夜晚的皇宮,本是嚴禁出入的。
且當晚皇上駕崩,更加不能打開宮門。
但是興王擁有新君手諭,輕而易舉便出了宮。
朱厚照作為嫡長子,還是朱祐樘唯一的兒子,還未登基,就得到了所有人的擁護與認可。
他麵朝西南,目送著皇叔一家離去。
興王走的不是正門。
也未有車輿相送。
走至半路,王聘就開始腹痛。
興王二話不說,將她背起。王聘就趴在丈夫寬實的脊背上,數著他一下一下有力的步子。
“祐杬。”她喊他的名字,“我去送他,你當真不介意嗎?”
朱祐杬沒有拒絕她的詢問,微微頷首。
一是因為她疼,疼痛之時要的絕不是安靜的休息。能說說話轉移心緒,可以減輕她的痛苦。
二來,他知道這是橫在她心間的一塊石,早些挪開,她的心裏便能輕鬆不少。
他不要她痛,更不想她心存負擔。
“為什麽?”王聘雙手抱著他的脖子,秋水般的眼睛裏陡然**起明亮的色彩。
整個人溶在月色中,顯出比圓月還要溫柔的味道來。
朱祐杬閑話似家常,順口說道:“因為你不是去懷念。你是去了斷。”
王聘一怔,騰出一隻手捂住了眼睛。她將臉緊緊地貼在朱祐杬的脖子上,不讓眼淚落下來。
朱祐杬察覺到她的動作,問:“聘兒,你怎麽了?”
王聘壓下哭腔,嘴角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沒什麽,隻是覺得錯有錯著。能遇到夫君,是我今生最大的福氣。”
朱祐杬接著道:“於我,亦是。”
蔣英走在前頭,為兩人開道。
她沒有刻意去聽鴛鴦細語。
自始至終,她與朱祐杬之間都沒有男女之愛。有的,隻是兄妹之情。
以及,榮辱與共。
她是率性的女子,亦是周到的主母。王聘與朱祐樘的恩怨情仇,她從頭到尾都知曉,且參與了進去。
不過是看不慣,義憤填膺罷了。
大抵習武的女子,都是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
馬車早已備好,就等著他們出來。她告訴過車夫,如果這一夜等不到,以後便不用再等了。
好在他們全身而退,個個都安然無恙。
馬車很大,足以容納四五人。
蔣英一掀開簾子,就見到一個陌生的男子。
長瘦臉,尖鼻子,八字胡,窄下巴。
長得,端是難看。
可就在這一張難看的臉下,卻長著一副好看的身軀。光是坐著,就叫人覺得儀態不俗。
蔣英是臨危不懼的性格,多看了幾眼,繼而轉成驚喜,輕聲叫:“盧太醫!”
盧用向她拱手:“王妃好眼力。”
蔣英激動得想哭。
她轉頭,哽咽道:“興王殿下,王聘妹妹,你們看,是誰來了?”
苦命鴛鴦對視一眼,在煎熬中嚐到了大旱後的第一滴甘霖。
盧用搭上了王聘的脈,眉頭緊皺。
“此乃大寒之物,有損側妃胞宮。側妃以後,怕是生育艱難。”
朱祐杬拿出了院正給的第二瓶藥,遞給盧用。盧用嗅了嗅,道:“好東西。”
說完,便倒出兩顆叫王聘服下。
馬車裏有水。
朱祐杬打開水壺,送到王聘嘴邊。
王聘一邊吃藥,一邊聽著盧用感慨。
“新君這一招先打兩棍後賞顆糖的招數,還真有為君者的風範。”
他在譏諷。
緊接著,他又道:“能給如此珍貴的止疼藥,倒是出人意料。”
朱祐杬回答:“藥是院正大人給的,依我猜是承了盧太醫你的交情。”
盧用聽聞此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對上朱祐杬一雙悲色的眸子:“興王殿下方才說什麽?能否再說一遍?”
朱祐杬不明就裏,便又重複了一遍。
他對這個長輩一樣的醫者充滿了尊敬,從來沒將之當作下人對待。盧用問什麽,他就算不懂也要回答。
盧用的眼神倏然亮了,似發現了什麽。他不顧禮儀地抓住了興王的袖子,眼裏現出藏不住的熱烈與歡欣:“那麽大寒之物,也是院正給的。”
朱祐杬也覺出了點不同尋常來,急促地點頭。
盧用大喜:“我與院正共事多年,十分了解他的心性。他雖圓滑世故,可仍存有一顆悲天憫人之心。他常對我說,上醫醫國,其次疾人,固醫官也。要他欺君,實難為之;要他害人,更難為之。是以我猜,他給側妃服用的寒藥,乃是紅花。”
在盧用期待的目光中,朱祐杬再次點頭。
盧用急忙打開隨身攜帶的藥箱,取出幾根銀針、少許藥物:“太好了,側妃娘娘的身子有救了。盧某年輕時曾因醫術不精而誤過一個人,眼睜睜看著她不能再誕育子嗣。後常常感到愧悔,是而十餘年通力攻之……”
盧用口中的她,朱祐杬一聽便知是誰。
其實那不是盧用的錯,世道艱難,一介大夫如何承擔?多情多義者總是自苦,不如鐵石心腸者逍遙自在。
但盧用並非隻是自苦,他還自強。
他是一個真正的醫者,叫身邊的人受到了上天最大的饋贈。
……
王聘躺在朱祐杬的懷裏,睡著了。
馬車內昏暗的燈光,隨著車廂的前行,搖曳擺**,顯得周遭的一切影影綽綽。
朱祐杬抱著愛人,滿心唯有感激。
盧用筋疲力竭,靠在馬車壁上休息。
窗外風景變幻,在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後終於行出了北京城。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朱祐杬一覺睡醒,打量著盧用的外貌,說出了憋在心中一晚的疑問:“盧大夫,你的臉……”
盧用笑著,手指在鬢發間摸索,不多時便找到接口,扯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麵具。
“見多了權力傾軋,難免心有戚戚。這不心念殿下與兩位王妃,未雨綢繆。這麵具乃是從當地死囚臉上剝下來的,花了我兩年工夫才製成第一張。後來便要順一些,三年共得四張。”
朱祐杬已經盡量不讓盧用牽扯進來,此次進京也沒有帶他。沒想到他什麽都知道,還一路跟到了京城。
他終是放心不下小輩們,要帶著救命的東西親自來京城看一看。萬一興王等人出什麽事,他也好見機營救。
有了這人皮麵具,天涯海角可逃。
朱祐杬是個男兒,不懼人皮。
蔣英、王聘皆是內心堅強且明理之人,對死囚人皮也沒什麽抵觸。
誰來到這世間不希望自己平安度日呢,能活下去已是極好。
一行人對視一笑,在彼此眸間看到了天海開闊。
紫禁城。
朱厚照登基已有些時日。
他睡在龍榻之上,夜夜噩夢不斷。
時而夢見妹妹睜大眼睛,驚懼不止的死狀。
時而夢見奶娘被巨蛇纏身,不得脫困的痛苦模樣。
更多的,是夢見父皇朱祐樘。
朱祐樘容顏依舊,仍坐高堂,手握大權。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太子,將一疊奏疏扔到太子腳下,斥道:“你耽於逸樂,不堪大用。”
轉瞬,王聘就出現了。朱祐樘擁著她,換上柔情蜜意的臉色:“聘兒,等你給朕生下兒子,朕就廢了這個逆子,封咱們的兒子做太子。”
朱厚照數度被驚醒。
耳邊,還回**著父皇剜心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為何解不開這個心結。明明興王側妃已經自絕生育能力,他還念念不忘。
他怕極了,不敢獨自麵對夜晚。更不敢睡在父皇睡過的地方,漸漸患上頭疼之症。
太監劉瑾不離朱厚照身側,知道他的症結在何處。
年幼時失去妹妹與養母,同時也失去了對生母所有的希望;原本還有些微父愛撫慰內心,誰承想張太後為了除掉王聘,會說出那樣一番誅心的話來。
父親的形象在朱厚照心中轟然倒塌,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希冀都沒有了。
他坐擁江山,可最終卻成了孤家寡人。
猶如一個被拋棄的孤兒,日夜悲啼也無人問津。
太監談瑾本就得朱厚照信任,前些年露了點小聰明,被上頭的太監劉順發現,順理成章拜劉順為義父,改名劉瑾。
劉瑾摸透了新君的心思,裝作無意道:“臣今早見到一鼠誤食鼠藥而死,另一鼠默哀良久,若拜泣狀,當真是有情有義。有時候人呐,尚不如獸之重情。”
朱厚照被一語驚醒,命人在皇城西北建造豹房。大量豢養珍禽猛獸,以供禦賞。
待西苑豹房建成,他便搬了進去。
又嫌冷夜寂寂,填了許多男女樂師在內。
每到夜間睡覺,必尋一美同寢。
噩夢稍緩。
時而理些朝政,然大多皆交由劉健、李東陽、謝遷等大臣處置。
那些是朱祐樘親命的輔政大臣,人品才學皆十分出色。朱厚照明白,有他們在,江山亂不了。
自此豹房成了一龜殼,朱厚照的一生皆縮於其中。
豹房夜夜笙歌。
湖廣一派平靜。
隻一年工夫,王聘便懷上了孩子。
輕易不出屋子,瞞得極好。
倒是“大腹便便”的蔣英,偶在院子裏走動。
又十個月過去,王聘誕下麟兒,上報朝廷之時,將孩子記在了蔣英名下。
朱祐杬為他起名,厚熜。
熜,乃煙囪之意。
他希望湖廣炊煙不斷,百姓年年豐收。
奏疏遞到京城之時,朱厚照正在豹房行歡。他仰起頭,飲下舞女端到嘴邊的酒,愣了一會兒,隻淡淡說了個“哦”字。
不是王聘生的,便好。
他扯下舞女身上的紗,投入到新一輪空虛的快樂之中。
朱厚熜聰慧過人,三歲便能吟詩。
稍大以後,朱祐杬親授古籍,使之通《孝經》《大學》,及修身齊家治國之道。
小厚熜喚蔣英娘親,喚王聘姨娘。蔣英授之武術,王聘教他做人的道理。
幾人心照不宣,都沒有告訴朱厚熜真相。
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平安長大。
蔣英時常在小厚熜耳邊說,姨娘王聘,是她極為親近的姊妹,往後他長大了,要像待親生母親那樣對待姨娘。
小厚熜懂事地點頭。
他是發自內心,喜歡父王的王側妃。
他喜歡姨娘的眼神,溫溫柔柔,似含了無限情意;也喜歡姨娘的笑容,百花盡綻也不及她一成的美;姨娘聲音沙啞,可說出的都是些關懷的話;姨娘還給他做四季的衣裳,用唯一一隻完好的手。
他親近姨娘,有時隱隱覺得姨娘比親生母親還要好。
到底是血濃於水,親緣難割。
朱厚熜一天天長大。
朱厚照一天天放浪。
一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在閹人的教唆下迷了眼睛。
但他偶爾也有清醒之時。
譬如,兩個舅舅又被言官參奏。
張鶴齡、張延齡兩兄弟犯事累累,罄竹難書,所占鄉田無數,致許多村民餓死,建起高樓,堪比宮殿。
甚至還偷戴帝冠,藐視君王。
朱厚照欲下旨治罪,張躍從中阻攔。
“皇上糊塗!聖賢孔夫子有雲,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曆朝曆代的明君,哪個不以仁孝治天下?智者,寧可為孝而屈法。這子為父隱,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為母隱,亦如是。你的兩個舅舅所犯之罪,細究下去可要誅九族的,難道,你連母後的安危與名聲也不顧了嗎?”
朱厚照驟然被堵,啞口無言。
張躍麵有得色,道:“早在漢朝,武帝就采納了董仲舒所提‘春秋決獄’,第一條,便是‘親親相隱’。曆代王朝,無一不延續之。到了唐朝,更有‘同居相隱’。《大明律》中說,親屬有罪當互相容隱,這可是太祖爺定下的律法,難道皇上連太祖爺的話都不聽了嗎?”
朱厚照氣得渾身發顫,將帝冠一摘:“國舅如此愛戴此冠,朕便將江山拱手讓之!”
張躍走至他身邊,幫他將冠戴好。
“兒之心胸,遠不如你父皇。你父皇在世之時,你舅舅趁其如廁,玩樂心起,亦試戴過帝冠。你父皇見了,連一句訓斥也未曾。親人之間,何來嫌隙?借題發揮,倒顯得皇上小肚雞腸了。”
張躍振振有詞,且引經據典,滿嘴禮法。
朱厚照不知如何分辨,血往上湧。
氣急之下,倏然暈厥。
等他醒來,已然心如死灰。
於是將國政交予內閣,離開京城,四處尋花問柳,以慰內心那空虛的巨洞。
正德十二年,朱厚照一行浩浩****來到宣府,營建“鎮國府”,並為自己更名朱壽,加封為“鎮國公”,令兵部存檔,戶部發餉。
他對象征權力與地位的紫禁城,一點兒留戀也沒有。
唯有豹房與鎮國府,才是他眼中的“家”。
豹房與紫禁城太近,張躍時來擾之,他便棄了,久居宣府。
在那裏,他遇到了平生知己,劉鳳。
為了給劉鳳一個名正言順的位置,他攜之入京。
半道,遇上寧王謀反。
他記得,寧王府中,有位王妃,為國舅所辱,後又被迫自盡。
他的心頭寒浸浸的,如置身於漫天漫地的二月雪中。
劉鳳知其心意,在馬車過盧溝橋時,故意將發間簪子掉落湖底。朱厚照遂下令按兵不動,直到尋著簪子為止。
張躍於寧壽宮聽聞此消息,驚怖交加,唯恐寧王打來,夜不能寐。
就算睡著了,也會被夢境中乍然出現的尖刀駭醒,鮮血淋漓,人間慘境。
她患上了心悸與頭痛症,終日與藥為伴。
直到不久之後新的消息傳來,說南贛巡撫王陽明率軍征討,活捉寧王,她才略微好過了些。
可誰知,皇上竟將寧王放了。
張躍再度頭痛欲裂,夜間能見到鬼魂。太醫院無奈,隻能加重藥量。
昏昏沉沉間,張躍又聽人來稟,說寧王再次被抓。
初時,她不敢信。
直到宮人再三肯定,她的一顆心,才慢慢地,慢慢地,帶著試探,漂浮在低空。
始終沒有,真正落地。
朱厚照這一番運作下來,張躍徹底染上了心悸之症。
每逢天氣有異,她便神不守舍。
命宮人點上滿殿的宮燈,使燈火通明如同白晝。
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
她就坐在燈下,睜著眼睛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