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入繼後,原本是稱張躍為“聖母”的。
聖母的地位,自然比不了生母。
高下立見。
壽康宮為尊,寧壽宮為卑。
就連在壽康宮中與蔣太後一同居住的王太妃,地位都比張太後來得尊崇。
一個人如果沒有站到高處,看過遠方的風景,困於濕暗山穀,或許便沒有那麽痛苦。張躍悲就悲在,她曾在天下女子的巔峰站了三十四年,驟然從雲端摔下,叫她如何承受?
曾經走過的每一步錦繡之路,都化為了誅心的利劍,享受過的每一份榮耀,都在提醒著她現時的不堪。
樓起樓塌,最磋磨人的不過就是“落差”二字。
她接受不了,每一個呼吸都是痛的。為了兩個弟弟,連死都不敢。
甚至很少出門,有時實在是胸悶喘不過氣來了才會出去走走。但凡遇到蔣英與王聘,就會自動縮著脖子躲起來。
有一回蔣英知道她就在樹叢之後,故意與王聘東拉西扯說些家常。
彼時正是盛夏,萬物活動的季節。
小飛蟲“嗡嗡”的,撲扇著翅膀趴在她的脖子、手腕上。她伸出手趕,又不敢鬧太大動靜,被蟲子咬了一個又一個的包,麻癢難耐。
她熬啊,熬啊,期盼著兩人快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蔣英終於停止了閑聊。
張躍竊喜,以為自己能“脫離苦海”了。
冷不丁,蔣英嚴肅道:“樹叢裏有刺客,快將她拿下!”
兩條木棍從天而降,差點打折了張躍的脊背。
她痛得一個哆嗦,幾乎站不穩。好不容易抱頭跑出來,想要大喊“哀家乃張太後”,哪知小太監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兩宮太後之間有隙,左右開弓兩個耳光扇過去,打落她兩顆牙齒。
鮮血湧出來,張躍一嘴腥味兒。
兩個小太監乘勝追擊,對著她好一頓拳打腳踢。
甚至,還在拉扯間撕掉了她一條胳膊上的衣料。
女子光天化日之下露體,是為奇恥大辱。
蔣英就靜靜地倚在一棵樹下看著好戲,嘴角收不住笑。
小太監做事還是極有分寸的,知道怎樣可以讓張躍既飽嚐到最大的痛苦,又不至於有性命之憂。等到手腳饜足了,才堪堪停手。
兩人稟報蔣英:“蔣太後,此刺客乃是一個老婦,小的們已將她製服。如何處置,請蔣太後示下。”
蔣英撥弄著指尖護甲,懶懶道:“既是刺客,就該碎屍萬段。來人呐,牽條狗來,哀家要看著獵犬,一口一口吃掉刺客身上的肉。”
張躍的貼身嬤嬤早就嚇壞了,躲在樹叢中不肯出來。
張躍雙頰高高腫起,舌頭也大了,一時不能出聲,駭得快要魂飛魄散。
她理著自己淩亂的頭發,高高地仰起頭,好讓眾人看到她的樣貌,使她免去被犬啖肉的極刑。
蔣英當然是嚇唬她的,不過是為了一樂。
她盯著張躍上看下看,驚訝出聲:“咦,這刺客怎與張太後長得有幾分相似?”
小太監也過來瞧:“啟稟蔣太後,此人正是張太後啊。”
蔣英作愧悔狀,扶起了張躍:“張姐姐,怎麽是你?好端端的大路你不走,為何要躲在樹叢裏?”
張躍又吐掉一口血,說不出話來。
蔣英一本正經道:“姐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堂堂一國太後,行事何以如此鬼祟?若非如此,妹妹也不能看走眼呀。再者,你貴為太後,就算不想著自己,也要考慮到皇上的顏麵。你這衣著如此樸素,知道的說你昭聖慈壽皇太後生活簡樸,不知道的,還以為皇上虧待了你呢。”
字字句句,皆是指摘。
張躍有苦難言。
自打朱厚熜登基以來,內官監的人便揣測聖意,送到寧壽宮的東西,一件不如一件。
她身上衣物非但料子樸素,色彩樣式亦十分俗氣,對鏡自照時,總覺得自己是一條大花狗。
唯有出席重要場合,朱厚熜才會叫人給她送來太後當穿的華服。她若有半點“不聽話”,自會有人在她耳邊默念兩位國舅的罪過。
吃的、穿的、用的,包括身邊所有的人、事都在提醒她,她不再是紫禁城裏最尊貴的女人,而是人人輕賤的落地鳳凰。
連隻雞,也不如。
思及此,她瑟縮著後退了幾步。
蔣英雖然當上了太後,可從來不忘強身健體,身上的功夫,不遜年輕之時。不過是隨意伸手,便撈住了一片隨風而落的樹葉,又不著痕跡地將樹葉往張躍膝蓋上一飛,張躍當即被打得膝蓋一痛,趔趄著跪倒在地。
蔣英趕緊去扶:“姐姐就算有錯,妹妹也隻是好心勸告而已,用不著做賊心虛,向妹妹行此大禮啊。”
羞辱似海,將張躍溺在其中。
張躍攥緊了拳頭,心底恨意如潮。
她想得太過簡單。
蔣英從不心慈手軟,更不會徒逞口舌之快。
一個少女時期就敢跟著爹爹出去殺敵的女英豪,又豈會如深閨女子一般小打小鬧?
張躍羞憤間,突覺腕上一痛。
那痛楚綿密,包裹住了她的整隻左手。可是蔣英並沒有拿刀,也沒有拿任何可以傷人的武器,隻是輕輕觸碰著她,她便感覺手腕要斷了。
她不知道,習武之人身藏暗勁兒,使巧力一催,就能叫人痛不欲生。
張躍的手表麵看著沒有問題,實則內裏骨頭已裂。
蔣英怎會擔上與張太後相鬥的壞名聲,給皇上增添麻煩。她一得手,便鬆開了張躍,叫人把張躍送回宮去,再找個太醫好好看看。
張躍痛則痛矣,還是在轉身的時候鬆了一口氣。氣還沒吐完,又覺有東西在她腳腕上一擊。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抱旁邊的內侍,那內侍早就得了蔣太後的囑咐,將臉送了上去。
“啪”一聲,張躍“陰差陽錯”地打到了蔣太後宮中人的臉。
她老臉失色,指著手背不停地“嗚嗚”解釋。
蔣英看懂了,張躍是想說——哪兒有人用手背打人的,這一切不過是個誤會。
可她卻佯裝不解,一雙冷目瞪著張躍:“張太後好大的威風,竟敢當著哀家的麵打哀家的人!就不怕報應不爽,被老天收去你這隻手嗎?”
說罷,撤人離去。
隻留下張躍,以及樹叢中的一位嬤嬤。
嬤嬤扶著張躍,回了寧壽宮。
此時再叫人去喚太醫,有些遲了。
過程中,張躍吃了好一番苦頭,翻來滾去,疼痛難安。
太醫來後,為她把脈。多是些皮肉傷,擦些藥就好。要想好得快些,便再配以內服湯藥。
隻是……
他望著張躍脖子上、手腕處密密麻麻的紅點,長歎一聲。
治傷之藥活血化瘀,用後會加重張躍的麻癢。可謂是,一藥難兩全。
患者有知曉病情的權利,太醫籌措著字句將此事告知。
張躍這才想起師傅曾經教過的藥理,恍惚中是有這麽一條。此時她的唇舌已經恢複許多,能自如講話。實難忍受遍體之痛,央求著太醫盡量幫她減輕苦楚。
太醫想了想,道:“不若試試推拿。”
張躍不住地點頭。
太醫取來一塊帕子,覆蓋上她的手腕。右手腕還好些,剛觸到左手腕太醫就覺得不對勁兒。
與此同時,張躍尖叫一聲。
太醫不由得多摸了一把,心中大駭:“張太後,您的腕骨裂了!”
“好端端的,怎麽會裂?”張躍不敢相信,亦不肯承認。
站在一旁久未吭聲的嬤嬤見狀,想起了宮後苑中張躍“打人”的一幕:“張太後,您還記不記得,剛才,您打了蔣太後身邊的小太監。當時蔣太後說,報應不爽,您這隻手,會被老天收走的……”
“住口!”張躍目眥欲裂。
她是無心的,隻是將那內侍當成了柱子,想要抱住,免受摔跤之苦。
她也不知道,那內侍的臉是怎麽湊過來的。等到發覺之時,已經晚了。
張躍心思詭詐,知道自己是落了蔣英的套了。再往前推,她便想到了蔣英扶她時突如其來的痛意。
是她!是蔣英!
蔣英弄斷了她的手,為的是替王聘報仇。
王聘那隻畸形的、幹癟的手在她眼前晃啊晃的,她愴然流淚。以後,她會與王聘一樣,行動不便,還要遭受他人異樣的目光。
太醫還在說話:“下官醫術不精,恐難醫治。不若去請院正,或有修複的可能。”
張躍眼中的希望之火閃了閃,又瞬間熄滅。她想著這一天來經曆的一切,悲戚地說了三個字:“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