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好又如何,徒增蔣英憤怒罷了。

蔣英與王聘不同,是有仇必報的性子。既然身份尊貴的生母皇太後要她這個賤如螻蟻的聖母皇太後殘廢,她豈有不從之理。

倘若治好,她不敢想象蔣英還有怎樣的手段等著她。

她無聲地流淚,淌到嘴裏是苦的。她想起小時候在嫡母壓迫下過的那段時日,一度以為當時是她最難忘卻的難熬的日子,到頭來,被命運狠狠地玩弄。

她的身子實在是不好,盡管已經服藥。

半夜裏各種滋味一齊折磨她,竟說不出是痛還是癢。

那是一種比死還要痛苦的折磨,她就睜著眼睛看蠟燭燃盡,就像她所剩不多的年月,隨著煙消散在空氣中。

她不能忍受,喚嬤嬤重新點上一支。隨後命嬤嬤扶著她,慢慢地踱到窗邊。

天上月彎,像一把刀,射出荒寒的光,照在她不再年輕的臉上。

她默默地看著,不知怎的想起了先帝——她的丈夫,朱祐樘。

那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愛她的人,將她拱到了高處。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愛她,最後卻得了個被她嫌棄的結局。

她想她是不懂愛的,否則也不會輕易拋棄了一段如此可貴的感情。她以為有兒子在手,她依然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不當皇後,她還能當太後。

可是她錯了。

尊號不過是一種虛榮的說辭。又可稱為表象。

史上多的是妃嬪受寵、皇後獨守冷宮的故事,而她在順遂之中想不到這些。

真正決定她日子好過與否的關鍵,絕不是那個冰冷的代號。

是掌權者對她的包容與在意,是愛上一個人便一生無悔的深情。

此刻她仰望月光,叩問己心,意識到這個問題,麵色比月還要蒼冷。

她不得不承認,除了先帝,再沒有人會愛她了。

樹影搖曳,風聲嗚咽。

她的淚大顆大顆落下來,碎成一地的傷心。

她第一次流下含愛的眼淚,冷得牙齒打顫。淚珠兒似冰珠子似的,一滴一滴敲打著她的心房。

她自小見娘親受盡欺負,又不敢反抗,每每隻會躲起來哭泣,事後不吭一聲。那時她就覺得娘親軟弱,心想自己長大後絕不能成為這樣的人。她要堅強,她要冰冷,她要封住自己的心,除了親人誰都不配得到她的真意。所以她不哭,從很小的時候就不知眼淚為何物了。痛了就像狼崽一樣躲起來,默默地舔舐自己的傷口,同時做好準備,伺機而動。

憑著這樣的信念,她無往而不利。

這一次哭泣叫她看清了自己,原來這麽多年一直走錯了路。

她用指甲摳著窗口,對著黑漆漆的院子探頭張望。之前她最怕鬼魂,可現在卻恨不得世上有鬼。

她一遍遍地喊:“皇上!皇上!”

嗓音喑啞,幾近崩潰。

朱祐樘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甚至,夢裏都不願見張躍一回。

張躍是在將近淩晨的時候才睡著的,悲傷得隻剩下半條命。

沒睡多久,嬤嬤就來喊她。

“太後娘娘,皇上來了!”

她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坐起來想要起身。因身子不濟而摔在地上,模樣是真真狼狽。

“皇上來了!”

——嬤嬤的話**在她耳邊,她不覺疼痛。

“快扶本宮起來,本宮要見皇上。”情動之間,她拋卻了太後的身份,連“哀家”兩字都丟了。

嬤嬤終日伴她,知道她的心事。夜風中的呼喚,她自是也聽到了。剛想解釋,新皇就已經進來了。

張躍趴著,隻能見到新皇的靴子。上麵的龍紋,是她最為熟悉的模樣。她的左手廢了,隻能以手肘撐地,像條蟲一樣蠕動著爬過去,抱住了朱厚熜的雙腳。

“皇上。”她靠在他的小腿上喚,已然帶了哭音,“臣妾……臣妾好想你啊!”

朱厚熜嫌惡地瞥了她一眼,手指輕輕地勾了勾。內侍們看到他的暗示,粗暴地拖開了張躍。

朱厚熜蹲下身來看她:“聖母皇太後,朕的皇伯母。白雲蒼狗,野馬塵埃,皇伯已經駕崩,如今這皇位由朕來坐,你可千萬不要丟了分寸,亂了倫理綱常啊。”

張躍即將流下的淚凝結在眼眶中,徹底從夢中清醒。

她睜大眼睛,看著這位久不至寧壽宮的仇敵的兒子。

他突然前來,所為何事?

朱厚熜涼又淡的聲音響起:“聽說昨兒夜裏,張太後一直在喚朕。怪不得朕眼皮直跳,原來是托了張太後的福。”

張躍咬緊了嘴唇,心中想:他明知道!他明知道!

明知道她喚的是誰,卻以此為借口過來尋事。少年天子與他母親蔣英是同樣的性子,還未及冠就報複心切。這次前來,定沒好事。

張躍淒涼地看著朱厚熜那張神似朱祐杬的臉,想到三十幾年前朱祐杬曾對自己心動。舊事難懷,一懷必然心傷難耐。張躍看不透這一點,如鬼打牆般圍困在自我築起的高塔中。

她身子很虛,嗓音也虛了,縹縹緲緲,似隔了千重霧。

她聽見自己反問:“哦?是嗎?勞皇上大駕,是哀家的不是。不知皇上踏露前來,找哀家何事?”

朱厚熜輕哼一聲,道:“朕接稟報,說張太後不甘與朕的母親蔣太後平起平坐,躲在樹叢,欲行偷襲之事,幸被內侍瞧見,才免了朕的母親皮肉之苦。還道張太後偷襲失敗,當著朕的母親的麵,打了她手底下的人。張太後如此善妒,實在不配為一國之母。”

朱厚熜滿口都是“朕的母親”,聽得張躍耳朵“嗡嗡”。

她沒有辯解。

因為辯解無用。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皇帝要她髒,她沒辦法保持幹淨。隻能抬起淡淡的眉眼,再淡淡地問:“所以,皇上打算怎麽辦呢?”

朱厚熜說出了他的答案:“‘聖母’尊號,張太後難當。以後就按朕旨意,改為‘伯母’。”

張躍淒然大笑。

“皇上,你可以處死哀家的。實在不必如此委屈,煞費苦心地折辱。哀家聽說,你已經除掉了不少舊臣,朝堂裏多數大臣,都是真心實意地擁護你。以你的本事,讓哀家暴斃不是難事。你為何還要留著哀家,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她是真的想死。自昨夜想起朱祐樘後產生了與他共下黃泉的念頭。

在地府做一對鬼夫妻,未嚐不是一樁美事。

朱厚熜冷冷地瞧著她,嘴角揚起一個譏諷的笑容:“想死,去見孝宗皇帝?張太後可有想過,孝宗皇帝是否願意見你。孝宗皇帝在地下多年,等待的怕是另一個人。你巴巴地前去,豈非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