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設施的建設和防範,一直是曆代王朝極為重視的。

水利安全,不僅關係到地域的安全,還關乎農業生產、賦稅征收等,是小農經濟為主的王朝,必須要保障的紅線。

在治運、治河、治江、治水之事上,大明表現出足夠的重視,然這並不能改變,每每過上一些年限,就鬧出規模不一的水災。

朝廷對涉及水利方麵的調撥糧餉不少,怎奈這就像是進了怪圈一般,整治河道的事情做了不少,卻總是跳不出來。

“水利設施的建設,難啊。”

從皇莊那邊回宮後,朱由校就調閱了十幾年間,涉及水利方麵的開支案牘,看過以後,心裏感慨萬千,輕歎道:“僅萬曆年間,朝廷僅在治河方麵,就開支這般多的糧餉,累年進行追加。

但是這並沒有給大明帶來放心,亦沒有營建起一個相對穩定的水利環境。

該決堤時,依舊決堤。

該水災時,依舊出現。

你們都說說看,問題究竟是出現在哪裏?講講各自的想法,朕想聽你們說的真話。”

在旁候著的魏忠賢、劉若愚、王體乾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露出各異的神情,卻不知該怎樣說。

整治河道這件事情,牽扯到朝堂,牽扯到地方,背後所牽扯到的人,可謂不計其數,這才是問題關鍵。

“皇爺,奴婢對整治河道事宜,不懂。”

魏忠賢想了想,作揖行禮道:“不過奴婢卻疑慮一點,朝廷所調撥的糧餉,從京城,到地方,究竟是否落到治河上,就有待商榷了。

就以奴婢的家鄉,肅寧來說,就飽受水災影響,很多時候,地方上對整修河道,征發徭役等事,表現得並不熱切。

費力,不討好。

往往水災較為嚴重時,那幫官老爺們,一個個才開始心急,忙著加固河堤,而他們卻不在前線,所以在很多時候,肅寧一旦發生水災,就往往遏製不住。”

“嗯,魏伴伴這般講,是實事求是,講的也是現實。”

朱由校伸手讚許道,隨後卻眉頭微蹙,神情凝重起來,“在很多人的心裏,已經不把水利設施的建設和防範,當成穩定一方安全的必需。

而是成了他們的錢袋子。

看了這些案牘,朕現在嚴重懷疑,朝廷調撥這般多糧餉,經層層調運撥發,恐能有兩成糧餉,用到治河上都是多的!”

貪腐問題,不作為問題,推諉問題,這些是大明治河方麵,所遭遇的最大弊政,也是常有水災發生的根源。

明明一些發生的水災,是能夠有效避免的,但是最終還是發生了,根源就在於建設和防範上。

被自家皇爺出言誇讚,叫魏忠賢心裏很高興,然表麵卻沒有流露出,畢竟現在所講的事情,是很沉重的。

“皇爺,奴婢覺得朝廷不清楚,不了解,地方上的實際情況,亦是造成水災常年形成的根源。”

劉若愚想了想,硬著頭皮,作揖道:“在奴婢沒有進宮前,家鄉一帶就曾多次有過類似的情況。

明明出現水災,可一些地方官員,卻害怕朝廷追查下來,就欺上壓下,有一次水災太大了,壓不住了,才呈遞上去。

可那次死掉的人很多,不過其他的沒有改變……”

說著,說著,劉若愚卻不敢講了,他感受到自家皇爺的怒意,這叫魏忠賢也好,王體乾也罷,都低下了腦袋。

“司禮監這邊,即刻根據所存案牘,對內廷的宦官群體,展開一次調查。”

朱由校強壓怒意,對眾人說道:“凡是所在家鄉,地處運河、黃河、長江、江淮等主河道的,都進行一次深入詢問。

內書堂協助調查。

朕要知道涉及治河的一應情況,用最短的時間,將收集的問題都整理出來,不要給朕粉飾太平!”

“奴婢等遵旨!”

眾人當即應道。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身為大明皇帝,朱由校不可能離開紫禁城,去大明各地實際調研,也不可能譴派內廷宦官,外派到各地去了解。

此舉無疑是勞民傷財,會催化地方上的混亂。

不過內廷有宦官群體,規模極為龐大,他們子孫根雖被割掉了,但也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沒有進宮之前,所經曆的種種,總是不會忘掉的。

“在很多人的眼裏,內廷的太監宦官不算人,或許他們性格扭曲,但那也是人。”

偌大的東暖閣,僅剩朱由校一人,看著眼前的案牘,雙眼卻微眯起來:“單純的靠一些冰冷的文字,就想了解實際情況,這是脫離現實的表現。

文官呈遞的奏疏。

要信,但不能全信。

大明宦官的規模,之所以這般龐大,一方麵是皇權所致,然另一方麵也是沒有活路所致。

割掉子孫根,斷了香火,這可是最大的不孝。

想改變大明水利建設和防範的現狀,需要兼顧很多,超前的治理方式,包括材料研製運用,確實很重要。

不過最重要的終究是製度和追責,沒有一個區域分明,職權分明,獎懲明確,高效廉潔的體係,想改變這一切,純粹就是無用功。”

這兩日,對整個紫禁城來講,是極為不平靜的。

這兩日,對朱由校而言,是異常忙碌的。

不過宮裏發生的種種,宮外對此卻毫不知情。

過去像極了篩子的紫禁城,在朱由校的絕對掌控下,徹底成了禁地,這是屬於他的私人領地。

麵對小冰河時期的威脅,朱由校知曉時間的緊迫,若是不能改變大明治理水利,營建水利,那套落後僵化的模式,此後數十年間,大明將因水災、旱災的影響,直接或間接的損失不計其數。

“元輔,您說這幾日,陛下深居內廷,一不召大臣奏對,二不召禦門聽政,就當前這等朝局,陛下難道要效仿……”孫如遊神情有些凝重,看向伏案忙碌的方從哲,皺眉說道。

“效仿什麽?”

方從哲手下一頓,抬頭道:“陛下想要做些什麽,豈是我等臣子,所能在私底下,去妄加評議的?

難道你不知隔牆有耳?

時至今日,你還沒有看明白嗎?

現在是天啟朝,不是萬曆朝,更非泰昌朝,有些事情不要過多摻和,陛下有意改變朝綱,你還沒揣摩到嗎?”

“元輔,本輔怎會不知這些啊。”

孫如遊走上前,低聲道:“現在不少朝臣中,都在私下議論起來,說陛下心中恐有意推行新政,以改變大明。

這個賦役,就是重中之重。

可是到現在,關於新政的說辭,卻從沒有聽陛下提及過,現在想想,陛下此前乾綱獨斷,所做諸多決斷,恐就是跟新政有關。

時下這個大明財政學院,而產生的輿情風波,卻呈一邊倒的趨勢,那戶部尚書李汝華,已然開始行動了。”

“本輔倒是覺得,設立大明財政學院,是對國朝有好處的。”

方從哲放下筆,皺眉說道:“難道你真的覺得,陛下若是真謀改賦役新政,隻會涉及關稅、商稅等特定稅目嗎?

正賦呢?

這才是賦稅大頭。

現在應該著急的,不是咱們,而是東林黨他們。

可是你看看,時下東林黨這邊,除了呈遞的奏疏依舊不少,但那些要員,又有多少動了?

不都是在觀望嗎?

就連陛下深居內廷,不理會外朝的種種,東林黨都沒有動靜,你覺得這一切正常嗎?”

“這……”

孫如遊一愣,似這些情況,他還真沒有想到,不過被這般一提醒,孫如遊倒是聯想到很多啊。

當初萬曆皇帝,深居內廷理政,被多少朝臣上疏規諫,那內廷所收奏疏,可謂是堆積如山。

現在朱由校為解決水利方麵的問題,沒理會外朝的種種,卻叫朝堂變得很安靜,這可見自他禦極登基後,大明朝局悄然發生的改變。

這個大明啊,處處都透著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