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如果失去製約和監管,就會淪為個人和派係謀私的工具。

皇權勢頹,文官群體就會猖狂。

臣權勢大,大明社稷就會不穩。

朱由校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禦極以來,所做的事情,就是增強皇權,打擊臣權,如此方能確保社稷穩定。

畢竟相較於龐大的文官群體,皇帝就是孤家寡人,這是皇權的特殊屬性,不具備任何分散的可能。

乾清宮。

“眼下距承天門閱兵,也過去幾日了。”

朱由校穩坐在龍椅上,看向傳召的內閣和樞密院大臣,平靜道:“涉及犒賞的事情,也要盡快明確。

不管是凱旋歸朝的四軍,還是在遼東的各部,都應得到相應的賞賜,以彰顯國朝威儀,確保遼地安穩。

此前大明取得遼東大捷,遼東督師熊廷弼立有大功,朕有意重賞,以激勵遼地抗擊建虜之決心。”

方從哲、葉向高、孫如遊、顧秉謙、丁紹軾幾人,流露出各異的神情,下意識看向王象乾、王在晉等樞密院大臣。

涉及敕賞一事,時至今日,內閣沒有收到任何相關奏疏,甚至兵部、禮部有司衙署,亦對此事並不清楚。

不知從何時開始,樞密院這一臨設的平叛機構,所掌握的權柄和事宜,比預想中的要重很多。

“鑒於此前遼左一戰的凶險,熊廷弼率部保我遼地疆域,朕有意敕封熊廷弼為侯。”見眾人沉默不言,朱由校語出驚人道。

“陛下,此事不可啊!”

“陛下,此事當重議!”

方從哲、葉向高、孫如遊、顧秉謙幾人,聞言無不臉色大變,紛紛上前規勸起來。

開什麽玩笑。

熊廷弼鎮守遼東,就因打敗進犯的建虜,便被敕封為侯爵,那長此以往下去,熊廷弼在遼的勢力,豈不膨脹起來?

熊廷弼出身楚黨,若他被敕封為侯爵,那勢必打破朝堂格局,這對誰而言,都是不願看到的。

況且從萬曆朝開始,立下赫赫戰功的人不少,僅僅說萬曆朝的三大征,就沒有一人被敕封爵位。

整個萬曆朝,就敕封過一尊爵位,還僅是伯爵,就是累年鎮守遼東的李成梁,可縱使是這般,亦在朝野間引起很大爭議。

“陛下想以重賞安穩遼東,此心是好。”

孫如遊作揖急道:“然敕封爵位,熊廷弼所立功勳,還遠遠不夠,大明的宗法禮製,對敕封有明確指示。

倘若這般草率,就敕封熊廷弼為侯,那叫天下怎樣看?畢竟所立遼東大捷,僅僅是打敗進犯遼地的建虜啊!”

“臣附議!”

“臣附議!”

方從哲、葉向高幾人紛紛附議道。

王象乾、王在晉、王洽、李邦華他們,雖沒有上前規勸,不過心裏卻也覺得,對熊廷弼的恩賞過重。

若是鎮壓了建虜叛亂,立下此等功勳,那敕封一尊爵位,還隻能是伯爵,多少還能算說過去。

可現在這算怎麽回事?

就打敗一次建虜進犯,就敕封侯爵?

那大明爵位,豈不太過廉價?!

“魏忠賢,將樞密院所擬敕賞,叫諸卿看看。”見方從哲他們這般,朱由校故意冷著臉,伸手對魏忠賢說道:“也叫諸卿看看,朕想做的事情,他們究竟要反對多少。”

“喏!”

魏忠賢忙作揖應道。

敕封熊廷弼為侯爵,此事朱由校就沒有想過,之所以這樣講,不過是為執掌京營謀勢,需要立一個靶子。

敕封爵位,以後肯定是要做的,畢竟大明征戰更廣袤的疆域,需要有足夠的**,來引導大明文武。

不過在此之前,朱由校卻要奪走一批世爵,不管是在京城的,還是在金陵的,那批世襲的勳戚群體,少說要砍掉一半。

他們已淪為大明蛀蟲,並沒有任何上進心。

大明爵位的含金量,絕不可以這般低!

彼時的東暖閣內,陷入到安靜之下。

聚在一起,看樞密院所擬敕賞的內閣幾人,此時心情卻都變得複雜起來。

因為他們亦在敕賞之中。

“大明取得遼東大捷,絕非一人之功!”

見眾人久久不言,朱由校神情冷厲道:“那是滿朝文武,和遼東的文武,一起立下的功勳。

若無齊心協力,勠力同心,想戰勝猖獗的建虜,斷然是不可能的。

既然你們對朕想敕封熊廷弼為侯,有異議的話,那他的事情就單拎出來,其他立有功勳的遼地文武,包括凱旋歸京的四軍。

一應敕賞,必須要盡快明確!”

聽天子這般說,眾人目光向後挪去,看到了遼地文武,包括四軍武將,所要敕賞的決斷。

遼左那幾位鎮守副總兵官,晉為鎮守總兵官,敕世襲錦衣衛千戶,賜麒麟服……

不過到陳策、童仲揆、戚金、秦邦屏他們,情況就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三大營的左副將,就是右副將,可以說奉旨援遼的那批四軍武將,竟將五軍營、神樞營、神機營重要武職,全都給占了。

“陛下,涉及遼地的敕賞,臣沒有意見。”

方從哲看了眼眾人,作揖行禮道:“不過拱衛京畿的三大營,這般快上快下,更換一批武將晉升,那是否會叫三大營不穩?”

“怎麽不穩?”

朱由校眼神堅毅道:“有功賞,有過罰,此乃大明統禦天下的根本,既然京營的那批武將,沒有能力管好京營,那就滾蛋。

就算是在職勳戚,占著位置,也要罷黜武職。

京營是拱衛京畿的根本,若三大營不能打仗,那要他們何用?除此之外,禦馬監外派的內官,悉數撤回本監。”

方從哲、葉向高、孫如遊這些人,臉色微變,不過心裏卻很是高興,倘若勳戚和內官,全都撤出京營的話,那京營的話語權,豈不落在他們手裏了?

五軍營、神樞營、神機營,是拱衛京畿的重要軍隊,其內部權力構架,經層層加碼之後,變得非常複雜。

文官,內臣,勳戚,武官,構成這一畸形的統禦核心。

這其中權力最大的,其實是文官,不管是派到三大營的,還是兵部所轄職權,這使得京營的主旋律,沒有改變過。

現在朱由校要敕賞一批武將,卻拔掉內臣和勳戚的權力,那等於說獲益最大的,其實是文官群體。

怎奈這就是一個陷阱,裹著蜜餞的陷阱!

“臣附議!”

“臣附議!”

見方從哲、葉向高他們紛紛作揖,朱由校嘴角微揚,還真以為在京營這邊,自己是以文製武嗎?

錯了!

之後的三大營,將以全新的軍規軍紀製武,尾大不掉的隱患,若不從製度入手,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那都是會生出不臣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