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重難返的大明,若想撥亂反正,若想戡亂救國,必然是阻力重重,困難重重,畢竟既得利益固化,這是不爭的事實。
朝堂要梳理。
地方要梳理。
在朱由校的眼裏,這本就是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持續時間之長,波及範圍之廣,遠超所有人想象。
“袁卿,朕果真沒看錯你啊。”
東暖閣內,平鋪著遼東輿圖,朱由校赤腳踩在上麵,目光停留在遼西,嘴角微揚道:“要麽不做,要做,就做到極致。
這才是治國能臣,所該有的態度和決心!
遼東改製能否順利貫徹,遼西試行是關鍵啊,可惜朕到不了遼西,隻能在紫禁城靜候佳音啊。”
自遼左之戰結束後,奉旨隨軍援遼的袁可立,並未跟隨陳策他們一起歸京,卻被朱由校留在遼東。
在遼左的正麵戰場,擊退進犯遼東的建虜八旗,那隻是一個開端。
深入謀改遼東,鏟除遼東弊政,這才是重中之重。
想做好這些事情,僅靠一個熊廷弼,是無法解決這些事情的。
“臣…王象乾,拜見陛下。”
在朱由校思慮遼西謀改時,王象乾趕到乾清宮,瞧見天子這般,特別是看清那張遼東輿圖,就知是怎麽回事了。
“卿家免禮吧。”
朱由校撩袍蹲下,伸手對王承恩說道:“去,將袁卿所呈奏疏,交由王卿看看。”
“奴婢遵旨!”
王承恩忙作揖應道。
大明是盤大棋,朱由校這位大明天子,視野不可能局限於朝堂,對大明各地情況,都要兼顧到。
現階段朱由校的治國方針,很明確。
穩控朝堂,謀改北方,觀望江南,製衡西南,暫緩西北。
圍繞這一核心思想,所推動的諸多謀劃,明確了輕重緩急,做好能控的事情,謀劃將做的事情,布局失控的事情。
從朱由校禦極登基以來,所掀起的風波和影響,多數都集中在北方諸省,對江南諸省並未觸及。
原因很簡單,大明對江南諸省的控製力,已被削弱到難以想象的程度。
另一方麵來講,江南又是大明財政的重心。
那裏的官紳集團和官商集團,勢力膨脹到難以想象的存在,要麽就不觸及,要觸及就做好會亂的思想準備。
現階段的大明,還經受不起那種亂的境遇。
“王卿啊,你這些時日是否核算清楚,遼東改製,將對國庫減輕多少負擔?又將增添多少賦稅?”
朱由校蹲在輿圖上,伸手比劃著廣寧、錦州、寧遠等地,“現在遼西這邊,袁卿可是開始行動了。
就當前這種朝局,一旦遼西的事情,捅到朝堂上,王卿以為朝中的一些文官,會有怎樣的反應?”
本看著奏疏的王象乾,忙作揖應道:“啟稟陛下,臣已核算清楚,遼東改製一事,於朝於民來講,絕對是利大於弊!
自建虜於建州三衛崛起,朝廷每年要調撥糧餉數百萬兩,其中超過五成,是分給遼地各處衛所的。
遼東改製一事,倘若能明確下來,那至少能減輕不少軍費開支。
就樞密院所查情況,先前所撥的糧餉,一百萬兩銀子,能有六十萬兩,實發到地方都算是好的。”
吃空餉喝兵血這一現狀,是大明軍隊滋生的弊政,亦是最難鏟除的毒瘤。
大明所擁有的軍隊,明明有萬曆三大征之威,卻偏偏迅速墮化,根源就在於這些弊政和毒瘤。
好處全叫一小撮人得了。
底層的那幫將士,別說拿餉銀了,連吃飽肚子都是難事。
朱由校覺得鬧兵餉,殺人暴動,都屬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想叫馬兒跑,又不給馬兒草,天底下哪兒有這等好事?
“……除此之外,倘若遼東能裁撤衛所,設立府縣,就能厘清朝廷不曾掌握的屯田數額,叫那些被一小撮人,所中飽私囊的田產,充進大明官田之序。
臣認真核算過,僅以一季糧來征收,用折色銀進行征收,朝廷至少能得銀百餘萬兩。
臣聽聞農科院這邊,所培育種植的土豆、紅薯、玉米,在直隸各地皇莊長勢喜人,倘若能推廣到遼東種植,能增收不少口糧。
這一進一出之間,能為朝廷減輕數百萬兩銀子的負擔,遼東改製若能貫徹,則攤派遼餉之策,將在天啟朝永絕!”
大明財政的這本賬,向來就是本糊塗賬,收支失衡,從萬曆朝後期就很嚴重,以至於遼東局勢惡化,朝廷開始攤派遼餉。
這些攤派的遼餉,沒有一兩銀子,攤派到地方特權群體身上,無一例外,全都轉嫁到底層百姓身上。
本就生活艱巨的百姓,又多了這筆要繳遼餉,那無疑是對他們所在小家,是雪上加霜的存在。
“從朕禦極登基以來,戶部等有司官員,沒少向朕呈遞奏疏,要求攤派遼餉。”
朱由校撐著膝蓋,緩緩起身,皺眉說道:“尤其是遼左爆發戰事時,那有此念的奏疏就更多了。
一個是想限製樞密院職權。
一個是想趁機大撈一筆。
朕清楚他們的想法,所以自始至終,就沒理會這些人,遼左所需一應開支,皆有內帑支撐。”
大明現有的國體,包括各項衍生的製度,算是叫大明文官群體,多數人都給玩明白了,玩透徹了。
往往朝廷下發的一項決定,經過層層加碼傳達到地方,本意被篡改的麵目全非,曲解的意思一個接一個。
這也就導致地方民怨很重。
沒法子啊。
大明的多數官老爺們,不把大明百姓當人看,就單純當做斂財工具,迎合士紳、大小地主等群體的工具。
“大明財政,是必須要算清楚的一本賬,不能叫他變成糊塗賬,變成爛賬。”
朱由校眼神堅定,看向王象乾說道:“遼西那邊,朕會一直盯著,王卿所要做的,在處理好現有差事下,亦要兼顧到遼西。
朝堂之上,若是有任何風聲,樞密院這邊,必須堅定的站在袁卿身後,朕不希望遼東改製,出現任何波折!”
“臣遵旨!”
王象乾忙作揖應道。
遼東改製一事,不僅會牽扯到遼地本土,更會牽扯到朝堂有司,畢竟從萬曆朝開始,遼東就成了金山銀山。
當以權謀私、徇私舞弊成為一種常態,那想叫清平吏治回歸,想叫安定秩序回歸,反而變成了破壞安定的原罪。
似這等不正常,令人可笑的現象,朱由校斷然不會叫其發展下去,一切不過都是剛剛開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