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亂反正,整頓吏治,是一個牽扯層麵多、涉及深度廣的事情,不是簡單殺幾名貪官汙吏,就能起到震懾作用的。

大明的主流意識形態,是根深蒂固的官本位,這也使得大明的文官群體,其實是最需要接受監察的群體。

權力失去製約。

權力失去監察。

就會衍生出諸多問題。

儒家思想最厲害和恐怖之處,就在於韌性和適應性極強,傳承數千年之下,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體係。

從頂層的治國理念,到高層的聖賢之道,至中層的科舉遴選,終底層的啟蒙教育,這一套組合拳下來,牢牢霸占了絕對地位。

曆朝曆代的那些王朝,為何都尊奉儒家思想?

核心就在於他穩。

儒家思想深入人心,培育著一代又一代的讀書人,而從這些讀書人之中,又湧出一代又一代的文官。

官本位,就是由此凝聚並壯大起來的。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民為重,社稷其次,君再次。’

多少至理名言,無不被一代代文官,當做跟皇權相爭的利器,以達到最終的目的。

學問沒有罪。

有罪的,是複雜的人心,無窮盡的貪欲。

相較於爵位世襲,最可怕的卻是文化世襲。

“皇爺,這幾日也是奇怪。”

魏忠賢捧著茶盞,欠身站在龍椅旁,皺眉說道:“那幫死硬的言官禦史,都消停下來了,也不跑來午門這邊添堵了。

奴婢這邊,剛總結出一些廷仗經驗。

既能把人打疼,還不傷其筋骨。

想著多找些給皇爺添堵的惡臣,好好叫東廠那批宦官,都練練手,留著以後還能用到……”

“哈哈~”

朱由校大笑起來,放下禦筆,指著魏忠賢說道:“魏伴伴,你呀,這話要是叫外朝文官聽到,非罵你是權閹不可。”

“奴婢對皇爺,可是忠心耿耿。”

魏忠賢忙遞上茶盞,躬身說道:“就奴婢這德性,還權閹,能給皇爺端茶遞水,就算有本事了。”

“魏伴伴啊,這到午門去廷仗,嘴皮子也愈發利索了。”

朱由校接過茶盞,微笑著說道:“看看那幾封奏疏,你就知道,為何添堵的言官禦史,都不來午門了。”

“奴婢遵旨。”

魏忠賢跪倒在地上,行跪拜之禮,作揖應道,隨後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謹慎的捧起那幾封奏疏,看了起來。

明初宦官不得幹政,隨著時間的推移,早就漸漸解禁了,特別是明中後期,麵對複雜的朝局,倚重宦官,成為曆代大明天子,都會做的事情。

沒辦法。

皇帝也是人,也有精力不濟之時,不可能像鐵人一般,僅靠自己一人,就能獨掌天下大勢。

“皇爺,奴婢愚鈍。”

魏忠賢眉頭緊鎖起來,捧著奏疏,欠身道:“為何都察院外派監察禦史,落實到各部、寺後,朝中的文官反而消停了?”

“別光想這一件事情。”

朱由校呷了口茶,隨手放下茶盞,說道:“想想樞密院,京營,九門提督府,近期有什麽變化。

想想紅丸案、梃擊案,近期是怎樣的情況。

朝中的事情,別單獨去看,單獨去想,要統籌在一起去聯想,想明白了,再跟朕細細說說。”

說著,朱由校站起身來,朝輿圖那邊走去。

近期朝堂的局勢變動,太多,太快,就算是朱由校,也必須認真對待,抓住每一個能利用的契機。

可與此同時,河政、遼東、國稅局、廉政院、天津等處,都取得相應的進展,這讓朱由校變得很忙碌。

天子所在的乾清宮,朱由校都不知自己多久沒離開過了。

“王承恩,這毛文龍一行,現在行進到何處了?”朱由校負手而立,盯著眼前的輿圖說道。

“啟稟皇爺。”

王承恩忙踱步上前,作揖道:“三日前,司禮監那邊收到所呈奏疏,毛文龍一行已至揚州府。

算算呈遞的時間,當前毛文龍一行,恐已從鬆江府出海,趕赴到福建治下。”

“速度還是挺快的。”

朱由校微微點頭道:“這樣說來,要不了多久,毛文龍他們就能執掌一批水師,進駐到澎湖列島。

東番鎮這個地方,太重要了。

現在天津開海通商之勢,算是徹底奠基,能否確保大明海疆的安定,就看毛文龍他們怎樣折騰了。”

信息的傳播途徑和效率,一直是朱由校所頭疼的事情,坐鎮京城,想了解大明各地的情況,難免就會出現約束。

籌建更高效、更多樣的信息傳遞,是朱由校要盡快解決的事情。

“皇爺,奴婢想明白了。”

魏忠賢驚喜的聲音響起,叫朱由校轉身看去。

“亂!”

魏忠賢捧著奏疏,快步走到天子身前,恭敬道:“當前朝堂的局勢,在皇爺英明神武的調動下,呈現一種很亂的態勢。

但這種亂,僅限於朝中諸派官員,朝中文官群體。

對皇爺而言,卻是牢掌在手。

那幫死硬的言官禦史,之所以不來午門添堵,並非是他們讓步了,而是他們人手不夠了。”

“還算聰明。”

朱由校微微一笑,緩步朝殿外走去,“那你說說看,就這種‘亂’的朝局,究竟是哪一派想得利最多呢?”

“東林黨?”

魏忠賢有些遲疑,吃不準的說道:“不對,齊楚浙黨等派,好像也沒有閑著,但是東林黨在朝威勢,明顯遠超齊楚浙黨等派了。

雖說人數上不占絕對優勢,可也算是勢均力敵了。

奴婢愚鈍,猜不到哪一派想得利最多。”

“帝黨!”

朱由校擲地有聲道:“在方從哲、葉向高他們,毫不知情的時候,其實朕已然挑選一批務實派。

叫他們在這種亂的朝局中,做著朕想要謀成的事情。

想想現在的楊漣,在東林黨內部,還有人追捧他嗎?此時東林黨這邊,不知有多少人厭惡他吧。

在朕這裏,不爭是爭,爭是不爭,他們越是想要,朕偏不給他們,他們越是不要,朕偏是要給。”

魏忠賢心下一驚,他沒想到自家皇爺,在禦極登基以來,竟明確了一批帝黨大臣,這件事情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