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

“……”

後麵的人群中發出參差不齊的笑聲,笑聲莫名,他們早知道是李步蟾出手,且等著看熱鬧。

一旁的東野熙有些吃驚地看著李步蟾,實在不敢置信,但石安之的身份放在那裏,他也不好質疑。

“既然若素兄覺得這孺子能對,那自然是好的。”柳安如垂首看著李步蟾,指指那邊的書案,“你會寫字麽?”

李步蟾看了看書案的高度,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大腹便便的教授,心裏暗罵了一句,這老東西壞得很!

他一昂腦袋,“會!”

他行了一個羅圈揖,“小子不才,還請諸位前輩與同道雅正!”

在眾目睽睽之下,李步蟾信步走了過去,爬上那四出頭的官帽椅,坐了上去。

兩個仆役強忍著笑,趕緊過來伺候好筆墨紙硯,李步蟾抓起一支大號鬥筆,卻聽到外圍有人還是“噗哧”笑了出來。

李步蟾翻了一個白眼,倒也不怪人家發笑,以他的身高臂展,坐在書房拿細筆寫小字還勉強湊合,像現在要舉著如椽大筆寫摩崖大字,就像潘長江開車,安全帶勒著脖子,換他他也樂。

沒有辦法,李步蟾隻得翻身起來,雙膝前屈,跪坐在椅子上,這樣高度勉強夠了。

他將白玉鎮紙往上一推,抓起鬥筆懸空而定,卻沒急著下筆,而是北望天心閣,似乎是在醞釀情緒。

噝!

這造型不錯,圍觀之人的輕視之心,少了百分之一。

“啪啪啪啪!”

鬥筆毫盈寸餘,吸墨極多,就這麽懸空而定,墨汁就如線般滴落,在潔白如玉的宣紙上開出一朵朵墨梅。

看李步蟾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四周都安靜下來,這時候再喧鬧,那就不是蔑視別人,而是輕看自己了。

又是幾滴墨汁,如同瓔珞一般落下,但沒等它們落下,李步蟾的鬥筆已經猛然下落,搶先落紙,如高山墜石,入木三分。

鬥筆既落,橫向掃出,這一筆並非平直,而是稍稍往下沉出一個弧度,宛如猛將勒馬,力在劃中,張力十足。

接著起筆頓後,燕子抄水,最後一捺為磔,一波三折,如斧劈硬柴,刀削軟木。

四筆下來,是一個“天”字。

“這是取法的《瘞鶴銘》!”

“難怪敢口出大言!”

四周嘈雜聲音大作,卻又陡然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多了一份肅然,不管對聯如何,這個小童的字,他們就沒幾人能比得上。

瘞者,埋也。

這是一篇傷仙鶴之逝而作的銘文,從題目就可見這篇文章的高遠曠達。

《瘞鶴銘》為南朝高道陶弘景所書,刻於鎮江焦山西麓崖壁之上,蕭疏淡遠,沉毅華美,被曆代書家推為“大字之祖”。

前世的李步蟾書法造詣頗高,轉世之後更多了幾分清澈純淨,少了幾分世故習氣,這個天字一出,連石安之都睜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的驚喜之色。

要知道石安之曾在吳縣為官,所見的書畫高才不知凡幾,要驚著他,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說起書法,由於後世文人不懂“文”,沒有意境,字中沒有靈魂,淪為“字匠”,比起古代的大家來說,那是望塵莫及。

但是,要知道一點,古代的大家也是極少的,攤到每個時代,也是寥若晨星。

而後世得利於學習條件,從“寫字”的角度,很多書法家的技法已是超過了古代普通文人,就李步蟾如今的水平,即使不看他的年紀,放在長沙府這樣的小地方,已經是足夠驚豔了。

李步蟾不縈外物,待仆役用棉紙團吸幹積墨,又是一個龍威虎振劍拔弩張的大字。“高!”

筆走龍蛇之間,李步蟾的上聯就呈於眼前,聯語很短,就是四個字,“天高地迥”。

但是這短短的四個字,卻如同一筆大寫意,寫出了天心閣的內核。

這句話不是李步蟾說的,而是出於王勃之口,他在《滕王閣序》中說,“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

地迥,是說天心閣飛臨於伏龍山脊,是長沙風水之眼,近對城南書院,遠眺嶽麓書院,又是長沙的文運之眼。

天高,是說天心閣為觀星而建,覽周天星辰。天地無極,寫天心閣,還有比這句話更為貼切的麽?

見了這個上聯,那些看熱鬧的書生,有的已經開始訕笑了,隱約感覺那一百兩紋銀已經長了翅膀,眼見著就要撲騰撲騰飛走了。

“此子竟如此不凡!”

柳安如“嘖嘖”讚歎,似乎完全沒覺著自己給李步蟾挖了坑,“九齡瘞鶴,不讓駱賓王七歲詠鵝!”

石安之嘿嘿一笑,柳安如有些羨慕地問道,“若素兄,這是你的弟子?”

“非也非也!”石安之又搖頭道,“這孺子良才美質,我不能誤人子弟!”

“這孺子確實出手不凡!”他們兩人聊天,旁邊的東野熙一直看著李步蟾,“此次求聯,看來真是要被他折桂了。”

聽他這麽一說,石安之難得低調一回,“言之過早,有時候上聯起得太好,下聯就更是難接,一個沒壓住,就是虎頭蛇尾了!”

“哈哈,非也非也!”

柳安如也還了一個“包不同”,他指著書案笑道,“接住了,誠然好聯啊!”

石安之一看,嘴裏不由得念了出來,“天高地迥;心曠神怡。”

他品味著對聯,欣慰之情溢於言表,自己走到茶幾旁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仰頭一口飲盡,“這幅聯語,可以浮一大白啊!”

“天高地迥;

心曠神怡。”

上聯寫閣,閣因人而建,亦因人而存,隻有登臨,閣才是閣。

故而下聯寫人。

下聯同樣不是李步蟾說的,而是出自範仲淹之口,他在《嶽陽樓記》當中說,“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李步蟾這幅對聯一出,四周彩聲大作。

有書生大聲讚道,“這幅聯語以“天心”二字為鶴頂,格式嚴整,可算一妙也!”

“不止不止,希濂兄,你看這聯,上聯滕王閣下聯嶽陽樓,以兩大文豪兩大名樓來狀我天心閣,氣魄豪強,可算二妙也!”

這個書生話音未落,又有書生接話道,“登斯樓也,洞察天地,“覺宇宙之無窮”,一念蒼生,“先天下之憂而憂”,格局深遠,胸襟寬博,可算三妙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