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柳媚兒便將這幾年與吳鋒之間分分合合的種種情事一一向齊雲夢娓娓道來，說道痛處，不禁淚如雨下，伏在齊雲夢懷中低聲嗚咽。齊雲夢不住地柔聲撫慰，眼中也是一片淚光。小吳襄坐在一邊，見到母親傷心難過，也懂事地上前勸慰。柳媚兒回頭將兒子攬進懷中，淚水浸濕了兒子烏黑的頭發。
等到柳媚兒情緒稍平，齊雲夢說道：“孩子，老身聽你所說，好像那位吳少俠並非對你無情，隻是他如今在江湖中聲勢正盛，不論事業武功都是如日中天之際，加上有那位‘火鳳凰’方倚雲在身邊，有美人相伴左右，對你有些冷落也屬常事。再說你性情剛烈，遇事不肯低頭，以吳少俠今時今日的聲望地位，又怎肯對你事事俯就？加上你終日忙於公務，與他分多合少，感情自是日漸淡漠。而聽你話中之意，那位方姑娘性情溫柔，善解人意，又終日陪伴在他的身邊，相形之下，他對方姑娘好一些，自然順理成章。況且老身當年就曾對你說過，當一個男人諸事順利，更甚於有眾人追捧之時，他會將天下芸芸眾生視如草芥，又豈會在乎你一個小女子的感受？隻有他把這一切都失去之後，在舉步維艱之時，他才會想起你對她的好來，那時你若肯對他稍加俯就，他就會像一隻小貓一般終日陪伴在你身邊。到了那時，你就算趕他，他也不會離開你半步！難道事到如今，你還不能醒悟嗎？”
柳媚兒聽著齊雲夢如夢幻般的絮絮低語，一雙淚眼漸漸發出刀鋒般的寒光，緩緩點頭。
齊雲夢又道：“世間男女之事，總是怨女癡迷，幾曾見過真正的癡情男子？你如今青春猶在，月貌花容，又有天下難敵的武功、一呼百應的權勢，若不能盡快將他折服，使他對你真正傾心，光陰易逝，等你韶華不再之時，明日黃花之際，隻恐縱有天大的手段，也不能挽回其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柳媚兒輕輕點頭，道：“前輩之意，媚兒自然明白。隻是您也知道，那人如今掌控江湖中勢力最大的青紅兩幫，財雄勢大，便是當今朝廷也讓他三分。身邊又有佟子魚、解慶、郭天霸等一幹江湖一流高手左右擁護，便是那位‘火鳳凰’方倚雲的才智武功，與我也不過在伯仲之間，而那人的武功更是在我之上。而且他為人精明機警，多謀善變，又深通籠絡人心之道，如今江湖中的各大門派對他都是極為擁戴，在幫派之中更是如此，更不要說如今的青紅幫勢力已經滲透到了朝廷官員之中，其根基已經極為穩固，以我此時之力，卻是難以撼動其分毫。又怎能如您所說，令他一無所有，舉步維艱？若要讓他主動放棄這一切，更是難上加難。唉！可能是我前世所欠，今生要來償還他吧！隻怪我命苦罷了！”
齊雲夢歎道：“唉！癡兒，你出身江湖，又混跡朝廷多年，怎的還是這般執迷？你倒想想，既是當今朝廷也要讓他三分，便說明他的勢力已經足以對朝廷構成威脅，朝廷已經對他有所忌憚，俗語雲：‘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我想如今朝廷不是不想拔出這個隱患，隻是未得其便，沒有一個正當的借口而已。而一旦有了這個借口，以當今皇上的性格，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必是萬鈞雷霆之勢。隻不過覆巢之下，難有完卵，真要到了那種地步，隻怕你的心上人也難逃生天，所以你還須慎重行事，此中分寸，老身想你自會把握。”
柳媚兒聽了齊雲夢這番話一說，不禁望著這位印象當中慈祥和藹的老婆婆目瞪口呆，半晌方道：“你老人家終日僻處幽穀，與世無爭，又怎會有……又怎會有這般……”
齊雲夢笑道：“這般狠毒的想法？傻孩子，你不要忘了，老身如今雖是一個僻處幽穀與世無爭的‘林下客’，可當年可是叱詫江湖的‘萬毒仙子’！這些實施更迭、群雄爭霸之事，老身不知見過多少，這當今朝廷在老身眼中，也不過是一個勢力大一些的江湖幫派而已，又有什麽神秘可言！當今皇上的那些想法，和如今的那些江湖幫派首腦的想法又能有多少差異！？老身在穀中對你百般疼愛，甚至你離開之後仍是對你牽掛不已，一是因為同病相憐，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輕之時的影子，二是因為你性格倔強剛烈，對心上人又用情極深，老身自覺與你性情相投。所以才會這般疼愛與你。給你說這番話，也是不想你重蹈老身當年覆轍，悔恨終生而已，你若是覺得老身太過狠毒，那老身不再說了便是。”
柳媚兒俏臉一紅，急忙說道：“看您說哪裏話來！媚兒再不知好歹，也知道您老人家時為我好，又怎會有這種想法！前輩有話盡管說來，媚兒洗耳恭聽便是。”
齊雲夢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輕聲說道：“孩子，你年紀尚輕，不知男人心性，天生涼薄，喜新而厭舊。雖然如今吳少俠和方姑娘情深意濃，你恩我愛，好得蜜裏調油一般，但若是兩人一旦分離，日子一長，吳少俠必然移情別戀。若是此時你能恰巧出現，對其柔情撫慰，以收其心，以你的容貌武功和往日所積累的感情，當不至於再度失去他。等你們感情穩固之後，就算方姑娘再度出現，也就難以將你們分開了，你說是嗎？”
柳媚兒聽著齊雲夢描繪的美妙前景，不禁悠然神往，臉上現出夢幻般的笑容，但這笑容轉瞬即逝，複又蹙起峨眉道：“前輩，媚兒雖然也知道這方倚雲實是分開我和吳郎的罪魁禍首，心裏也是著實恨她。但先不說我們自小一起長大，雖有隔閡，但姐妹感情仍在，若是要我當真下毒手對付她，卻也有些難以下手。更何況他和吳郎形影不離，若要對付方倚雲，勢必要同時麵對吳鋒，且不說此二人雙鞭聯手，天下無對，定是難以得手；而且就算僥幸得手，吳郎也必定因此而恨我，又怎能就此重拾舊愛，再續前緣？此事恐怕不妥。”
齊雲夢一聽，啞然失笑，搖頭說道：“唉！你這孩子這般聰明，怎地一碰到男女情事就變得這般糊塗！？老身之意，並非要你去傷害方倚雲，隻是要你設法讓她與吳少俠分開一段時日，你好就中取事而已。如若不然，你自忖與方姑娘同時麵對吳少俠，能有幾分勝算？若是你真的於心不忍，等到你和吳少俠感情穩定之後，再讓她和吳少俠相見便是。我想以吳少俠的人品武功和江湖地位，你與方姑娘共侍一夫，也不算太過辱沒於你。隻要你們能夠相互忍讓，三個人相親相愛，共度白頭亦非難事。而且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總該為你這苦命的孩子想想吧！總不能讓他長大以後，與親生父親對麵不相識吧？”
柳媚兒皺眉沉吟，良久方道：“前輩之言，確是言之成理。隻是我此時心亂如麻，方寸已亂，實在是沒有主意。您若是有什麽良策，使媚兒終身有靠，媚兒感激不盡！”
齊雲夢道：“實話告訴你吧！老身前來尋你之前，已經替你打探清楚。隻因日前你與方倚雲荊州一戰，方倚雲受傷甚重，已被吳少俠送回藏龍穀養傷。而吳少俠因急於為父母送骸骨回揚州祖塋，已經單身回歸荊州。如今藏龍穀中，隻剩下方倚雲一人。你若能趁此時乘虛而入，將其從藏龍穀中劫走，送到老身所居幽穀之中，大事可定。老身居所隱秘無比，若無老身指點，隻怕她此生難出此穀半步。那時你自可從容回到吳少俠身邊，對其溫存相待，日久天長，還怕不能感化於他？”
柳媚兒聽了，這才如夢方醒，便如撥雲見日一般。當即在車中對著齊雲夢倒頭便拜，流淚道：“我柳媚兒一世孤苦，自小未得娘親疼愛。前輩待媚兒一片真誠，想親生母親亦不過如此而已。前輩若不嫌棄，媚兒願意拜在膝下朝夕承歡，以親母事之，不知前輩可肯收錄？”
齊雲夢一聽，喜極而泣，一雙老眼中登時留下淚來，伸手一把將柳媚兒摟在懷裏，一疊聲地說道：“傻孩子，老身當然願意！當然願意！老身獨居幽穀半世，孤苦伶仃，若是能有你這樣一個女兒，此生不枉了！”
柳媚兒抬起頭來，望著齊雲夢的雙眼叫了一聲：“娘！……”
齊雲夢雙唇顫抖，顫聲應道：“哎！媚兒！好女兒！”說著二人相擁而泣，真是悲喜交加。
一老一少親昵許久，這才分開，相視而笑。柳媚兒拉過兒子，吩咐向齊雲夢重新見禮，以‘祖母’稱之。齊雲夢將吳襄攬在懷裏，老懷大慰，車廂裏一片溫馨。
此時柳媚兒開口說道：“娘，你幽居孤苦，就暫且不要回穀了，媚兒在武當山上尚有住處，你不如跟隨我和襄兒回轉武當，媚兒定會盡心侍奉，絕不至使您受到一絲冷落。況且有襄兒陪在身邊，就算媚兒有些公務，你也不會寂寞，您看怎樣？”
齊雲夢聽了，撫著吳襄頭頂，呆呆出神，良久方道：“媚兒！好閨女！老身知道你對我是真心相敬，我也很想和你們娘倆在一起待一些日子，享受一下塵世間的溫馨快樂。隻是娘在那幽穀之中多年，已經習慣了那種清風明月的恬淡生活，那種錦衣玉食的奢華，對於娘來說，已是不能適應。更何況穀中尚有那人墳墓，我若是離開久了，他豈不寂寞？唉！老身此次出穀，隻是為了能在臨死之前見你一麵而已，如今不但親眼見到你身體康健，而且還得你叫我一聲娘親，老身此生足矣！你那武當山我不去也罷，老身還是趁著身子尚能走動，回穀中去陪那老鬼去吧！”
說著便欲起身下車。
柳媚兒急忙攔住，道：“娘！媚兒有一事不明，隻是不敢問。”
齊雲夢微嗔道：“這孩子淨說傻話，跟我還有什麽敢不敢問的？”
柳媚兒有些遲疑地說道：“娘，我說了你可不要生氣。”
齊雲夢道：“你說吧，老身不生氣便是。”
柳媚兒道：“以您老人家的身份武功和江湖地位，卻落得一世孤苦，全是拜那人所賜。您年輕時對其恨之入骨，甚至於使毒廢其武功，囚於深穀。為何今日卻這般牽掛於他，在其身死之後，寧願陪著他留下的一抔黃土度過餘生？以那人之所作所為，媚兒實在為您不值！”
齊雲夢淒然一笑，看著柳媚兒道：“孩子，你這可真是傻話了。你隻知道替我不值，怎麽不想想自己？那吳鋒如此待你，你還不是對他一往情深？這男女情事，實在是撲朔迷離，難以捉摸。老身已是將死之人，曆盡人世百年風雨，仍是難以悟透。越到老來，對於以前的一些恩怨情仇，越是難以放下。唉！也許等你到了娘這般年紀，你就會明白老身這些感受了！如今你還年輕，有些事是不會明白的。”
柳媚兒俏臉一紅，嗔道：“你看娘說的，本來是說您的事情，怎麽又說道我身上來了！”
齊雲夢歎道：“韶華如煙，風起時，轉瞬即逝，驀然回首，已是華發滿頭百年身。孩子，趁著你青春猶在，盡力去作罷，莫等秋盡花調，再去追悔。好了！娘的心願已了，就此回穀去了。那件事你用心去做，娘在穀中等你！”
說完止住馬車，不再理會柳媚兒的含淚挽留，抱著琵琶揚長去了。
柳媚兒拉著兒子吳襄的手站在車前，但見秋風乍起，一片片黃葉隨風飄飛，落在齊雲夢那滿頭銀絲上，襯著那孤單的背影，顯得是那麽淒涼，那麽無奈。一縷縷琵琶聲隨風飄散，如涼夜秋水，入耳生寒，歌聲起，秋雲如絲，雁鳴相和，天地間一個蒼老的身影，鬱鬱獨行……
柳媚兒望著齊雲夢遠去的背影癡癡而望，心中感傷，再看看遠處奔湧不息的滔滔江水，頓生滿腹春愁。耳邊似又響起了一陣淒切的歌聲：“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