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廣,藏龍穀。

穀底叢林草地上仍是綠樹野花,生機盎然。但因為有了騰蛇神龜這兩頭巨獸鎮守,煞氣到處,飛鳥哀猿、狼蟲虎豹俱都不敢前來藏身。方倚雲拖著已經有些笨拙的身子獨處幽穀,雖然二獸對她比之一般的朋友還要溫柔體貼,但終究人獸有別,言語不通,時日一久,自然覺得寂寥難耐。不過她因為有孕在身,行動不便,又知道穀外有柳媚兒這個仇家手下東廠之人暗中窺伺,所以也輕易不敢出穀。

這天深夜,方倚雲獨自擁被而眠,卻隻覺被冷衾清,更漏夜長,輾轉反側之中,總是難以入眠。於是掀被而起,推門出房,來到門前蓮池便抱膝而坐,望月幽思。此時騰蛇神龜已經出外覓食,山穀中清輝冷冷,倍添淒清。方倚雲獨坐月影,但見山穀中微風起處,身邊竹影婆娑,池塘中微波**漾。在這一片靜謐之中,方倚雲不時手撫小腹,感受著腹中胎兒不時的律動,心中柔情無限。

然而就在此時,方倚雲突覺丹田之中真氣微動,緊接著便是一股微弱的殺氣自遠處傳來,一抹犀利的劍氣直指眉心,心中警兆頓生。方倚雲久經風雨,心中已經明白有敵人暗中窺探,卻是假作不知,仍然抱膝微吟,若無其事一般,但周身真氣暗運,已經將功力提至極致,隨時準備給來犯之人以雷霆一擊。

方倚雲雙目微閉,功聚雙耳,隻聽一陣細微得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從河邊走來,越來越近。那股殺氣也逐漸變得清晰而又濃重。等腳步聲漸漸接近到離方倚雲二十餘丈之時,那股殺氣突然一分為二,一左一右向她包夾過來。方倚雲心中微微一驚,暗想以她此時的功力,居然還有人的輕功能夠達到瞞過她耳目的地步,接近到離她如此之近的距離而讓她毫無所覺,那麽此人單以輕功而論,無疑已經與自己相差不遠了。於是她心中更加警惕,抱住膝頭的雙手在長裙遮蓋之下已經泛起了青紅兩色光芒。

此時夜空中星河耿耿,萬裏無雲,朦朧的月色下一片寂靜。方倚雲微微睜開雙眼,隻見前方十餘丈外的池塘邊上慢慢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影,月光映照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出她雙手之中各持了一朵粉紅色的蓮花,色彩豔麗,嬌豔欲滴。而在方倚雲感覺之中的另一股殺氣此時卻突然消失無蹤,再也感受不到一絲蹤跡。

方倚雲久在江湖,閱曆頗豐,一見眼前女子手中的蓮花兵器,再聯想到那名暗藏的敵人那詭異的身法,心中已經隱隱猜出他們的來曆。於是也不再裝模作樣,緩緩站起身來,口中說道:“‘三現雲龍風中劍,飄蓬落雨雙蓮花’,二位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隻見對麵女子微微一愣,旋即展顏微笑道:“‘火鳳凰’果然名不虛傳,單憑奴家手中兵器便已經猜出我們的身份,佩服佩服!”

原來當今江湖之中有十大殺手混跡於世,因為所操職業之故,俱是行蹤飄忽,一般的江湖人隻是聽說他們的名字,但真正見過他們真麵目的卻是少之又少。而這十大殺手之中排在最末的,乃是一對雌雄殺手。據說這二人本是夫妻,所以每次出手總是配合默契,鮮有失手之時。這二人之中的丈夫以輕功和劍法見長,據說曾修習過東瀛忍術,善於隱匿偷襲,出手如電。每次出手之時,往往三劍之內,對手必是血濺五步,命喪黃泉,所以江湖人稱‘三現雲龍風中劍’;而妻子不但長得花容月貌,其手段更是毒辣無比。手中的兩朵蓮花看似嬌豔,其實卻是以精鋼所製,每片花瓣之上都淬有劇毒,且鋒利無匹,而且能開能合,能發能收。蓮花正中的花蕊之中更是各藏了108枚淬毒鋼針,發動之時密如雨點,防不勝防,故稱‘落雨飄蓬雙蓮花’。這二人自出道以來,一向生意興旺,不知有多少江湖之中的成名好手飲恨於這對夫妻手下。而且據說二人已經賺得盆滿缽滿,家財巨萬,早已不再輕易出手,不知今天是受了何人所請,居然再度現身江湖,找到了方倚雲頭上。

方倚雲並不慌張,微笑道:“不敢!賢伉儷名聲在外,我方倚雲也不是孤陋寡聞之人,豈能不知二位大名?二位此來,可是想用小女子的性命,再換一筆酬金不成?”

蓮花殺手腳下緩緩前移,口中笑道:“幫主夫人年輕貌美,奴家本來也不忍下手,不過隻怨你惹下的對頭太過厲害,我們又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上,隻好勉為其難,來借夫人的項上人頭,換得我夫婦二人下半生的安寧了!”

說話間突然手指微動,左手蓮花之中驀地爆出一蓬五顏六色的鋼針,帶著嘶嘶的輕響向方倚雲籠罩而來,跟著腳尖點地,身子一縱而起,右手一揮,另一朵蓮花花瓣箕張,旋轉著向她當頭罩下。方倚雲凝立不動,隻是閃電般將身上所披的紅色鬥篷一扯一旋,如一朵紅雲一般擋在身前,鋼針射在上麵,居然叮叮作響,四散而飛。跟著右手從鬥篷後麵穿出,於間不容發之中在蓮花根部輕輕一彈,那朵蓮花花瓣一收,倒飛而回,回到主人手中。原來那蓮花根部連接了一條極細的鐵鏈,故能收發自如。此時蓮花殺手已經撲到麵前,左手一揮,蓮花鋒利的花瓣已劃向方倚雲咽喉。方倚雲仍是半步不退,鬥篷一揚將對方左手擋在外門,左手掌心青光一閃,挾著一股凜冽的寒氣斬向對方左頸。蓮花殺手低頭閃過,縱身後翻,半空中又是一蓬鋼針灑落。方倚雲沉喝一聲,鬥篷再次翻飛而起,將頭頂護了個嚴嚴實實,但前胸後背卻是空門大露。

鋼針四散的嘶嘶聲中,一柄極窄的長劍突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方倚雲身後,如毒蛇般向她後心噬來,一閃而至。此時方倚雲已經來不及擋架,無奈之下隻好翻身而起,落到小屋門前。身子剛一落地,便覺得腹中一陣疼痛,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鬢角之間流下汗來,一張俏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痛楚的神色。但那對殺手從事的便是這種殺人勾當,早已錘煉得心如鐵石,冷血無情,見了方倚雲手撫小腹的痛苦模樣,絲毫不覺得憐惜,反倒覺得機不可失,當即一起上前,一柄長劍和兩朵蓮花一起向方倚雲襲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處於極度危險之中的方倚雲竟然微微一笑,低下頭不再理會眼前的危險,緩緩坐了下去。兩名殺手剛剛一愣,那劍手突覺腰間一緊,身體懸空。而蓮花殺手則如同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拉住一般,手舞足蹈地淩空而起,隻覺鼻翼間傳來一陣濃重的腥氣,身體已經落在一張巨大的血盆大口之中。

原來是騰蛇神龜覓食歸來,見到方倚雲危險,便悄悄從後邊掩了過來,一舉奏功。兩名殺手感受著兩頭巨獸無與倫比的神力威勢,縱然過慣了刀頭舔血的江湖生涯,也不禁嚇得屁滾尿流,麵無人色。那落在神龜之口的蓮花殺手更是不堪,已經被嚇得暈了過去。

方倚雲此時也不再理會他們,坐在地上暗運神功,調理氣血,兼安撫胎氣。卻覺得腹中的胎兒不住律動,一股暴戾的殺氣從中爆發開來。方倚雲運動體內五行之氣,不停地溫潤安撫,良久方止。不由得心中暗自感歎,心想自己十月懷胎,受盡苦楚,還不知到頭來會生下一個怎樣暴戾難纏的孩子。

過了許久,方倚雲緩緩睜開眼睛,站起身向騰蛇神龜招手示意。二獸放下二人,盤踞在一旁仍是虎視眈眈,十分警惕。兩人險些命喪獸腹,越想越是後怕,被放在地上之後仍是雙腿發軟,身子瑟瑟發抖,看著二獸那爍爍放光的四隻巨目,脊背之中猶自直冒涼氣。

有了騰蛇神龜在身邊守護,方倚雲已是徹底放下心來,變得氣定神閑。隻見她慢慢走到兩位殺手麵前,柔聲說道:“兩位,雖然今日你們來此是為取我性命,用心險惡,但我也知道,以我方倚雲夫婦二人此時的聲名地位和青紅幫今時今日的勢力,若非萬不得已,你們也不會與我作對。咱們閑話少說,隻要你們將幕後主使之人講出,我便讓騰蛇神龜放你們出穀如何?”

兩名殺手此時已經漸漸定下神來,聽到方倚雲之言,卻是神色堅決,一起搖頭。那劍手說道:“吳夫人有心放過我們,我夫婦自是感激不盡。但我等既入江湖,自然便得遵從江湖規矩。我們吃的便是這口血飯,豈能隨意將雇主說了出來?我們今日既然被擒,那也無話可說,隻求吳夫人給個痛快便是!”

方倚雲仰天而笑,說道:“不愧是江湖十大殺手之一,果然有膽氣!不過就算你們不說,我也知道是誰主使你們前來。不是我方倚雲誇口,當今天下,除了那位‘毒觀音’柳媚兒,還有誰膽敢派人闖入這藏龍穀?也罷!既然你們要講江湖道義,執意不說,那我也不妨成全你們。不過我如今有身孕在身,若是動手殺人,恐怕有傷天和,隻好借助騰蛇神龜兩位老兄之口了。但想必你們進穀之時已經探明,方才這兩位是出去覓食去了,如今既然回來,想必是已經吃得飽了。如今對於兩位有沒有胃口,那是連我也不知道。為今之計,隻有將兩位寄存在它們那裏,等哪天它們餓了,自然會成全二位的心願。”

說完不再理會二人,向騰蛇神龜打聲招呼,便欲轉身回房。兩頭巨獸聽了方倚雲之言,登時口中呼呼做聲,巨大的身軀蠢蠢欲動。兩股無形卻是有質的威壓向著二人當頭罩下,兩人全身的骨骼瞬間格格作響,幾欲碎裂。二人勉強抬頭看看兩頭巨獸那腥氣撲鼻的兩張巨口,心中的防線頓時崩潰。要知道這些冷血殺手雖然不懼斧鉞,但若是就這麽被活活吞下嘛,這個中滋味,隻怕是誰也不願嚐試。

那蓮花殺手首先撐持不住,尖聲叫道:“幫主夫人請留步!奴家承認便是!”

方倚雲轉身揮手,二人身上的壓力頓時消失。那蓮花殺手渾身癱軟,坐在地上已經說不出話來。還是那位劍手開口說道:“吳夫人方才說得不錯,我們這次前來,確是奉了柳統領之命。”

說完長出一口氣,將二人此行的前前後後向方倚雲一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