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柳媚兒趕赴荊州之前,偶然聽到手下破得一樁案子,說是京城一名富商買凶殺人,而被殺之人居然是京城中有名的一位江湖一流好手——威遠鏢局總鏢頭‘鐵頭槍王’林海山。這林海山擅使雙槍,乃是宋代名將雙槍陸文龍隔代傳人,槍法如神,更兼早年曾拜在少林門下,練得一身少林硬功,尤其是一幅鐵頭,更是爐火純青,端的是武功卓絕,出道以來,幾乎未嚐敗績。但這次被人暗殺,卻是在自己家中被殺手一劍穿喉,當場斃命,家人尚未來得及反應,兩名殺手已經得手之後從容逸去。

柳媚兒久居京師,對城中這些成名的武林人物知之甚詳,深知這林海山並非浪得虛名之輩,這‘鐵頭槍王’之名,那也是經過了無數次的生死搏殺得來。如今竟然被對手瞬間擊殺,毫無還手之力,足見這兩名殺手武功之高,實是匪夷所思。柳媚兒與方倚雲數度交手,彼此之間已是恨之彌深,往日的一點姐妹之情早已泯滅無蹤。此時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心中一動,已經生出了利用這些江湖殺手之心。東廠之中眼線廣布,此時已經查出動手之人下落,隻是因為對手武功實在太高,行事又極為狡猾隱秘,所以一直未曾將其緝拿歸案而已。於是柳媚兒便派了心腹手下江威親自找上二人,提出兩條路讓他們選擇:一是為柳媚兒所用,前赴藏龍穀來取方倚雲性命;二是不肯合作,東廠必然全力緝拿。

這夫婦二人深知東廠手段,更知道柳媚兒的手段武功,知道既然今天已被盯上,若是不肯聽命,隻怕立時便會大禍臨頭,隻好無奈答應下來。而且兩人還聽說,就在江威前來尋找他們的同時,柳媚兒已經發動東廠勢力,四下尋找其他八名殺手下落,準備將他們一舉收入囊中,用來對付吳鋒夫婦。而這餘下八人武功之高,手段之險,行事之詭秘,比之他們夫婦二人俱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江湖有言道:‘江湖一盞燈,風雨莫相逢;談笑一僧侶,琴劍俏書生;屠夫三板斧,雙錘一條龍;茫茫雲水間,雙魚敲喪鍾;三現風中劍,蓮花指幽冥’,說的便是這十大殺手。

雖然明知這藏龍穀中有騰蛇神龜鎮守,方倚雲本身又是武林之中的絕頂高手,但這兩人被柳媚兒所迫,也隻好硬著頭皮趕來兩廣,尋機刺殺。兩人知道騰蛇神龜神威難敵,已在穀外潛伏多時。直到今夜親眼看到兩頭巨獸相繼出穀,那騰蛇隱入深山,而神龜也在水塘西側巡遊覓食,這才迂回到瀑布邊上,進入穀中。本想趁著方倚雲夜間入睡之時暗中下手,不想恰逢她寂寞難眠,深夜猶在穀中對月傷懷。兩人一入穀中,便已被對方發現,終於功敗垂成。

方倚雲聽完二人所言,低頭沉思良久,然後抬起頭似笑非笑地說道:“那以你們所言,若是今天我放你們出穀,一旦你們和另八位殺手會合,還會對我或是我奇哥哥不利了?”

兩人對視一眼,遲疑半晌,終於一咬牙說道:“不錯!我們若是不肯聽命,以東廠的手段,隻怕會死得慘不忍睹。更何況我們唯一的兒子尚且留在家中,已被東廠暗中監視。所以今天要麽你立刻殺了我們,要麽我們出穀之後,還得替東廠賣命,與吳幫主和夫人您作對。”

方倚雲點頭笑道:“好好好!你們雖然做得是殺人買賣,倒是敢作敢當,有擔當、有骨氣!不過若是我今天饒過你們性命,而且設法使你們的愛子脫離東廠掌握,轉移到安全之處,那你們又當如何?”

風中劍看看妻子,遲疑說道:“吳夫人,我們也知道你們青紅幫之能,但若想從他們眼皮底下把小犬轉移,恐怕亦非易事吧?”

方倚雲笑道:“這個你且莫管,總之我自有這個本事就是。”

二人相對點頭,終於下了決心,風中劍咬牙說道:“小人知道吳幫主夫婦義薄雲天,非是柳媚兒等東廠鷹犬可比。我夫婦二人在此發誓,隻要夫人能保證小兒安全,那我二人這兩條性命便是夫人所有。夫人但有差遣,我二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就算夫人要我們加入貴幫,那也絕無二話!”

方倚雲心中高興,心想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值此青紅幫風雨飄搖之際,若能將這二人收入幫中,誠為一大臂助。當即拊掌說道:“那好!我知道你們一言九鼎,俱是守信之人,我方倚雲也說話算話,咱們之間這個約定就這麽定了!你們天明之後,即刻出穀,拿我的書信前去荊州總舵尋找佟子魚,由他出麵為你們辦理此事。你們先將令公子的住處給我,我現在便用飛鴿傳書於佟子魚,著他立刻著手營救。若是成功,你們便聽從佟子魚的安排;若是事情不成,你們盡管再來取我性命,我方倚雲絕不怪罪!如何?”

二人看看身邊虎視眈眈的騰蛇神龜,終於答應下來……

在荊州之北,南陽地界,有一個小山村名叫隆中,卻是當年諸葛武侯隱居之地。此處地勢偏僻,鮮有外人前來。當地居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一般的日子。而村中唯一一家不事生產卻又家境殷實的人家,便是隱匿於此的江湖兩大殺手——風中劍和雙蓮花。隻是這二人平日裏深居簡出,對本村居民也是謙遜有禮,和藹可親,村民之中有了難處,也總是慷慨解囊,熱情相助。所以村中的鄉親對這家人都是極富好感,敬重有加。每當夫婦二人有事外出,便將兒子托付給鄰居鄉親照顧,鄉親們也都樂於相助。

隻是這次二人出門之時,卻並未告訴鄰居王老伯知道。第二天一早王老伯前來串門之時,卻發現他們家中突然多了十餘名說話陰柔、聲音尖細的陌生人。而且這些人似乎極為霸道,見王老伯前來,立刻便瞪起眼睛將他推了出來,並且警告他不要再來騷擾。王老伯心中莫名其妙,又有些懊惱,隻好摸著腦袋滿頭霧水地回家去了。

如此過了兩月有餘,每當風中劍的兒子出門玩耍之時,身後總是跟了三五名這樣的陌生人,村中居民俱是憨厚老實之人,見這些人神情陰狠,又個個帶著刀子,於是全都對之敬而遠之,不敢靠近。隻是一種不安的氣氛漸漸在村子裏彌漫開來,似乎要有什麽大事發生一般,村民們都有些惶惶不可終日之感。

卻說這一天中午時分,一向難見外人的山村裏突然先後來了一個鐵匠、一個矮胖算命先生、甚至還有一個身材頎長的挑擔貨郎。隻見那鐵匠在村中轉了一圈,便在風中劍家的院子外邊的牆角處支起攤子,點燃炭爐,叮叮當當地敲打起來。而那個算命先生和貨郎則在村子裏不停地轉來轉去,移動的範圍卻是始終在鐵匠的視線之內。要知道這個山村之中的居民一向男耕女織,過慣了那種自給自足的生活,而且也大都沒什麽閑錢,能有幾個人會花錢算命或是向貨郎買那些花裏胡哨卻並不太實用的東西?倒是那個鐵匠爐前不一會便圍滿了前來修理農具的村民。貨郎和算命先生見鐵匠這邊人多熱鬧,便也湊上前來,不住地吆喝著招攬生意。這一來倒是有幾個家庭主婦開始買了一些針頭線腦之類的雜貨。貨郎總算開張,顯得非常高興,嘴裏吆喝得更加起勁了。隻是那算命先生始終無人問津,顯得既是尷尬又是鬱悶,坐在一邊生起悶氣來。這一來風中劍家院子外邊敲打鐵器之聲、叫賣聲、喧嘩聲、小孩哭叫聲響成一片,一時間嘈雜已極。

這時風中劍那年方八歲的兒子聽到聲音,再也在家裏待不住,立刻便掙開幾個陌生人的拉扯,向外邊跑來。帶頭的陌生人似乎對這個小兒甚為重視,立刻便帶了幾個手下跟著走了出來。這時那位正在和王老伯東拉西扯地神聊的算命先生突然站起身來,指著迎麵跑來的小兒麵帶驚訝地對王老伯說道:“老伯,敢問這是誰家的孩子?相格清奇,好一副貴人相貌!”

那王老伯也站起身來,點點頭說道:“是呀!這邊這個院子便是這孩子的家。他的父母倒是咱們這個村子裏首屈一指的富人,而且很有本事。他家已經搬來這裏許多年了,從來也沒有像我們一樣種過田,隻是或長或短地隔一段日子便出門做一趟生意,日子過得倒是挺適意富裕的。至於這孩子嘛,人也聰明伶俐,爹娘又讀過書,所以要說他日後有出息嘛,這話倒也說得不錯!”

隻見那算命先生聽了此言,頓時雙眼一亮,眼角餘光看看也在一旁有意無意地注視著那小男孩的貨郎,微微示意。貨郎立時便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手裏拿了一個色彩豔麗的布偶,對小男孩說道:“小弟弟,你看這個小娃娃好不好看?”

小男孩並不認生,登時眉開眼笑地跑上前來,一把將布偶搶過抱在懷裏,嘴裏叫道:“好看!好看!等我爹爹回來我讓他給你錢。”

那貨郎似是有些始料不及,急忙上前搶奪,一邊嘴裏嘟囔:“嗨!這孩子怎麽這樣,你爹爹不在家你還買什麽布偶!”不料那孩子將布偶抱在懷裏隻是不放,見對方搶得緊了,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隻見那算命先生似是看著不忿,將手中的布幡往身邊的王老伯手中一塞,便幾步走上前去,伸手便把那男孩抱在懷裏,伸手推開貨郎,嘴裏大聲叫道:“你這廝好生小氣!隻不過是一個破布偶嘛!又能值得幾錢?惹得孩子這般哭鬧!”

貨郎又急又怒,也大聲叫起屈來,上前與那算命先生扯作一團,隻要討回布偶。跟在男孩身後的那幾名陌生人起先隻是冷眼旁觀,而且因見二人鬧得有趣,個個臉上微露笑意。不想那兩人鬧了半晌仍然毫無結果,一直糾纏不休,小男孩哭聲更響。一旁的鄉親見了,也紛紛上前前來相勸,一時間鬧作一團。

幾名陌生人此時已經極不耐煩,那領頭之人向手下努努嘴,手下會意,當即拔步上前分開眾人來搶那男孩。不想剛一伸手,隻見那算命先生似乎立腳不住,從人群之中踉踉蹌蹌地直跌出來,無巧不巧地把那男孩的額頭在鐵匠爐角上一蹭,頓時流出血來。

正在爐邊看熱鬧的鐵匠似乎甚是耿直,見此情景立刻便瞪起一雙環眼,大叫一聲便上前與那陌生人廝打起來,嘴裏大叫:“哪裏來的鳥人!這小孩子又沒有得罪你,怎地下這般狠手!”而周圍的鄉民向來敬重風中劍夫婦,對他們這個聰明伶俐的兒子也都是疼愛有加。如今一見孩子頭上流血,登時群情激憤,早已忘了這些陌生人手中的刀子,一時間村裏的老頭老太、壯漢少婦一起湧上前來,紛紛聲討這些陌生人不近人情。

一幹陌生人見眾怒難犯,於眾人七嘴八舌的喧嚷聲中又辯解不得,隻好一步步後退。這夥人一直退進風中劍的家門,將院門強行關上,這才將眾人隔絕開來。為首的陌生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對著手下搖頭苦笑,自嘲道:“他媽的,這幫鄉野刁民看著倒是憨厚老實,沒想到這麽難纏!好了!反正那小子年紀幼小,也跑不到哪裏去,咱們就等待會兒這些刁民氣消了之後再出去找他吧!”

眾人無奈,隻好點頭。

這時院門外的一眾村民也慢慢平靜下來,回頭來查看孩子的傷勢。卻見那鐵匠爐仍在尚且爐火熊熊,一旁扔了一副貨郎擔子、一個算命的布幡,但鐵匠、貨郎、算命先生包括那個孩子卻已經杳然無蹤。眾鄉民頓時慌了手腳,齊聲叫苦,不知高低。

起初王老伯等人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心想也有可能是那幾位外鄉人怕事抱著孩子躲了起來。但眾人在一個不大的村落之中尋了一個底朝天,卻哪裏還有四人的蹤影?眾人這才知道不好,連忙跑到風中劍門前砸門,叫嚷孩子丟失之事。一眾陌生人還有些懷疑是眾鄉民搗鬼,此時也顧不得敗露行跡,一個個抽出兵刃,如狼似虎地在村中到處亂翻,卻始終不見那小男孩的蹤影。

眾人知道上當,急忙丟下眾村民出村來追。但經過這一番折騰耽擱,那幾人卻是早已去得遠了,哪裏還能追得上?領頭的陌生人知道自己擔不起幹係,也顧不得再去為難那些鄉民,急忙從院子裏拉出馬匹,上馬沿路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