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後走到林間僻靜之處,那道者轉過身來,臉上神情已經漸趨冷靜,看著柳媚兒說道:“真君妹妹,為兄今日前來,確實是有一件極為重要之事要對你說,卻不是你所想得那樣。待會我說了出來,妹妹你可不要生氣。”

不知為何,柳媚兒聽了對方這番言語,心中竟然極為失望,一種失落之感油然而生,但卻不忍對其惡言相向,隻是淡淡地說道:“陛下神通無量,又是掌管一方諸神的帝王之尊,小妹倒是想不出除了這件事還有什麽是值得您找我商量的。陛下有什麽事盡管說吧,小妹我洗耳恭聽便是。”

那道者又是一聲歎息,神情落寞,低聲說道:“真君妹妹,為兄知道你一直對我一片真情,但你也知道,為兄一直對你事以兄妹之禮,這千餘年時光轉瞬即逝,為兄從未對你有過逾越之處,你可知道為何?”

柳媚兒俏臉一紅,說道:“這個小妹哪裏知道?反正小妹心裏一直是……一直是……唉!也許是小妹我資質平庸,難入陛下法眼吧!”

那道者正色說道:“真君妹妹這是哪裏話來!妹妹你氣度高華、風姿絕世,在這天、地、人、神、鬼五界之中,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美女。那俗世之中的西施、王嬙等人,雖說號稱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但比之真君妹妹而言,卻總還是少了一種出塵脫俗之氣。為兄能得真君妹妹垂青,實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氣。不過嘛……”

柳媚兒聽對方誇自己美貌,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時間螓首低垂,滿麵桃紅,卻是笑靨如花,等聽到對方話鋒一轉,卻是心中一沉,忙抬頭問道:“不過什麽?”

隻見那道者輕輕咬牙,終於說道:“不過也許正是因為真君妹妹太過出色,所以給人一種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難以接近的感覺,所以為兄一直對你隻有兄妹之義,卻難以產生男女之情。”

這一幕就像早就排演過了一般,柳媚兒雖然不知何故,但心中那種痛楚卻是真實而又清晰,自然而然地反問道:“聽陛下言下之意,似乎是心中有人了?”

道者顯得有些為難,踟躇半晌方道:“不錯!為兄今日此來,正是為了此事。”

柳媚兒心中惱怒,表麵上卻是不動聲色,隻是淡淡地問道:“既是陛下能夠看得上眼的女子,自然非同尋常。卻不知是哪路神靈家的女子這般幸運,能得陛下垂青?”

道者臉上一紅,笑道:“妹妹說笑了!咱們都是世外之人,豈能似俗世之人一般看重地位門楣?男女相愛,隻要情投意合、兩情相悅而已,至於容貌地位倒在其次。妹妹可知道下方極北之地有個北海?”

柳媚兒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如冰公主!?”

道者笑道:“真君妹妹冰雪聰明,一猜便中,為兄所說的女子,正是如冰!”

柳媚兒心中大為惱怒,終於沉下臉來,說道:“陛下,若是你心上的女子勝過小妹,那我也無話可說,但這如冰公主乃是北海之神大鵬明王最小的女兒,雖然明王扶搖九萬裏,神通廣大,掌管著極北之地水族與極南之地的禽族,乃是出自蠻古洪荒之時的上位大神,但他的這位如冰公主卻是出世不足三千年,小妹聽說雖然她天資過人,修煉刻苦,但因種族所限,所以在一百多年以前方才能夠化成人形。雖然也已經有了振北圖南之神通,卻終究還隻是一個下位水神而已,就算她貌美如花,但我想總也不會勝過小妹許多。陛下舍我而取她,豈非是對小妹的絕大侮辱?你叫我日後如何在神界立足?”

原來莊子《逍遙遊》中有載:‘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湯問棘也說過:‘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裏,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被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這兩人所說的鯤鵬,便正是柳媚兒口中所說的這位如冰公主之父,號稱大鵬明王。

上古之時,天地一片混沌,元始天尊化身盤古巨身開天辟地,方才有了如今的清明上天,混濁塵世。如此過了幾萬年的時光,天地之間留存的暴戾之氣和祥和之氣相互**,化生兩卵。又經過萬餘年的天地靈氣孕育,便有兩隻神鳥破殼而出,一為孔雀、一為大鵬。這兩隻神鳥神通廣大,卻也暴戾非常。在天地之間縱橫來去,所向無敵。而此時元始天尊已經高居於三十三天之外的神宮之中,不理世間之事,所以一直無人能製。一直到了元始天尊座下大弟子多寶道人化身西方佛祖肉身成聖,坐化丈六金身,那孔雀恰巧覓食路過此地,居然將佛祖一口吞之。佛祖慈悲為懷,不願傷他性命,欲從其便門而出吧,恐汙了金身,於是便刨開其脊背,一步踏上靈山。這一來因為佛祖金身出自孔雀之腹,無形中便與這孔雀有了母子之義,又因為這孔雀與大鵬乃是兄妹,於是佛祖便以大法力將他們身上所凝聚的天地戾氣以佛力祛除,加封孔雀為佛母,稱孔雀明王菩薩;又加封大鵬為大鵬明王,因他有振北圖南之神通,入水為鯤,騰空化鵬,神通廣大,便著他掌管極北極南兩處荒涼不毛之地的水族與禽族。而柳媚兒口中的這位如冰公主,正是大鵬明王最小的一個女兒,至此時剛剛三千一百餘歲,剛能幻化人形不足二百年,雖有神通,但功力尚淺,確如柳媚兒所說,還隻能算是一名下位水神。

那道者聽了柳媚兒此言,便有些神色不愉,曬然說道:“真君此言差矣!為兄方才說過,這男女之間,講究的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跟神位高低、容貌的美醜又有什麽關係?這些皮相之談,乃是世俗愚昧之人所執迷之事,為兄雖然道行淺薄,但對於這些事倒是早已堪破。況且為兄此次前來,並不是要聽你對如冰的評論,隻是你我兄妹一場,在我即將娶妻之時,不好不告知你一聲而已。言盡於此,為兄這便告辭了!”說完轉身欲走。

柳媚兒淡然說道:“陛下且慢!小妹知道陛下您掌控一方神靈,高高在上,一向予取予求,行事全憑己意。但你可還記得當初你我是如何走到一起?”

道者渾身一震,轉身說道:“當然記得。所以為兄這才前來向真君妹妹說明緣由,以期能夠和妹妹一起到三十三天之外向操棋者說明緣由,解除我倆之間的這段姻緣,還望妹妹成全!”說完向著柳媚兒深深稽首為禮。

柳媚兒冷冷一笑道:“陛下,你能夠任意妄為,但小妹卻是無此膽量。況且當初因小妹誤食丹藥,化仙飛升。而俗世之中的丈夫又惹怒天神,最後落得個骨肉成灰,淪為巫門鬼道大神,從此與小妹仙鬼異途,不能相見。致使小妹在這太陰宮寂寞千年,難以解脫。誠所謂‘碧海青天夜夜心’,這千年的孤獨,又有誰能夠體會?好在天心悲憫,操棋者憐我寂寞,有意撮合你我之間的一段姻緣。雖然至今你我猶未成婚,但一晃千年時光已經過去,這三界之中,誰不知道你我之事?你如今不顧千年之情,一句話便要拋下我另尋新歡,如今還要讓我與你一起去向操棋者解釋緣由!那我且問你,就算小妹肯去,又該如何措辭?”

那道者登時有些語塞,沉吟許久又道:“真君妹妹,為兄並非無情之人,也知道你身世淒涼,豈無悲憫之心?但這種悲憫卻非是男女情愛可比。既然你我無有夫妻之緣,那就做一對異性知己又有何不可?妹妹若能成全我與如冰的這段姻緣,為兄必然銘感五內,感激不盡!”

柳媚兒隻覺五內俱焚,怒火中燒,再也忍耐不住,大聲說道:“陛下要去求告,盡管自去,要想讓我同去,卻是休想!你若是不怕惹怒操棋者,盡管去娶那位如冰公主罷了!小妹絕對不來攔你!”

說完拂袖而去,逕直走進神宮大門,閉門不出,臉上清淚長流。

那道者在門外徘徊良久,見柳媚兒始終不肯出門,便無奈地踏上台階下一蛇一龜的頭頂,彩雲生處,帶著那一紅一黑兩名神將騰空去了。

柳媚兒在殿門內看著那人漸漸遠去,隻覺得心裏似乎驀然間被掏空了一般,心如刀絞。忍不住放下懷中的玉兔,出門招呼那隻駝自己前來的彩鳳。彩鳳召之即來,柳媚兒縱身跳上彩鳳脊背,便向著那人遠去的方向追去。

但見空中星河耿耿,疏雲舒卷不已,卻哪裏還有那人的蹤跡?柳媚兒傷心欲絕,隻覺得了無生趣,望著腳下的茫茫雲海,驀地翻身一躍,從彩鳳背上直落下來。那彩鳳一聲悲鳴,似乎也是極為傷心。

轉瞬間柳媚兒已經跌破雲層,仰望蒼穹之上,那隻彩鳳猶在盤旋鳴叫不止。柳媚兒看著那輪清冷的明月,嘴角露出一絲解脫的微笑。

就在此時,隻見空中那隻彩鳳驀地發出一聲震**九天的長鳴,身體突然變得無窮之大,張開一支長喙猛地將一輪圓月銜住,接著擺頭一甩,那輪圓月帶著一陣轟隆隆的雷鳴之聲直向柳媚兒砸來。柳媚兒雖然已存死誌,但見到這般懾人的景象也不禁心驚,於是下意識地雙掌前伸,阻擋砸來的月輪。

卻見那輪圓月雖然越來越近,卻是越變越小,轉瞬間到了柳媚兒眼前之時,已經化作一枚雞蛋大小的彈丸。柳媚兒阻擋不住,那彈丸直入眉心,隱沒不見。

柳媚兒隻覺得渾身一震,許許多多從未見過又似乎極為熟悉的畫麵如流水般依次在腦海之中鋪展開來。一些以前難以索解之事,也就此迎刃而解,但隨之而來的,更是如長江大河一般亙古的悲涼。柳媚兒喉頭哽咽,驀地醒了過來。但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愛子吳襄正滿麵驚慌,輕輕地搖晃著自己的身子。

柳媚兒此時仍然陷於夢境之中的悲憤不能自拔,猛地起身將吳襄抱在懷裏,吞聲暗泣。如此過了許久,柳媚兒這才漸漸平靜下來,推開愛子下床梳洗。

卻見吳襄拉住母親,小臉上滿是不解,指著柳媚兒的眉心連聲叫道:“娘!娘!你快看看!你臉上是怎麽了?”

柳媚兒心中一驚,急忙攬鏡自視,卻見自己眉心之中,竟然憑空多了一個淡藍色的月牙,襯著白皙而又微泛寶光的臉色,卻是更添了幾分俏麗高華。聯係夢中的情景和月輪入腦之時出現的那些畫麵,柳媚兒緩緩點頭,心中已是有所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