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吳鋒周身纏繞的氤氳紫氣已經消散,隻見他身形不穩,搖搖欲墜,一張俊臉上陣紅陣白,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迷茫起來,對柳媚兒的問話充耳不聞。
柳媚兒感覺不對,剛要開口再問,突見吳鋒猛地長吸一口氣,臉上紫氣隱現,神色也為之一清,對著慢慢逼近的柳媚兒姐弟慘然一笑道:“媚兒,我吳鋒何幸,今生能得你和雲兒兩位絕世女子垂青,但世事更迭,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吳鋒已經對你不住,卻又怎能再去辜負雲兒?今日事已至此,想來是我命該如此。這些事都是我吳鋒之過,自有我一身承擔。望你日後能夠好好將襄兒撫養成人,也莫要再去為難雲兒!”
說完猛地腳尖一點,一道紫氣閃處,化身長虹,瞬間穿出洞外。
柳媚兒姐弟二人不及阻攔,也緊跟著追出洞來。
隻見吳鋒已經站在金頂邊緣的峭壁之上,迎風長嘯,聲音悲愴而又蒼涼。朦朧中似乎看到山崖下湧動的雲霧之中,方倚雲懷抱嬰兒,柳媚兒手牽吳襄,一起笑吟吟地向著自己走來。兩個小兒滿臉依戀,兩位佳人風情萬種。吳鋒臉上流露出一種溫馨而滿足的神情,就在隨後趕來的柳媚兒手指即將觸到背後衣衫的一瞬間,突然邁步上前,雙臂張開,飄然落入茫茫的山嵐之中。
柳媚兒身體頓時僵住,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呆呆發愣。
要知道這金頂乃是峨嵋最高峰,壁立千仞,深不見底。若是那吳鋒功力全盛頭腦清醒之時從上邊躍下,有那妙絕天下的禦風之術護身,倒也不至於殞命。但柳媚兒深知自己飛刀之毒劇烈無比,若是普通的武林人物中上,隻怕立時便會命喪黃泉。那吳鋒雖然內力深厚無匹,已近半神,但也終究還是血肉之軀,當此內力衰竭,運轉艱難之際,意識又已經模糊不清,此時落崖,自然是必死無疑。
柳媚兒本來還想像當年的齊雲夢一般,在吳鋒失去一切之後將他拘禁身邊,雖然不能盡善盡美,但隻要能夠每天每夜兩相廝守,雙宿雙飛,也仍可算是夙願得償。卻不料世事難料,自己費盡心機,就在即將得手之時,事情竟然急轉直下,發展成如今這樣的局麵,禁不住意冷心灰,心底一片冰涼。
本來柳如風見到吳鋒墮崖,心中便是一喜,當年荊州青紅幫總壇自己的心上人小月仙橫劍自刎的那一幕登時浮現在眼前,忍不住抬頭望天,嘴裏喃喃低語道:“仙兒,你在天有靈,應當安心了!今日如風已經替你殺死了仇人,你……你可知道麽?”
說話間眼角發燙,幾欲落淚。
柳如風感慨良久,這才發現姐姐一直在吳鋒墮崖之處保持著手臂前伸的姿勢一動不動,神情呆滯,一雙本來靈動無比的美眸也變得空洞落寞,似乎完全失去了靈氣。柳如風心中一驚,這才想起姐姐對於吳鋒用情至深。若是這次吳鋒逃走,事情倒還有轉圜的可能,但吳鋒這一墮崖身死,可說是姐姐所有的希望徹底落空。
柳如風深知,姐姐雖然對吳鋒和方倚雲恨之入骨,但之所以她能夠在爾虞我詐的東廠和刀光劍影的江湖之中撐持到今天,卻是因為心中有一個有朝一日從方倚雲手中奪回吳鋒,和兒子一起共享天倫的心願未了。但今日吳鋒一旦身死,柳媚兒所有的精神支柱登時便會崩潰無遺,這以後的漫長歲月如何渡過?柳如風想到此處,原本欣喜的心情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見姐姐始終不動,柳如風心中不忍,於是緩緩上前,輕輕攬住姐姐肩頭,將她前伸的右手輕輕拉回,嘴裏柔聲勸道:“姐姐,你如今也算得是悟道之人,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以挽回,你也不要難過了!”
柳媚兒聞言渾身一震,驀地回過神來,抬手掙開弟弟,轉身向山洞中便走。邊走邊說道:“你不用勸我,這天殺的負心漢子死便死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麽好難過的!?咱們現在便帶襄兒下山回京,把襄兒好好撫養成人,也算是對得起當年吳叔父的養育之恩了!”
說話間臉上珠淚長流,滾滾而下。
柳如風看著姐姐落寞的背影,長歎一聲,搖頭無語。
不一會柳媚兒抱著尚在酣睡的吳襄走出洞口,姐弟二人頭也不回,相攜下山去了。
二人的身影剛剛消失,紅光閃動間,林湘君和逍遙子的身影出現在洞前。隻見林湘君滿麵悲憫,望著柳媚兒離去的方向輕聲歎息:“情之一字,委實是害人不淺。卻不知我這妹妹何時才能斬斷情緣,複證本源?”
逍遙子單掌一立,臉上露出一抹莫測高深的微笑,曼聲說道:“無量天尊!湘君師妹此言差矣!世間但有男女,便有男女之情,更有父母、子女、兄弟、姐妹、朋友、仇敵這種種情事糾纏其中,要想一念出塵,那又談何容易?不要說他們此時尚在滾滾紅塵蒙蔽之中,就算是你我這般身處清淨世外,又何曾能夠做到太上忘情?你今日為往日的姐妹之情而歎息牽掛,與那柳氏姐弟相比,隻是一百步與五十步之差而已!”
林湘君臉上一紅,轉身稽首道:“小妹執迷,謝道兄指點!”
逍遙子微微一笑道:“師妹不必如此,為兄也隻是就事論事而已。要說這太上忘情,為兄又豈能做到?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在此饒舌?”
二人相視一笑,紅光閃處,人已無蹤……
山下寺廟之中,佟子魚等三人在吳鋒走後,個個輾轉反側,憂心如焚。三人俱深知柳媚兒為人,對於吳鋒孤身涉險實在是有些放心不下。
天亮之後,傷勢稍輕的佟子魚起身來到寺門之外,隱伏在山路旁的樹林之中觀察動靜。時近中午,佟子魚這才遠遠看見柳媚兒姐弟二人抱著吳襄匆匆下山而去。佟子魚見柳如風麵有喜色,而柳媚兒卻是滿麵淚痕,心中便是一沉。
柳媚兒姐弟下山許久之後,佟子魚見吳鋒仍是不見蹤影,已經知道不妙。急忙轉身回寺,把郭天霸和解慶叫起,商議上山尋找吳鋒。
那解慶性急如火,一聽到吳鋒有險,也不顧身上有傷,立刻翻身而起,大叫道:“你這死胖子既然知道大哥有難,還在這裏囉唆什麽!咱們這就趕緊上山找他去吧!”
郭天霸也強撐著下床,大叫著準備出門。
佟子魚連忙安撫道:“兩位賢弟不要著急,我想以大哥的武功,就算有什麽閃失,但要想全身而退也應該不成問題。你們傷勢較重,且少安毋躁,先在這裏等候一時,等我上山走一遭看看再說!”
解慶大叫:“死胖子要去快去,快去快回!再他媽囉唆大哥可要真的出事了!”
佟子魚此時也無心拌嘴,當即出門,奔山上去了。
解慶和郭天霸在房中坐立不安,直等到日影西斜之時,佟子魚方才匆匆趕回。二人一看佟子魚那滿頭大汗的焦急樣子,心中已經知道不好,連忙上前詢問。
佟子魚先是喘了一口長氣,這才一邊擦汗一邊說道:“二位賢弟,今日之事恐怕不妙了!我方才一直沿著山路尋到金頂峰巔,除了沿路發現了許多錦衣衛屍首之外,一直未能找到大哥蹤跡。但在金頂一處隱秘的山洞洞口卻發現了柳媚兒以長劍所刻的一首短詩。我四下尋找一番之後,又在懸崖邊上發現了這個。”
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銀鐲,遞到二人麵前。
兩人接過一看,登時麵如土色。原來這銀鐲正是當日四人離開藏龍穀之前,吳鋒偷偷從女兒手腕上摘下,這一路一直收藏在衣袖之中,一刻未曾離身。如今既然在懸崖邊緣找到此物,那吳鋒的下落自然是呼之欲出了。
但雖然三人心中都已經想到了結果,卻是誰也不願意相信,更不願意把心中所想說出口來。三人麵麵相覷,房間裏一時鴉雀無聲。
最後還是解慶沉不住氣,首先打破沉默:“二哥、四弟,我想……我想咱們還是到金頂懸崖下麵看一看吧!也許……也許……”
佟子魚把手一拍,說道:“好吧,事到如今,咱們也別無他法,你們若是能夠走動,咱們這便起身如何?”
二人一起答應,當即離開寺廟,繞道直奔金頂崖下而去。
山間道路崎嶇,夜色迷茫,三人又全都身上帶傷,自然走得極慢。一直到天光大亮,三人這才來到懸崖下方。
三人在崖下尋找許久,除了遍地被溪流衝刷得光滑無比的鵝卵石和一些稀疏的樹叢之外,卻是並無他物。三人心中焦急,不住口地大聲呼喊。山穀中回聲陣陣,卻哪裏有吳鋒的聲音?
時近正午,走在最前麵的解慶突然發現前方山崖下的一處青苔上血跡宛然,急忙奔上前去看時,卻見仍然不時有一滴鮮血從空中落下。急抬頭看時,隻見在離地十幾丈高的山岩縫隙之中斜斜長出一株虯鬆,吳鋒滿身帶血,身體軟軟地躺在樹冠之上,生死不知。
解慶連忙回頭向佟子魚和郭天霸大聲叫喊,兩人聞聲趕來,由傷勢最輕的佟子魚攀上山岩,把身上的外衣撕成長長的布條搓成長繩,把昏迷不醒的吳鋒放了下來。三人檢視吳鋒傷勢,隻見他渾身衣衫破碎,被樹枝岩石劃得遍體鱗傷。萬幸的是傷口雖多,卻都不太深,短時間內倒也並無性命之虞。
三人從身上取出療傷之藥,為吳鋒敷上,草草包紮之後,即刻背著他尋路出山,趕到山外一座小鎮上住了下來。
這一住便是半月,吳鋒這才從昏迷之中醒了過來。這期間佟子魚四下探查之後,發現那柳氏姐弟雖然已經離開,但峨嵋山四周卻仍然有東西兩廠和錦衣衛的暗探窺伺。四人深知此地不可久留,又不敢就此趕回藏龍穀,於是便帶著吳鋒離開小鎮,一直往北,趕到當年柳媚兒姐弟遇到萬嗔師太的小城——鬆潘隱居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