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穿梭如電。眨眼間春去秋來,又眼看著冰雪消融,一晃一年的時光已經過去。
兩廣之地的藏龍穀中,方倚雲攜著已經能夠下地行走的女兒柔嫩的小手,站在倚雲軒門前,看著池塘中荷葉殘梗下不停嬉戲的紅鯉,耳聽著微風拂過竹林的婆娑之聲,呆呆發愣。嘴裏低聲吟誦:“儂為紅蓮我為鯉,朝暮相依意遲遲;我為青竹儂為風,竹影婆娑意難離。郎有情,妾有意,生生世世難相棄。魂係紅塵裏,夢縈千裏駒,世有雙飛燕,呢呢複喃喃。何堪比龍鳳?鴛鴦戲水間。流水落花相攜去,意亂情迷,雙鞭連雲際。並株雙樹自連理,儂難舍,妾不棄,自是多情,酥手映紅燭。青絲見皓首,相伴百年,驀然回首,相攜天外去……”
方倚雲念誦著這一首當年與吳鋒初到藏龍穀時兩情纏綿之時吳鋒所作的小令,想想這一年來倚門盼望的辛酸和惆悵,忍不住潸然淚下。
原來這一年來,她自從吳鋒離去之後,便在風中劍夫婦的幫助之下悉心照料愛女,終日忙碌,倒也頗不寂寞。但隨著嬰兒一天天長大,穀中煩瑣之事漸少,方倚雲在忙碌之餘,便漸漸地感到有些寂寞起來,開始思念起出門在外的吳鋒。因為自己有女兒牽絆不好出去,便打發風中劍夫婦不時外出打聽丈夫的消息。但轉眼新年已過,繈褓之中的女兒已經能夠下地行走,粉雕玉琢,活潑可愛,而丈夫卻始終沒有一點消息。
方倚雲雖然對於丈夫的武功智計頗有信心,也知道他出門之時身邊有佟子魚等三人相伴,這四人聯手,可說是天下無人能製。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方倚雲心中卻是越來越不安起來。
這一日方倚雲再次打發風中劍到新化城中的青紅幫暗中隱藏的分壇尋找門徒打聽吳鋒下落,自己則帶著女兒站在門前對景傷懷。騰蛇神龜在一邊殷殷守護,兩對巨目之中卻也不時閃露出一絲憂傷和無奈。
這時進城的風中劍突然氣喘籲籲地趕了回來,走到方倚雲背後躬身施禮。方倚雲也不回頭,隻是柔聲問道:“風大哥,這次……這次可有奇哥哥的消息?”
風中劍卻是顯得有些遲疑,斯斯艾艾地說不出話來。
方倚雲心中一沉,猛地回過頭來,大聲問道:“風大哥,看你這般神情,莫不是……莫不是……”
風中劍麵色沉重,緩緩點頭,說道:“大嫂,屬下這次出去,卻是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大嫂不要著急,且聽我慢慢說來。”
方倚雲勉強按住心神,把女兒交給聞聲趕來的雙蓮花,對風中劍說道:“風大哥,不管你聽到什麽,盡管說就是!我想奇哥哥武功蓋世,絕對不會有什麽大的閃失。”
風中劍聲音沉鬱地說道:“大嫂,我方才聽到幫會中人說,大哥和二哥、三哥、四哥前些時一起在峨嵋遇到伏擊,在接連斃殺了‘江湖一盞燈’等八位江湖殺手和百餘名東西兩廠和錦衣衛侍衛之後,又遭到柳媚兒姐弟二人的截擊。聽峨嵋派弟子說,經過一番大戰之後,那柳媚兒姐弟相攜下山,但已經受傷的四位哥哥卻是從此銷聲匿跡,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幫會中人也曾四處尋找,但卻始終不見他們的蹤影。不過大嫂也不要擔心,雖然他們一直未曾露麵,但荊州總舵卻也時不時會接到他們的飛鴿傳書,遙控指揮幫中事務。以此推論,大哥他們當不至有太大的危險。想來他們之所以隱匿不出,應該是有什麽極大的威脅。方才大嫂也說過,大哥武功蓋世,相信假以時日之後,大哥必然能夠設法脫困,趕回藏龍穀與大嫂相會。”
方倚雲聽完,雙膝一軟,頹然坐倒在地上,黯然搖頭說道:“風大哥就不要安慰我了,你方才說那日柳媚兒姐弟一起下山,而奇哥哥四人卻是一直未見蹤影。那柳媚兒心機歹毒,其武功之高,早已直追奇哥哥,加上那柳如風從旁協助,更是如虎添翼。而且奇哥哥對我情深義重,如今更添了一個蓮兒,若是他們但凡能有一線生機,就算有千難萬險,奇哥哥也定會回穀與我相見。而今既然這許多時日仍不見蹤影,隻怕他們……他們……凶多吉少了!”
雙蓮花見狀連忙上前安慰,兩眼含淚,麵帶嗔怪地看著丈夫。
風中劍心中也是難過,連忙說道:“大嫂,你且不要傷心,雖然大哥他們至今未曾出現,但我在新化城中本幫門徒手中卻是曾親眼看見大哥他們的親筆傳書。書中交代本幫弟子各自謹守幫規,一切幫中事務,均由各地幫會分舵主代為處理。若是有何難解之事時,可用大哥所發回的信鴿帶信傳遞,大哥自會處理。而且書中還說,此後不出數月,必然會派佟二哥、解三哥、郭四哥他們三人之中的一人巡視各地分舵。由此看來,他們此時可能隻是遇到了什麽困境,但性命必然無憂。大嫂請盡管放心便是!”
方倚雲眼睛一亮,一雙眼頓時有了光彩,顫聲說道:“此話當真!風大哥,你……你可不要騙我!”
風中劍低頭拱手,恭聲說道:“風中劍不敢!”
方倚雲這才放下心來,站起身用手拍拍胸口,長噓了一口氣輕聲說道:“謝天謝地!但願奇哥哥他們吉人天相,能夠早日平安無事地歸來,好讓我們一家團聚!”
風中劍和妻子偷偷對視,臉上雖然微露笑意,但眼底卻掠過一絲憂慮。
方倚雲回身從雙蓮花手中抱過女兒,滿臉慈愛地說道:“蓮兒,也許過不了幾天,你那個壞爹爹就會回來看你了!那時他看到你已經長得這麽大,還不知道怎麽開心呢!”
話猶未落,卻見一直笑嘻嘻從不哭鬧的女兒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不管方倚雲怎麽安撫,卻是一直哭聲不止。直到騰蛇神龜聞聲趕來,騰蛇輕輕地將她叼到神龜寬闊的背甲之上,輕輕搖晃,這才哭聲漸止,不一會沉沉睡去。
此時方倚雲腦中靈光一閃,突然回過神來,回過頭來盯著風中劍夫婦,一張俏臉上似笑非笑,卻是一言不發。
夫婦二人被她盯得發毛,雙蓮花急忙問道:“大嫂,你……你怎麽了?怎麽這樣看著我們?難道是我們當家的說錯了什麽?”
方倚雲也不說話,輕輕縱上神龜背脊,在熟睡的女兒身邊坐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二人說道:“你們二人膽子不小啊!”
二人莫名其妙,急忙上前跪倒,拱手說道:“大嫂這是從何說起?屬下一直小心謹慎,自問沒有絲毫逾越之處,不知大嫂這大膽兒子卻是從何而來?”
方倚雲微微沉吟,然後緩緩問道:“那我來問你們,你們方才所說的奇哥哥和柳媚兒之間的這場遭遇,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風中劍不假思索,應聲說道:“去年春末。”
方倚雲‘哼’了一聲,說道:“既然如此,咱們這藏龍穀與峨嵋山相距千裏之遙,奇哥哥他們離開之時已是春暖花開,他們能在春末之時趕到峨嵋,必然是離開藏龍穀之後便馬不停蹄直接趕去。而且現在想來,當日他們離穀之時總是和你們鬼鬼祟祟地竊竊私語,必然是在瞞著我商量什麽事情。那時我一門心思都在蓮兒身上,一時不察,竟然就被你們瞞了過去。現在既然出了這種事情,你們還不實話實說?”
風中劍登時語塞,呐呐無言。方倚雲擔心丈夫安危,再也忍耐不住,一時間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大聲叱道:“快說!難道你們非得等到奇哥哥性命不保之時,才肯把真相告訴我知道嗎?!”
騰蛇神龜見方倚雲發火,也各自抬起頭來,衝著風中劍夫婦發出一陣低沉的嘶鳴。
這夫婦二人對二獸畏懼已極,見狀登時打了一個冷戰,雙蓮花連忙說道:“大嫂不要發怒,屬下把實情告訴你便是!”
方倚雲道:“快講!”
二人戰戰兢兢地站起身來,把當日吳鋒和柳媚兒約戰峨嵋的前因後果一一道來。方倚雲越聽越是擔心,坐在神龜背上麵沉似水,久久不發一言。風中劍說完之後,見方倚雲神色不對,一時也不敢說話,隻好靜靜地站在一旁,等方倚雲說話。
方倚雲思索許久,終於拿定了主意。她起身從神龜背上抱起女兒跳下,對風中劍夫婦說道:“風大哥,蓮花姐姐,我剛才也是一時心急,所以說話未免重了一些,還請你們不要放在心上。”
二人連忙說道:“不敢!此事也是我們思慮欠妥,大嫂不怪罪我們就好!”
方倚雲對二人擺擺手,又道:“二位,照你們方才所說,如今奇哥哥他們既然隱匿不出,就算是性命無虞,也必是身陷險地。我想從明日起便把我這女兒托付於你們照看,這藏龍穀有騰蛇神龜兩位大哥守護,你們隻要隱藏不出,那柳媚兒也不能奈何你們。既然奇哥哥他們是在峨嵋失蹤,我想明日便趕赴峨嵋,尋找他們的蹤跡。隻要我能夠找到他們,有我和奇哥哥雙鞭聯手,就算是再強的敵手,我們也是無所畏懼。”
風中劍連忙擺手,道:“大嫂,我也知道您牽掛大哥,但如今蓮兒年幼,豈可輕離?既然大嫂要去峨嵋,不妨由我代勞去走一遭便了。”
方倚雲道:“風大哥好意,倚雲心領了!但一來你們當年背叛柳媚兒,一旦行走江湖被東廠之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二來嘛,不怕你們不願意聽,我如今身體已經恢複,就算你們夫婦聯手,恐怕也已經非我之敵,若是真的找到大哥,還是我能幫得上忙。而且我有‘禦風術’防身,就算碰到了難以抵擋的對手,打不過時要想逃走,總還不是難事。這件事就這麽定了吧!我此行不論成功與否,半年之後必定回穀,你們隻要替我照顧好蓮兒便是。”
二人見方倚雲神色堅決,也就不敢再說什麽。過了一會,雙蓮花說道:“既然大嫂主意已定,我們也不好阻攔。隻是照顧蓮兒有我一人就足夠了,大嫂明日出穀,還是讓我們當家的化妝隨行,相互也有個照應。大嫂你看……”
方倚雲稍一沉吟,點頭答應。
第二天一早,方倚雲化妝成一個青年男子,和扮成下人的風中劍一起,告別雙蓮花,出穀直奔峨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