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潘小城。
吳鋒等人自柳媚兒走後,深知柳媚兒性格的吳鋒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鑒於此時吳鋒已經無力自保,更遑論他人,心中生恐柳媚兒借機前去傷害方倚雲母女和幫中兄弟,於是也就隻好按照柳媚兒所說,繼續隱姓埋名,盡量避開江湖人物的眼球,以免泄露行蹤,給外麵的親人造成傷害。
吳鋒為了掩人耳目,便出資在城中河邊的鬧市之中開設了一間小小的茶樓,一邊做生意,一邊繼續療傷。期間每隔一段時間,吳鋒便派遣佟子魚等三人輪流出城,暗中巡視幫會,處理幫會事務。隻是不論是三人之中的哪一個出去,全都是處處小心,生恐一個不慎,走漏了消息。是以幫會眾人隻知道這四位幫會大佬尚在人世,但大多數人卻是始終未曾再見到他們的蹤影,至於他們現在的居所,更是無人知曉。
然而就在時隔不久之後,吳鋒因為身上毒性頻發,受盡煎熬,更兼正當方倚雲剛剛產下幼女之際,一對恩愛夫妻就此天各一方,相見無期。若是死別也就罷了,但這樣活生生的生離卻是更加讓人痛斷肝腸。想想方倚雲獨處幽穀,心愛的丈夫一去無蹤,生死不知的淒涼,吳鋒每每心中滴血,在這樣慘痛的折磨之下,原本俊美儒雅、雄姿英發的吳鋒迅速地衰老下去。不到一年的時光,滿頭黑發之間已經掛滿了寒霜,光滑的臉上也漸漸現出了深深的皺紋。
吳鋒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在柳媚兒的虎視眈眈之下,隻怕此生此世再也難以和妻女相見,於是便在茶樓後邊開辟了一處小院,按照藏龍穀中的格局,在其中搭建小屋,掘土為塘,植荷養魚,又在小屋門前種植了一叢青竹,小院裏處處栽滿了奇花異草和各種果木,簡直將一個小小的院落變成了一個微縮的藏龍穀。吳鋒每天徜徉在這看似熟悉的環境之中,時不時取出掛在頸中的那隻小小的銀鐲撫摸觀看,神思恍惚。
佟子魚等三人也分別在茶樓附近住下,相互照顧。期間雖有數次柳媚兒或是柳如風的手下騷擾,均被三人聯手擊退。
時光如梭,一晃又是三年。
吳鋒被困在在鬆潘小城,生不如死,度日如年。幸好他被困之前早已窺破天道,每每心神不安之時,總能懾住心神,保持著靈台之中一絲清明。經過這三年的潛心修煉之後,終於能夠把體內餘毒壓住。雖然不能徹底驅除,但總算將功力漸漸恢複。隻是柳媚兒所下飛刀之毒太過歹毒,盡管吳鋒一再努力,但等他的武功恢複到七八成之後,卻是再也難有寸進。隨著時光的推移,吳鋒漸漸心灰意冷,再也不做他想,安心地在茶樓之中住了下去。
而在這數年之中,遠在京城的柳媚兒見吳鋒十分安分,雖然自己數次催逼之下仍然不肯就範,但她暗中觀察之下,見到方倚雲三年裏在中原各地奔波尋覓的倉皇淒涼的模樣,倒是覺得心中出了一口惡氣,醋意翻湧的內心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她和柳如風在此次峨嵋之行中真正見識了林湘君等人的那個神奇世界,隱藏在心底的那份前世的飄逸和了無牽絆的情懷頓時複蘇。於是姐弟二人在公務之餘,盡量抽出空閑時間或打坐參悟,或翻閱道書,或登山訪道,功力日進,道行漸深,漸漸也有了出世之意。
而此時的方倚雲經過數年尋訪未果之下,因不時聽到佟子魚等人現身江湖,維持本幫秩序的消息,知道吳鋒無恙,雖然因不能相見而心中思念,心裏也暗暗嗔怪吳鋒當日不告而別,把自己和女兒撇下,但時日一久,倒也漸漸地靜下心來,不再像剛開始時那樣急於求成。
如此又過了兩年,吳鋒的女兒蓮兒已經六歲,出落得粉雕玉琢,俊俏可人。而且此女聰明伶俐,性格活潑,深得方倚雲和風中劍夫婦的喜愛。隻是她性情多變,高興時善良溫柔,煩躁時卻是殘忍冷酷,讓人有些捉摸不透。方倚雲心知這是自己懷孕之時體內所蘊藏的天地戾氣所致,所以也不忍苛責於她,反而對其百般嗬護,疼愛有加。
隨著這孩子漸漸長大,對於母親越來越是依戀。由開始時方倚雲外出時的不聞不問漠然處之,變成大哭大鬧,糾纏不已。最後方倚雲被她纏得無奈,隻好在外出行走江湖尋訪吳鋒之時把她也帶在身邊。
由於吳鋒等人長時間不再現身江湖,此時的青紅幫已經今非昔比,逐漸變得分崩離析,許多當年青紅幫勢盛之時投靠的江湖小幫派紛紛脫離幫會控製,自立山門。而方倚雲因為丈夫的失蹤,也無心管理,致使原本勢力雄厚的一個江湖大幫迅速地沒落。而方倚雲行走江湖之時,因為沒有了各地分舵的支持,也由以前的左右逢源逐漸變得步履維艱。
方倚雲知道自己的目標太大,行走江湖之時的一舉一動未免盡落柳媚兒眼線之中,對於尋找吳鋒自然是十分不利。於是她便不惜自貶身價,化裝成一個賣唱的女子,帶著蓮兒四處奔走。由於她姿容秀麗,在街頭酒肆之中賣唱之時難免會有一些不良之人萌生歹意,對她或動手動腳,或出言調戲,甚至有人在娘倆行至荒郊野外之時中途攔截,欲行非禮,而且這其中有時也不乏武功好手出現。好在此時方倚雲的武功進境神速,雖然比之此時的柳媚兒尚有一點差距,但是相比於像柳如風或是少林、武當等名門大派的高手仍然是高了不止一籌。加上有風中劍夫婦忠心耿耿地暗中保護,所以雖然過得困窘,俏麗的臉頰上風霜漸現,倒也並未有什麽大的閃失。
日子過得飛快,眨眼間又是六年過去,此時明成祖朱棣已經在一次禦駕親征元蒙勢力的途中病死在茫茫草原之中,其長子朱高熾短命,即位不久便一命歸西,長子朱瞻基即位,國號宣德。這一年是宣德四年。
此時柳媚兒姐弟悟道之路已經漸入門徑,名利之心漸趨淡薄,在朱棣去世之後不久,便相繼辭去官職。柳如風回到揚州,在妻子兒女身邊繼續修煉;而柳媚兒則隻身來到峨嵋,在山下一處小小的道觀之中住了下來,一邊教授兒子吳襄,一邊潛心修行。而時至今日,那吳襄早已成長成為了一個英俊的青年,武功卓絕,在江湖中已經是一位聞名遐邇的少年英雄。少年人不甘寂寞,他見母親已經安定下來,於是便時常辭別母親行走江湖,行蹤不定。
隻是柳媚兒雖然有心修道,但她隻是堪破心中的名利之心,對於自己和吳鋒之間的一段情孽糾葛卻始終是耿耿於懷,糾纏在心,這斷情之慧劍,始終是難以揮起。加上她雖然已經引退,但當年的積威之下,仍然有不少東廠手下願意為她效力,所以吳鋒和方倚雲的一舉一動,她依然是了如指掌。她遵循當年和吳鋒的約定,每隔半年必定會出現在鬆潘小城,恩威並施,逼迫吳鋒就範。但吳鋒對她的歹毒早已經深惡痛絕,卻是一直寧死也不肯俯就。加上佟子魚三人的武功在吳鋒的指點之下也日漸提高,雖然柳媚兒的武功進境極快,但三人卻總能堪堪抵擋得住。柳媚兒怕驚動江湖中人,又不想大動幹戈,所以一直也拿吳鋒沒有辦法。
但隨著柳媚兒的引退,一些有關吳鋒的消息便漸漸地從東廠和錦衣衛之人口中流露出來,一直在不停地尋訪丈夫下落的方倚雲和青紅幫門徒也漸漸尋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時光荏苒,轉眼間又是一年,春天來臨,處處春暖花開,和風送爽。已近中年的方倚雲帶著女兒經過十三年的辛苦追尋,終於循著蛛絲馬跡漸漸找到了吳鋒的居所——川北小城鬆潘附近。
此時那精明的佟子魚早已在當地經營起了一個無孔不入的消息網絡,方倚雲母子剛剛在附近現身,吳鋒便已經得到了消息。深知柳媚兒脾氣秉性的吳鋒知道,一旦方倚雲母子找上門來,被柳媚兒知道,她心中淤積多年的憤怒必然會徹底爆發。而且以她此時的武功,若是真的全力以赴,恐怕佟子魚等人萬萬抵擋不住。況且吳鋒也已經從佟子魚口中得知,那柳如風自從打破了方倚雲掌力造成的經脈壁壘之後,武功突飛猛進,已是直追乃姐。雖然推算之下他此時無論如何也不會強過方倚雲,但與佟子魚等人相比,卻不啻有了天淵之別。
吳鋒細細推算雙方的力量對比,得出一個結論:若是柳氏姐弟聯袂而來,全力進攻,在自己不能徹底解除體內餘毒的情況之下,就算加上方倚雲,自己五人也絕對難有勝算。此時的吳鋒是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心中左右為難,一時間難以決斷。
最後還是佟子魚提醒吳鋒道:“大哥,想必你也不會忘記,大嫂她輕功卓絕,且精通追蹤之術,以前她之所以找不到你,隻是因為咱們消失得太過突然,而且有我們和東廠、錦衣衛共同封鎖消息,做得滴水不漏之故。但時至今日,咱們行蹤既然已經被大嫂知道,不說大哥你此時身上餘毒未清,武功已經非比往日,就算您武功如舊,在這種情況之下,恐怕也難以擺脫大嫂的追蹤。以小弟之見,咱們不如就在此地坐等,以靜製動,靜觀其變。況且……況且……”
吳鋒心中煩惱,有些焦躁地說道:“有話快說!不要吞吞吐吐!”
佟子魚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道:“況且這十三年來,大哥受盡折磨,早已容顏盡改,若非你我兄弟朝夕相處,恐怕連我們也難以相認。你和大嫂已經十三年未見,就算你們夫妻情深,我想隻要無人說破,恐怕大嫂麵對麵也未必能夠認得出大哥。到時隻要我們三人不露麵,大嫂找不到我們,自然會離去,豈不是一舉兩得?”
吳鋒猛然醒悟,伸手摸摸自己蒼老的麵頰,一時間有喜有悲,一邊連連點頭,另一邊卻已是虎目含淚,場麵頓時靜默下來。
一旁的解慶見吳鋒難過,忍不住大叫起來:“大哥、二哥、四弟,你們這是怎麽了?想當年咱們兄弟四人叱詫江湖,快意恩仇,經曆過多少大風大浪、生死搏殺!但自從當年峨嵋一戰之後,咱們忍氣吞聲地困守在這鳥不拉屎的邊陲小城之中,一住便是十幾年時間。咱們這般忍讓,無非是想有朝一日能夠東山再起而已。如今既然那柳氏姐弟不依不饒,咱們再這麽忍下去又有什麽用處?倒不如等大嫂前來之後,咱們五人聯手,與那柳媚兒姐弟倆拚一個你死我活,倒也痛快!倒省得整日龜縮在這種地方活活受罪!”
一向沉靜的郭天霸也上前說道:“三哥說的不錯!咱們兄弟既已踏入江湖,便該將生死置之於度外。當年大哥你於藏龍會幾欲顛覆之際不避艱險,力挽狂瀾於即倒;又在沿海之地率領弟兄們奮起抗倭,衝鋒陷陣、血濺五步,那是何等的氣概!如今咱們雖然落難,但男兒誌氣卻是決不可丟。小弟也同意三哥的說法,咱們不妨會合大嫂,和那柳媚兒拚一個魚死網破,置之死地而後生,說不定倒是一條生路!”
這一番話說得吳鋒熱血沸騰,不禁精神一振,拍案說道:“不錯!三位兄弟大好年華,卻陪著我在這蠻荒之地空空度過,也確是因為大哥我太過愛惜羽毛,兒女情長。實在是有失我們江湖漢子本色!這樣吧,等你們大嫂來到之後,若是她認我不出,那就先讓她離去,咱們再另想辦法;若是她認出了我,那你們就先帶蓮兒離開,有我和倚雲雙鞭聯手斷後,再與那柳媚兒鬥上一鬥。隻要你們能夠帶著蓮兒回到藏龍穀,就算那柳氏姐弟有通天的本領,隻怕也難以突破騰蛇神龜的防護。隻要你們和蓮兒平安無事,我吳鋒縱死,也能含笑九泉了!”
解慶聽得大怒,叫道:“大哥!你把兄弟們當成了什麽人了!咱們當年既然一個頭磕到了地下,就應該同生共死!”
郭天霸也道:“三哥說得不錯!反正我郭天霸是說什麽也不會離開大哥半步!”
三人一時爭執不下。
佟子魚插話道:“我說兄弟們先不要爭吵,且聽我一言!咱們且按照大哥的吩咐,靜候大嫂上門。若是她和大哥見麵之後執意不走,佟某自有安排,管保咱們誰也不會背棄了兄弟義氣便是!大哥、三弟、四弟,你們若是信得過我,就先各自回家,等候消息如何?”
那三人一時之間也不得要領,隻好點頭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