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春日的一天上午,正是集日,吳鋒的茶樓前熙熙攘攘,一對賣唱的母女一路尋覓來到門前,毫不遲疑,逕直走進門去。
早已得到消息的吳鋒端坐在大堂正中,閉目養神,隨著耳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腳步聲漸漸走近,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麵內心已是波濤洶湧。吳鋒不敢麵對分別多年的妻子女兒,所以一直不敢睜開雙眼,這便是本書開頭的那一幕。
吳鋒將自己和方倚雲這大半生的經曆講完,一旁的方倚雲已是泣不成聲。女兒吳飄飄,也就是蓮兒,睜著一雙酷似其母的鳳眼聽得入神,一張俏麗的小臉上時而歡喜,時而憂傷,時而憤怒,時而擔心,等聽父親收住話頭,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方倚雲身邊,依偎在母親懷裏一邊為她擦淚一邊輕聲說道:“爹爹!娘!你們說了半天,也隻不過是擔心那個柳媚兒罷了!反正她也沒有三頭六臂,爹娘的武功又天下無敵,咱們怕她幹什麽!爹爹,你也不要讓那位郭叔叔送我走了,說不定等那個姓柳的阿姨來時,我還能幫得上忙呢!”
說話間眉心之中一個小小的太極圖案漸漸顯現,時出時沒。方倚雲見了頓時一驚,急忙止住想要說話的吳鋒,撫摸著女兒光滑的長發說道:“好好好!蓮兒不想走就不走吧!爹娘都不會逼你的!好孩子,不用著急!”
說著向吳鋒使個眼色,起身向一旁走去。吳鋒會意,相跟著走來。
二人走到女兒視線之外的一座假山後邊站住,吳鋒急忙問道:“倚雲,你……你這是何意?”
方倚雲低聲說道:“吳郎,這許多年來你不在我們身邊,有許多事你並不知道。咱們這寶貝女兒自從出生之後,便有許多奇異之處,可能是和當初為為妻懷她之時體內蘊藏的天地戾氣有關吧。這孩子性情乖戾,有時溫柔善良,有時卻殘忍冷酷,而且一旦她生氣發怒,表麵雖然看不出什麽,但當她眉心的那個太極圖變得清晰之時,往往會有許多怪事發生,而且往往便會因此而化險為夷。這孩子向來對於一些未知的危險極為敏感,她既然這麽說,也許是已經對即將到來的一場爭鬥有了預感,她的那些異能對咱們有所幫助也未可知。咱們一家人同生共死,這孩子發起怒來又難以收拾,既然她願意留下,依我看就讓她留下吧!免得再生變故。隻是等那柳媚兒來時,讓她藏得隱秘一些便是。”
吳鋒雖然不願讓女兒冒險,但聽妻子說得嚴重,知道她向來不會危言聳聽,而且事關女兒的安危,她也絕對不會意氣用事。吳鋒此時也無心詢問自己的女兒究竟有何異能,隻是看著妻子那幽怨的眼神,無奈地答應下來。
夫妻二人商量妥當,吳鋒馬上便派店夥計小乙通知了郭天霸。原本一肚皮不滿的郭天霸這才怒氣漸消,眉開眼笑。
不提吳鋒這邊緊張安排,單說方倚雲母子剛剛趕到鬆潘,身在峨嵋的柳媚兒已經得到消息。這段日子她身處在這峨嵋尼庵清靜之地,青燈古佛,花落花開之間,雖然寂寞,但原本滿腹的幽怨和仇恨已經漸漸淡薄,漸有出世之意。
不想這一天突然聽到那吳鋒和方倚雲即將團聚,登時又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妒意和春愁。想想這二十年來自己因為吳鋒所受的痛苦,無數個寂寞寒夜涼衾孤燈的孤獨和思念,便是傾盡天河之水也難以細數。而那兩人剛剛分別十幾年,如今卻又要你恩我愛,長相廝守,對比自己的淒涼落寞和虛度的青春歲月,禁不住心中怒火勃然升起。
柳媚兒推案而起,當即派人前往揚州,通知弟弟柳如風即刻趕往鬆潘,三個月之後,姐弟二人在那邊會合,準備再戰吳鋒,為自己這許多年來的付出討還一個公道。而且柳媚兒心裏也知道,自己和吳鋒之間的這一段情緣一日不能了結,便一日不能斬斷塵緣,恐怕終其一生,也難有證本還原之日。於是爭鬥之心更加劇烈,心中戰意更濃。
三月之後,已是夏末,四川蜀地處處驕陽如火,天氣正是炎熱之時。鬆潘小城吳鋒的茶樓後院之中,情孽糾纏了數十年的兩對男女在佟子魚、郭天霸、解慶三人的注視之下,終於又再度聚首。
此時四人俱已是人到中年,那吳鋒經過方倚雲多日來的精心照料,雖然略顯蒼老的麵容仍未改變,但精神狀態卻已經是煥然一新,不複往日那萎靡不振的模樣。而方倚雲自從見到丈夫之後,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心結頓開,對於丈夫的款款深情自是感受良多。雖然明知有柳氏姐弟窺視再側,前途多舛,但心情卻是開朗無比,早已恢複了往日那明眸皓齒的俏麗模樣。而柳氏姐弟多年來潛心修道,更是容顏不改,一個英姿勃發,一個嬌媚可人。四人在院中一站,便是一道極為靚麗的風景一般,似乎那滿園的鮮花修竹也黯淡了許多。隻是四人碰麵之下,未及開言,一股令人不安的煞氣已經在花園之中迅速彌漫開來,空中那炙熱的驕陽竟也隨之隱入雲層,空氣中一片陰沉。
吳鋒和方倚雲並肩站在一起,負手當風,衣袂飄飛,都是麵無表情,一言不發。隻是偶爾互相對視,眼底才會流露出幾乎讓柳媚兒發狂的脈脈深情。柳媚兒看到二人的神色,原本就已經妒火中燒的內心更加波翻浪湧,難以遏製。隻見她銀牙緊咬,似笑非笑的臉上露出一絲殘酷之意,一字一句地說道:“吳鋒、方倚雲,你們這對苦命鴛鴦一別十餘年,今日終於重逢,實在是可喜可賀!”
吳鋒伸手握住妻子的小手,抬眼望天,佯佯不睬。方倚雲抬頭看著丈夫,眼底卻是柔情無限,回頭對柳媚兒笑道:“柳大姐,我夫婦二人十年相思,全是拜你所賜。這一筆賬今天倒要好好地算上一算。不過,有件事小妹倒是有些感激你。”
柳媚兒黛眉輕挑,語帶調侃地‘喔’了一聲:“這話怎麽說?”
方倚雲笑道:“大姐你想,若不是你苦心設計將我們夫妻分開,隻怕這一生一世小妹也不會明白原來吳郎對我這般深情,在你的百般威逼之下,仍然能夠對我初衷不改。所謂‘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從這一點來說,小妹豈不是要感激萬分?”
柳媚兒心中惱怒,臉上卻是笑容不改,隻是眼底卻已經射出了刀鋒般的寒光:“雲妹說得有理!不過你們二人既然如此深情一片,若是隻能作這一世夫妻,豈不遺憾?今天既然適逢其會,姐姐我就索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徹底成全了你們,把你們就此送入輪回,下一世再作夫妻如何?”
方倚雲笑道:“多謝姐姐好意。不過世事難料,姐姐縱有手段,恐怕也難以盡如人意。再說就算我和吳郎今日遭遇不幸,也終究是經曆了一世恩愛,總強過那些心思歹毒機關算盡,卻終究孤苦一世之人!”
柳媚兒再也忍耐不住,冷冷說道:“妹妹既然了無遺憾,姐姐倒也不吝成全!”
說話間藍光乍起,長劍飛刀布成一個絢麗的光網,瞬間已經把二人罩住。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柳如風也反手拔劍,身子一縱而起,雙手握劍,向著吳鋒一劍斬下,氣勢如虹。
光影中爆起一團紫霧,兩青兩紅兩道長虹矯若神龍,電射而起,將藍色的光網擋住。叮叮的金鐵交鳴聲中,一道青光衝出紫霧,化作龍形,張開大口,直向柳媚兒噬來。
後邊觀望的佟子魚三人也不遲疑,解慶當先縱起,佟子魚和郭天霸各自伸出手掌,在他腳底輕輕一拍,解慶鐵棍掄起,勢如急電,正好迎上柳如風疾斬而下的長劍。隻聽‘嘡’的一聲大響,兩人各自翻身落地,柳如風雙手發麻。跟著四人各自前衝,團團打在一處。
柳媚兒雙手一握,藍色的光網一張而收,幻化成一柄巨大的剪刀從空落下,剪向青龍脖頸。吳鋒和方倚雲心意相通,龍頭一縮而回,四柄青紅兩色的長刀卻又突出紫霧,讓過剪刀,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向柳媚兒絞殺而來。柳媚兒雙手一張,在身前飛速轉換著手法,巨大的剪刀分而複合,變成一隻滿身藍色翎羽的鳳凰,鐵翅張開,接住上邊的兩柄長刀,利爪分撐,擋住下方的長刀,落羽紛飛中,長長的鐵喙一張,一道藍色的劍氣衝口而出,閃電般向那團紫霧襲來。
吳鋒、方倚雲齊聲輕喝,紫霧迅速凝結,化作一頭巨大的黿龜,藍色的劍氣斬在厚實的龜殼之上,火花四濺,驀地倒飛而回。
此時佟子魚、解慶、郭天霸三人互為犄角,配合默契,已經和柳如風鬥了個難解難分。柳如風武功進境神速,此時已不在當年峨嵋一戰時的柳媚兒之下,對上了被吳鋒訓練多年、合擊之術爐火純青的佟子魚三人,正好是旗鼓相當、棋逢對手。
柳如風不想浪費時間,四人一動上手便使出了‘隨風劍法’中威力最大的後八式劍法,似拙實巧,似慢實快,指東打西,劍勢詭異而難以捉摸,在三人密如蛛網的攻擊之中仍是攻多守少,雖然一時難以取勝,但卻已是隱隱占了上風。
不過佟子魚三人也非弱者,經過吳鋒十餘年的傾心傳授之後更是突飛猛進。加上吳鋒針對柳家武功因材施教,有的放矢,三人聯手,已經隱隱形成了一種專門克製柳家武功的陣法。若非那柳如風身懷飛刀絕技,詭異難防,使得三人有所顧忌,難以放開手腳,隻怕這勝負之數尚在兩可之間。這兩方各有所長,以至柳如風雖然看似占盡上風,卻總是難以得手。
那邊柳媚兒長劍突襲無功,把手一指,藍色的鳳凰展翅飛起,長喙直奔黿龜雙目啄來。那黿龜大頭一擺,讓開來勢,迅速移動向前,巨口一張,一青一紅兩道光芒互相糾纏,化作一條靈動的大蟒,搖頭擺尾,向柳媚兒身上纏來。柳媚兒不慌不忙,揚起纖纖玉手屈指一彈,正中巨蟒七寸,跟著左手一握,手中突然憑空多了一柄真氣所化的藍色長劍。隻見她隨手一劃,隻聽撲地一聲,正在飛速回收的大蟒渾身一震,隻剩下一條紅色的光帶縮回,地上卻多了一條青色的衣袖。
原來吳鋒被體內餘毒困擾多年,功力不進反退,雖然在方倚雲配合之下勉力支撐,但時間一長,難免內力不繼,稍一疏忽之下,便被柳媚兒以劍氣將一條衣袖斬斷。真氣激**之下,頓時經脈滯澀,更加難以支撐。
柳媚兒一招得手,卻也並不著急追擊,隻是把手一招,空中盤旋不已的藍鳳倏地落下,在柳媚兒頭頂起伏不定。她上前一步,厲聲喝道:“吳鋒!你現在悔悟,替我將這個賤人殺了,尚有夫妻之份。如若不然,我今天一定取你性命!到時我殺你之後,再將這小賤人和你們所生的那個孽種一起殺了,讓你後悔莫及!”
話音未落,突聽一旁的花叢中傳來一聲似乎來自千年冰雪之中的冰冷聲音:“是嗎?怪不得我爹爹不肯要你,原來你這女人真的這樣惡毒!”聲音中不帶絲毫感情,卻又讓聽到的人油然而生一種刺骨的寒意,那種冷漠無情的意味使人不寒而栗。
眾人一驚,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來,一起向聲音來處看去。
隻見花叢一分,一個十三四歲的垂髫少女緩步走了出來。隻見她雙眉之間一個清晰的太極圖案緩緩旋轉,周身衣衫無風自動,腳下的青草和身側的花木紛紛向四周倒伏。她那張酷似方倚雲的俏臉上一雙靈動的大眼緊緊盯著柳媚兒,就像兩潭平靜無波的碧水,不見絲毫漣漪而深不可測,正是被方倚雲和吳鋒藏在暗處的愛女吳飄飄。方倚雲急忙上前一步,張臂欲抱。卻見那吳飄飄眼中光芒一閃,一縷狂暴的氣流登時四下爆開,四周花木摧折,四散而飛,方倚雲急忙向後避讓,吳飄飄卻已經走到了柳媚兒麵前。
吳鋒和佟子魚等人直到此時方才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孩竟然有這樣不可思議的本事,不由得又驚又喜。但看到她這般不知深淺地走到柳媚兒跟前,卻仍是擔心不已,急忙出聲招呼她回來,但吳飄飄卻是充耳不聞,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