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吳鋒等人眼睜睜看著飄飄走到柳媚兒跟前,卻是不敢妄動,生恐一個不小心惹怒了柳媚兒,被她以雷霆手段傷了女兒性命。

隻見那小女孩走到柳媚兒跟前,冷漠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抹燦然的笑容,用一種清脆的聲音說道:“柳阿姨,你不是說要殺了我這個孽種嗎?現在我就在你麵前,您老人家怎麽還不動手呀?”

柳媚兒措手不及,一時間微微發愣。

吳鋒和方倚雲大驚失色,身形一動,便欲搶步上前。卻見那小女孩突然回過頭來,對父母說道:“你們不要過來!我倒要看看,這位柳阿姨究竟有什麽手段能夠殺我!”

柳媚兒此時已經回過神來,突然身子一側,已經攔在了吳飄飄和吳鋒夫妻之間,手中長劍閃爍吞吐,嫣然笑道:“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吳鋒、方倚雲,現在你們的寶貝女兒命在我手,你們還有什麽話說?”

吳鋒心中著急,額頭青筋暴突,對柳媚兒喝道:“柳媚兒!這是咱們大人之間的恩怨,與小孩子無關!你要殺我,盡管動手,何必斬盡殺絕!”

卻聽那吳飄飄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聲音輕柔地說道:“爹爹,娘一直說你是天下無雙的大英雄大豪傑,你怎麽這麽沉不住氣?你老人家放心!柳阿姨心疼我還來不及呢,不會殺我的!”說完抬頭看著柳媚兒,臉上笑容不減,但眼底的一抹堪比千年冰雪的刺骨寒意卻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柳媚兒也禁不住有些戰栗,以一種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音對柳媚兒說道:“老巫婆,別看我年紀小,但是別人雖然不認得你,我卻知道你的底細!‘太陰宮中一嬌娥,千年孤單相思夜’,我不妨明白告訴你,我雖然和你們一樣被貶入紅塵,但出生時被大鵬明王和孔雀明王以大法力開啟天眼,致使前世記憶不失。雖說如今我功力淺薄,尚自不能與你抗衡,但若是你敢動我或是我的父母一根寒毛,隻怕立時便會有殺身之禍。到時你數十年修行毀於一旦,墮入輪回,受那無邊的苦楚,可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

這番話說得沒頭沒腦,若是落入他人耳中,自是不知所雲。但此時柳媚兒修行多年,心智已開,對於前世之事也已經有所領悟。吳飄飄這番話一講,柳媚兒登時瞠目結舌,看著麵前這個貌似天真的小女孩發起愣來。

但一旁的眾人卻是不知她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因此時那吳飄飄尚在柳媚兒身邊方寸之地,觸手可及,所以吳鋒等人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但正在和佟子魚三人對峙的柳如風卻是管不了這麽多,見姐姐神色呆滯,而那個小姑娘卻已經轉身欲走,時機稍縱即逝,當即不假思索,突然腳尖點地,腳底離地半寸,倏地滑到小姑娘身後,手中長劍一橫,已經逼住她的咽喉,轉頭對吳鋒等人喝道:“你們再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可不要怪我辣手無情!”

吳鋒見心愛的女兒落入敵手,先機已失,不由得心灰意冷,麵如死灰,口中長歎一聲,手一伸,便要將長鞭擲下。

然而就在此時,隻見那小姑娘雙目之中寒光閃動,突然捏唇長嘯。眾人剛一發愣,突覺頭頂風聲颯然,柳如風不及反應,隻覺得雙肩一緊,一陣劇痛傳來,身子已經不由自主地離地而起,直向遠處的魚塘摜去。眾人眼前一花,麵前已經出現了兩隻身形巨大的神鳥。以吳鋒等人那過人的眼力,居然也全都沒能看清這兩隻巨鳥是怎麽出現的。但見這兩隻巨鳥神駿非常,身形巨大,站在地上足有四五丈高下,以解慶那樣的身高,也隻能達到它們雙腿的高度而已。巨鳥一個渾身五彩斑斕,一個通體金黃,一股若有實質的煞氣威壓瞬間將柳媚兒和遠處池塘裏剛要爬起身的柳如風罩住。正是當日吳飄飄出世之時出現在藏龍穀的上古神鳥——五彩孔雀和金翅大鵬。

吳飄飄上前依偎在兩隻神鳥身邊,神態極是親密。而兩隻神鳥也似乎對她甚是寵溺,各自伸開一隻翅膀輕輕拍打著她的頭頂,仰天長鳴,聲震寰宇。

此時柳如風已經從魚塘之中爬了出來,渾身水濕,狼狽地走到姐姐身旁,雙目之中怒火噴濺,惡狠狠地盯著兩隻神鳥一言不發。

隻聽那孔雀突然口吐人言:“年輕人!你如今六識蒙蔽,不識好歹。你姐弟二人想要斬斷塵緣,證本還原,吾也不來怪你。吾乃孔宣,身邊這位便是吾弟鯤鵬,那方倚雲和飄飄都是吾轉世之親人,吾豈能容你傷她?如今你們出世之期已到,待會自有渡化之人出現。記住,切勿再生惡念,否則吾等下一次出手,可不會這般便宜!”

說完突然雙翅一展,與大鵬一前一後騰空而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若不是那柳如風渾身水漬猶在,倒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圍觀眾人個個目眩神搖,咬指咂舌不已。

這一下勝負之機轉瞬易勢,那柳媚兒雖然自負無敵,但也不敢和這些上古神鳥相比。看著眼前吳鋒和方倚雲將女兒摟在懷中,喜極而泣的樣子,更是傷心欲絕,心如死灰,一時之間隻覺得世間萬物再也與自己無關,已是生無可戀。就在柳如風垂頭喪氣、佟子魚等人彈冠相慶、吳鋒一家人喜極而泣之時,柳媚兒突然長劍一橫,便欲往頸中抹下。此時吳鋒等人相距甚遠,而柳如風也正在心灰意冷之際,一時不察,眼看著柳媚兒便要血濺五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突然場中紅光閃動,柳媚兒但覺手中一輕,長劍已經易手,一個紅衣女子衣衫飄飄,出現在眾人麵前,滿麵悲憫。

柳媚兒微微一怔,等看清了來人麵目之後,隻覺得心中的委屈如長河決堤一般洶湧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當即上前一步,雙膝一軟,跪倒在來人麵前,抱住來人雙腿,放聲痛哭。柳如風見到來人,心中一喜,也上前施禮拜見。

來人正是峨嵋劍仙林湘君。

等柳媚兒哭聲稍歇,林湘君將她輕輕扶起,愛憐地為她擦去眼淚,柔聲說道:“妹妹,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但情之為物,莫測高深,所謂情動於衷,乃是發乎於人神分際之飄渺虛無之物,就算是天地造物,對此也是無可奈何。你為了這一個情字自貶紅塵,受盡了百般苦楚,難道時至今日,仍然不能徹悟嗎?”

柳媚兒雙眼紅腫,抽泣道:“姐姐,小妹也不是不知這個道理,也想從此斬斷情絲,做一個逍遙清靜的世外之人。隻是……隻是……”

林湘君笑道:“隻是你一看到那兩人恩恩愛愛的樣子,便會覺得心底不平,是不是?”

柳媚兒含羞點頭。

林湘君笑道:“世間之所以會有許多的癡男怨女,說穿了也不過就是因為有了這一點不平之氣。世人執迷,自己得不到的,往往便不願意他人得到。若是人人都能將這一點不平之氣消餌於無形,這世間也不會有什麽天、地、人、神、鬼之分了。妹妹呀,姐姐若是總說一些大道理你也許不懂,你且來看,那是誰來了?”

眾人順著林湘君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茶樓後門開處,一位風度翩翩的青年公子肩背長劍,沿著院中曲折的花徑快步走來。此人劍眉朗目,風度儒雅,既有柳如風的勃然英氣,又有吳鋒的書卷之風,腳步輕捷,雙目顧盼有神,豐姿瀟灑,卓然不群,正是柳媚兒和吳鋒所生的愛子吳襄到了。

吳襄快步走到柳媚兒跟前,跪倒施禮,然後又走到吳鋒和方倚雲麵前,大禮參拜,最後再拜見過舅舅,這才向林湘君和佟子魚等人見禮。他見禮已畢,上前拉住吳飄飄的手,輕聲問道:“小妹,我是你的哥哥吳襄,你認識我嗎?”

吳飄飄嬌憨地咬指說道:“不認識,但是我聽爹娘說起過你。聽說你跟著柳姨娘習武,已經是名滿天下的俠客了,是不是?以後有空,你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玩?”

吳襄伸手在妹妹頭頂愛惜地揉了兩下,爽快地說道:“沒問題!隻要你願意,方姨娘放心,哥哥什麽時候都能帶你去玩。”

兩人在那裏談談講講,旁若無人,顯得甚是親熱投機。

在場的眾人看在眼裏,都是心中一熱,感慨良多。尤其是吳鋒夫婦和柳媚兒姐弟,更是感受頗深。想想四個人爭鬥一世,但到頭來一對兒女卻是將三家的血脈係於一處,所謂血濃於水,又如何拆解得開?四人各自思前想後,心中各有所悟……

林湘君見四人神色間已經有所鬆動,便走上前將吳鋒、方倚雲、柳媚兒、柳如風以及吳襄和吳飄飄拉到一起,輕聲說道:“列位,隻因湘君與你們夙世有緣,所以才不避紅塵汙濁,數次點化你等。你們之所以會墮落紅塵,受盡苦難,也隻是因為為情所困,一時執迷罷了。佛家有雲:一須彌即一芥子,一沙礫即一世界。瞬間既是永恒,永恒又豈非瞬間?世間男女之情,也是如此,就算是恩愛一世,自滾滾時光長河中看來,也隻是彈指之間;而男女相見,情動於衷,一時相愛,相互之間在內心之中便會植下對方的影子,每每心神一動,便會想起,就算你經曆了千百世的輪回,又豈能說已經真正忘懷?這般說來,那一時之情動,又豈非永恒?也可以說世間所有情愫,父母、兄弟、姐妹、朋友,這種種情懷,也隻是你數世輪回之中所積澱的一些對前塵往事的模糊影像所致罷了,否則這茫茫人海,眾生之中,為何你隻會對寥寥數人真正動情?便如眼前這一對兄妹,你們細細看來,他們身上早已滲透了你們的影子。日後時光流逝,他們自會延續你們的恩怨情仇,以此說來,他們便是你們這一世情孽糾纏所演化之物,也是你們這一生所作的罪孽、功德的實體,又有什麽一時、一世之別?莊子有言: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又道: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你們經過了一世恩仇,時至今日,這形色二字難道仍然不能悟透?”

吳鋒等人本就是身具慧根之人,加上這十三年來的慘痛經曆和情感折磨,更是對世間一切的恩怨情癡看得透徹之極,之所以會有今日一場大戰,那也隻是長時間的執迷之下,一時難以擺脫往日的陰影罷了。如今經過林湘君一番深入淺出的說教點化,登時如醍醐灌頂,心中頓時豁然開朗。四人相互對視,俱是熱淚橫流,仿佛這數十年的恩恩怨怨,都化作了顆顆晶瑩的淚水奔湧而出。

林湘君輕聲而笑,右手中指極快地分別在四人眉心各點一記,一縷縷深奧的神思瞬間注入四人腦海之中。四人渾身大震,前世種種在腦海中紛至遝來,頃刻間悟徹前因。

四人相視而笑,隻覺渾身輕鬆,心中再無陰影。

林湘君曼聲吟道:“相逢一笑泯恩仇,恩仇兩忘日,證本還原時。既已悟徹,歸去來兮!”

說完轉身欲走。

柳如風連忙說道:“如風揚州家中,尚有俗事未了,道兄先行一步,如風去去就來!”

林湘君也不說話,隻是輕輕一笑,抬腳便行。柳媚兒抬頭深深地看了吳鋒一眼,纖手一揚,將一個小小的瓷瓶擲入吳鋒懷中,又走上前在兒子臉頰上輕輕撫摸一下,當即毅然轉身,一柄驚雲長劍閃爍著懾人的藍光衝天而起,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小屋前那個小小的池塘之中,緊跟在林湘君身後,飄然去了。

柳如風向吳鋒和方倚雲等人拱一拱手,淡然一笑,也轉身去了。一時間小小的院落之中隻剩下吳鋒一家和佟子魚等人,相顧無言……

數月之後,兩廣藏龍穀中。

一直忠實地在此和騰蛇神龜一起看守門戶的風中劍夫婦終於迎來了分別許久的吳鋒、方倚雲、佟子魚、郭天霸、解慶、吳飄飄,而且其中還多了一個英姿颯爽的吳襄。

此時吳鋒服食過柳媚兒所留下的解藥之後,體內餘毒已清,加上已經悟透前世,道心已著,神思更加清明,又有方倚雲和一雙兒女時時守護,心神大爽之下,容顏便漸漸恢複,往日那個風流儒雅的吳鋒又回到了世人麵前。隻是他那滿頭的烏發之中仍有一縷白色的發絲摻雜其中,卻越發顯得滄桑厚重,使他在那種儒雅的風采之中,又多了一絲仙風道骨的出世之意。

眾人在穀中相聚數日之後,吳鋒便安排佟子魚等人再度出穀,替自己巡視江湖,打理幫派之事。隻有風中劍夫婦已經在穀中呆的久了,不願離去,吳鋒也不勉強,二人便也在穀中留了下來……

一年之後,吳鋒已經將自身所學的數種武學包括‘踏雪折梅手’、‘羅漢神拳’、連雲鞭法、燕雙飛雙鞭合擊之術、禦風術等等盡數傳給了兒子吳襄和女兒吳飄飄,而吳襄也將母親所傳的柳家武功毫不藏私地一一交給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

此時的吳鋒和方倚雲心中再無牽掛,而且在這一年的時光之中,二人相互扶持,辛勤修道,早已經突破了天人界限,對於這個讓他們既愛又恨,嚐盡酸甜苦辣的紅塵濁世再無留戀……

這一天吳襄和吳飄飄早上一覺醒來,出門練功之時,卻見風中劍夫婦長跪在爹娘的門前,淚流滿麵。

二人不知何故,急忙推門看時,卻見四壁蕭然,屋內空無一人,隻有一龍一鳳兩條長鞭懸掛與迎門板壁之上,屋門一開,隨風搖擺,相互碰撞之間,發出一陣悅耳的叮當之聲,似是兩條纏綿的銀蛇,正在呢喃低語……

兄妹二人急忙轉身出房,四下尋找,卻見往日白天一直懶洋洋地盤踞在池塘旁邊竹蔭中休息的騰蛇神龜也早已不見蹤影。

二人細看之下,發現在池塘邊一塊光滑的岩石之上,有人刻了兩行大字,一行筆力遒勁,意態飛揚;一行娟秀工整,筆意婉約,正是吳鋒和方倚雲以指力所刻的字跡:“一鳳歸山,鳳鳴九天大音希聲;雙燕攜去,燕舞虛空至愛無言。”

兄妹二人知道父母已去,從此再無相見之日,自是百感交集,對著岩石跪拜不已……

半年之後,江湖上出現了兩對兄妹劍俠,一對姓吳,一對姓柳,各自鞭劍雙絕,輕功絕頂,武功出神入化,在江湖中神出鬼沒,仗義行俠,又一代的江湖恩怨從此開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