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媚兒看著這柄出自兩廣十萬大山深穀之中的殺人利器,腦海中又響起當日離穀之時齊雲夢之言:“若他事業武功正是如日中天之時,他是絕不會以你為意的;隻有當他將這一切都失去之後,他才會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小貓一般,依偎在你的身邊,款款溫柔,討你歡心。如若不然,這一切你想也不要去想。”想到此處,柳媚兒抹去眼淚,一雙美目之中射出決絕的光芒,輕聲自語:“吳鋒,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身敗名裂,一無所有,讓你自己乖乖地回到我的身邊!我就不信,我會永遠輸給方倚雲!”
話音未落,突聽窗外一聲悠然歎息,滿含蕭索與無奈:“媚兒,時至今日,你……你還是這般恨我嗎?你……你這般為難自己,又是何苦?”聲音熟悉之極,卻又有些許陌生。
柳媚兒驀地身子一抖,從如煙往事之中清醒過來。有些企盼又有些不敢相信地顫聲說道:“外麵是……是什麽人?你……你你你……你可是……”
窗外又是一聲歎息傳來:“媚兒,你沒有猜錯,是我!”
柳媚兒甩甩頭,突地腳尖點地,人在半空,推開窗戶,已經穿出窗外。隻見院中朦朧的月光之下,婆娑樹影之中,一個青衣男子正負手而立,衣衫在夜風中輕輕飄拂,身形瀟灑,一身書卷之氣,儒雅非凡,一雙明亮的眼睛正看著自己,眼中滿是悲傷和無奈。柳媚兒揉揉眼睛,仔細看時,不是那位日思夜想、刻骨銘心的情郎吳鋒是誰?
原來吳鋒福建事了之後,在荊州祭過父母,與佟子魚等三人灑淚而別,隻覺歸心似箭,帶著方倚雲曉行夜宿,直奔藏龍穀而來。
路上非止一日,這一天二人終於遠遠望見那一片熟悉的石林。二人難耐思歸之意,吳鋒在馬上縱聲長嘯,揚鞭縱馬,一路狂奔。方倚雲也忍不住心中喜悅之情,連催坐馬,緊緊跟隨。二人奔入石林,來到水塘邊上,卻見那一蛇一龜聽見吳鋒嘯聲,早已出洞而來,浮於岸邊等候。一見二人來到岸邊,便爭先恐後地爬上岸來,將二人夾在中間,兩隻碩大的頭顱在兩人身上不住地磨蹭,喜悅之情表露無遺。而方、吳兩人與二獸相處日久,早已將其當成了家人一般,這次分別經年,心中也是時常想念,二人依偎在二獸碩大的身軀上,相互對視,想起當初二人心生嫌隙之下,各自獨自離開愛巢,如今相隔經年之後,終於和好如初,雙雙歸來,感慨之中,心中柔情頓生。夫婦二人與二獸親昵良久,各自躍上二獸脊背,穿過瀑布,順著暗河進入藏龍穀中,簡單收拾一下,算是安頓下來。
夫婦二人乍自金戈鐵馬的烽火戰場回到這靜謐安寧的世外桃源之中,方感覺到這平靜如水的日子之難能可貴,二人在穀中雙宿雙飛,終日裏習文練武,養花垂釣,悶了便相攜出穀,到附近山中遊玩。除去有時到城中采買一些日用之物之外,輕易也不與外界之人接觸,著實過了一段飄逸浪漫的日子。而那些當地居民自當日吳鋒化裝成真武大帝顯聖訓諭之後,早已把新化城外這一片石林水塘當成神靈所居之禁地,不論白天黑夜,無人敢於輕易涉足其中,隻是偶爾有佟子魚等人派來的幫會中人將幫中消息傳來,放置於水塘邊特定的一根石柱孔洞之中,供吳鋒定時取閱批示。故而二人雖然蟄居於這人跡罕至的幽穀之中,對於外界的江湖風雲卻也知之甚深,了然於胸。
話說這一日吳鋒如往常一般出洞,從石柱孔洞之中取出幫中信報,回到穀中小屋與方倚雲一起觀看。卻見信報中除了往常的一些幫會最近動態之外,又多了一些吳鋒時常縈繞在心,卻又不願去想的消息。其中兩則消息最是牽動兩人心神:一是福建沿海倭寇被滅以後,相鄰的江浙之地近日又現敵蹤,而且漸趨猖獗;二是兩人都在極力回避的柳媚兒姐弟二人,近來帶兵巡遊江湖,托名平叛,為父報仇,攪得整個中原武林動**不安,人心惶惶。已經繼血洗華山之後,又遠赴崆峒,在隱世已久的崆峒四老眼皮底下逼死其掌門無雙子,現在正揮劍東南,前往蜀中峨嵋,意在另一位殺父仇人無相師太。
吳鋒看完信報,不由勾起沉埋於心底的那些辛酸往事,心中一陣愁苦,放下手中信報,皺著眉頭,負手出房而去。方倚雲盯著丈夫那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心裏一陣悲涼,明白丈夫雖然嘴裏不說,其實卻對柳媚兒一直未曾忘情,背地裏必是終日牽掛。想到此處,方倚雲雖然心中醋意暗生,微嗔薄怒,卻也是有喜有悲:悲的是自己不論是才貌武功,在江湖中俱是上上之選,而且自己終日陪伴,對其百依百順,溫柔有加,卻終不能獨占其心;喜的是丈夫有情有義,縱然在此事業武功俱在如日中天、絕色佳人時時在懷之時,卻始終對自己當年一時衝動犯下的錯誤耿耿於懷,對自己無意之中傷害之人心存愧疚,在如今世態涼薄、負心絕情之人充斥於世的動**江湖之中,更顯得彌足珍貴。方倚雲手拿信報,不知不覺間鼻頭一酸,珠淚如雨般流淌而下,滴在紙麵之上,轉眼間濕了一片。
吳鋒走出房門,隻見騰蛇神龜正在蓮池邊竹陰中懶洋洋沉睡,聽得吳鋒出門,各自抬起頭來,向吳鋒點點頭,複又低頭睡去。吳鋒來到蓮池邊上,倚著神龜巨大的龜殼抱膝而坐,抬頭望天,思量心事。不一會就見愛妻眼圈微紅,也跟著走出房門,走到身邊,相依而坐。吳鋒明白愛妻心事,卻苦於難以解說,隻是緩緩將其攬進懷中,輕輕撫摸愛妻光滑如緞的披肩長發,嘴裏輕吟:“紅顏遠,相思苦,幾番意,難相付。十年情思百年渡,不斬相思不忍顧!……”
方倚雲將頭埋在丈夫懷中,心中一陣酸楚襲來,淚濕衣襟,輕聲說道:“奇哥哥,你……你終究還是放她不下!”
吳鋒長歎一聲,默然無語。
春日和暖,微風薰人,二人在騰蛇神龜守護之下,各自想著心事,不知不覺之中沉沉睡去。一旁的騰蛇見二人睡著,便無聲無息地遊到二人身邊,身體盤起,與神龜一起將二人圍在中間,為其遮擋日光,四隻獸目之中閃動著慈和的光芒,溫柔看護。
二人因身處穀中,自知身邊有兩頭巨獸守護,心中沉靜,便睡得深沉。吳鋒在睡夢中一隻手扶在騰蛇那堅硬如鐵的厚厚鱗甲之上,恍惚間自己已經身化神龍,鱗甲凜然,背生雙翼,意念微動中,早已扶搖直上九天,隻覺得滿天白雲環繞足下,風生雲動之中,倏忽間已在福建抗倭大營之中。隻見佟子魚等人正在集結隊伍,準備出征。營門外塵土飛揚,伊賀四郎率領一眾倭寇,正漫山遍野地殺來。吳鋒大吼一聲,將背上雙翼一振,衝天而起,直衝敵陣,背後方倚雲、佟子魚、解慶、郭天霸、甚至還有朗月率領的僧兵、武當的道士、荊州集結跟隨的青紅幫眾、就地招募的當地輕裝兵丁,一起衝了出來。刹那間兩軍對圓,吳鋒身後還是熟悉的長槍大盾布成的圓陣,兩方人馬撞在一起,頓時殺聲震天,塵土飛揚,戰陣中血肉橫飛,碧血浸染著腳下悠悠青草、厚重黃土。吳鋒隻覺一陣滔天怒意直衝頂門,雙翼振動間,俯衝而下,爪撕口咬、翅拍尾掃,眾倭寇紛紛斃命。佟子魚等人隨後衝殺,眾倭寇支持不住,一敗塗地,丟下滿地屍體,逃亡海上。吳鋒展翅飛上高空,追上伊賀四郎等倭寇海船,低空盤旋一圈,看準了目標,張開龍口,一股炙熱的烈焰衝口而出,那是可以焚化一切邪惡的九天神火,眨眼間已將倭寇數十艘海船燒為灰燼,一幹倭寇包括伊賀四郎在內無一漏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