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二人在山路上就地打坐片刻,將繃得緊緊的神經放鬆下來,回頭便見眾手下已經漸漸醒了過來,一個個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茫然四顧,莫名其妙。姐弟二人也不說破,站起身整理衣衫,率領眾人穿過石梁,直往峨嵋山下走來。
時近正午,柳媚兒一行人來到峨嵋山下,抬眼看時,就見遠處路旁出現一座涼亭,一位尼姑打扮的六旬女子正在亭中盤膝而坐,閉目垂簾,手撚佛珠,寶相莊嚴;亭外草地上還有四位俗家中年女子肩背長劍,或坐或立,不時向遠處翹首而望,若有所待。等到遠遠看見柳媚兒等人出現在視野之中,登時緊張起來,各自拔出長劍,走到路中,攔住去路。姐弟二人在遠處看得分明,那涼亭中誦經的老尼正是無相師太,攔路四位俗家女弟子正是威震天下的峨嵋四秀——秦山秀、路水秀、伊雲秀、衛雨秀。
柳媚兒此時早已心神鎮定,臉上聲色不動,帶人緩步走上前來,在四秀麵前站定。向著涼亭中的無相師太柔聲說道:“本官身負皇命,不遠千裏而來,師太便是這般迎客的嗎?”
就聽四秀之首秦山秀冷笑一聲道:“迎客?隻怕柳大人此來,不但不是客人,而是奪命的無常吧?!”
柳如風在一旁怒喝一聲:“放肆!官差麵前,竟敢如此無禮,還有王法嗎?”
最小的衛雨秀扁扁嘴,神色輕蔑:“王法?如果真有王法,怎能容得官報私仇?”
柳媚兒冷冷說道:“本官來此路上,曾與貴派前輩神尼萬嗔師太相遇,承其好言相求,此次隻擒首惡,餘者不問。但四位如此無禮,咄咄逼人,視本官如無物,難道當真以為本官不敢殺人嗎?若再敢無禮,莫怪本官辣手無情!”
那秦山秀性格剛烈之極,聞言柳眉倒豎,厲聲說道:“柳大人說得好聽!你們一路上屠華山、上崆峒,殺人無數,還在這裏裝什麽大仁大義之人!我們無禮又如何?峨嵋派建立道場千年,也不是你柳大人說滅就能滅得了的!”說著突然手一揚,一枚帶哨的袖箭破空而飛,哨音尖利。就見四下裏山林中突有數百名峨嵋門下僧俗弟子蜂擁而出,列開陣勢,將柳媚兒等人圍在中央。
柳媚兒不慌不忙,負手對一直默不作聲的無相師太說道:“師太如此苦心經營,安設伏兵,可是要拒捕不成?須知拒敵官差,形同造反,可是滅門之罪!師太一生禮佛,滿口慈悲,今日居然為一己之身而甘願拖累滿門弟子,不覺得心中有愧嗎?本官可不是怕你們人多勢眾,你們勢力再大,終究大不過朝廷,本官隻是可惜這峨嵋千年大派,將要毀於一旦,而且若是大禍釀成,師太你便是罪魁禍首,必成峨嵋千古之罪人!可惜!可惜!真可惜了萬嗔神尼一片苦心!“
無相師太睜開雙目,緩緩站起身來,走到涼亭之外,對峨嵋四秀說道:“徒兒們,為師早知你們一直跟在身邊,是想替為師有所分擔,但為師自從當年從河北方家莊回山之後,對當年所造之孽,無一日不縈繞在心,這些年蟄居山中,終日懺悔,卻也自知既種當日之惡因,便必有今日之惡果。我等修佛之人,最重了斷,若不能將這些自生之業障一一斬斷了卻,不管以後如何持戒自守,勤奮修行,終不能有所精進,識見真我。為師也知道你等此舉本意是為為師好,卻不知這般阻擾,不但會給峨嵋惹來大禍,更會阻住為師斬斷塵緣之慧劍。柳大人此來,雖說是為父報仇,但以我佛門因果來說,又豈不是前來助我一臂之力,早脫輪回,得見我佛真麵?就算是為師今日圓寂而不能見佛,也未嚐不是好事,來世修行之時,必是一身磊落,事半功倍,距離脫離輪回,西歸極樂,自是更近一步。這些事也是為師得知柳大人姐弟遠來峨嵋之後,夙夜難寐之時,於冥思之中忽然悟得。加上日前為師也曾見過師祖萬嗔神尼之麵,得其指點,更添穎悟。所以說你等此舉,不是助我,實是害我,因此你等若是真的心疼為師,就趕緊帶了一眾弟子,各自回山,努力修持,待為師去後,好光大我峨嵋一派,使其能夠千古流傳,方不負我峨嵋曆代祖師千餘年苦心經營之意。好了,為師今日也不想多說,你等俱是聰明穎悟之人,希望你們能明白師父一片苦心,趕緊回去吧!為師當年所造之孽,自有為師一身承擔。”
秦山秀等人聞聽此言,禁不住個個下淚,望著師父顫聲說道:“師父,徒兒知道您是為了峨嵋千年基業,甘願舍身。但當年之事,錯不在您,您又何必如此?況且咱們峨嵋派人多勢眾,並非無一搏之力,隻要撐過今日困境,那時咱們想辦法上達天聽,申訴冤屈,徒兒想當今皇上聖明睿智,師父今時今日所蒙受之冤,必有昭雪之日。徒兒就不相信,天理昭昭,會讓某些人永遠隻手遮天,不見日月!”說著狠狠瞪了柳媚兒與柳如風一眼。
柳媚兒負手望天,佯佯不睬。
無相師太眉頭一皺,低聲斥道:“放肆!當著柳大人之麵,怎可如此信口雌黃?剛才為師早已說過,當日為師既已種下惡因,便應當承受今日之惡果。你等雖是俗家弟子,也總算耳濡目染,受我佛慈悲浸染多年,怎地這般執迷?還不趕緊帶她們回山!”
秦山秀扭頭不語,路水秀在一邊抗聲說道:“師父,當年方家莊之戰,我們四個也曾在場,要說承受業報,也應由我們師徒共同來承擔。今日咱們同進同退,誓同生死,我們絕不回山!”身後一眾弟子也同聲叫道:“不錯,我等與師父{師祖}同進同退,同生共死!我們誓不回山!”
柳媚兒姐弟二人先後受萬嗔神尼與無塵、湘君等人勸化,此時已不願再大開殺戒,麵對峨嵋眾弟子洶洶然之氣勢,心中也覺為難,但麵上卻不願表現出來。二人隻是看著無相師太,麵無表情,不言不語。
無相師太眼見局麵難以收拾,知道若是任由秦山秀等人這麽鬧下去,一旦與柳媚兒等人發生衝突,後果不堪設想,當下大聲說道:“好徒兒,就算為師求你們,你們還是回去吧!今日之事,非是武力所能解決,你們若是不聽為師之言,為師便當場自盡,何去何從,你們看著辦吧!”
秦山秀等人跟隨師父多年,對其剛烈的秉性了解甚深,知道師父說得出做得到,如今聽師父這般說話,明白師父心裏已經有了決斷,若再固執,隻怕其當真立時自盡,故而個個麵麵相覷,恨恨地向柳媚兒等人瞪了一眼,轉身便欲退去。
此時柳媚兒突然心中一動,大聲說道:“且慢!”
秦山秀等人剛要走,這時都回頭不解地看著柳媚兒。柳媚兒說道:“既然你們對師太這般不舍,而本官也知道無相師太並無大過,故此本官也不想做得太過,隻要師太能以本身護體內力連接本官三掌,本官做主,今日之事,就此揭過,不管是私仇還是公怨,以後也不再追究。如若不然,就請師太自廢武功,從此交出峨嵋掌門之位,離開峨嵋,下山苦行,以贖前衍,如此我等回頭便走,不知師太以為如何?”
秦山秀等人不由大怒,厲聲喝道:“柳媚兒,你也太過歹毒了吧?你提的這兩個條件,俱是死路,與讓我師父當場自盡有何區別?江湖路遠,我勸你還是莫為己甚,積些陰德,也好給自己留條後路!”
柳媚兒並不理睬,隻是看著無相師太笑道:“師太也覺得本官過分嗎?”
無相師太苦笑一聲,揮手斥退四秀,對柳媚兒合什說道:“善哉善哉!柳大人如此處置,最是公平不過。當年令尊因我等而殞命,留下你姐弟二人無依無靠,若非當年吳大俠仗義相助,令姐弟還不知要受多少苦楚。以我等當年所造之罪孽,實是萬死難贖其罪,今日柳大人這般處置,已經是非常之寬大了,隻要我門下弟子能得保全,貧尼無話可說!”
秦山秀還要再說,被無相師太臉色一沉,喝退一邊站下。
柳媚兒跟著問道:“不知師太欲選那一條路走?”
無相師太合什道:“阿彌陀佛!貧尼自作之孽,自己了斷,貧尼已到燈盡油枯之時,就不勞柳大人動手了,免得徒增大人罪孽。”說著回頭對秦山秀說道:“山秀,你是為師座下首席大弟子,雖是俗家之身,卻也行事端嚴,為師去後,這峨嵋掌門之位,就暫由你來掌管。以後還要切記,不可再與柳大人等人尋仇,如若不然,便以叛教視之。你生性剛烈,不知圓滑之道,須知剛而易折,柔能勝剛,以後還要善自收斂,磨練心性,方能長久,日後峨嵋千年基業,便交與你手,任重而路遠,你等好自為之!”說完盤腿坐下,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斂神內視,內息逆轉,鼻中兩道玉柱垂下,閡然而逝。
峨嵋四秀眼見師父西歸,心中悲痛不已,率領眾弟子圍成一個圓圈,團團跪下,垂淚念經不已。柳媚兒等人眼見此行目的已經完成,各自垂首對無相師太深施一禮,便欲轉身離去。秦山秀等人見了,突地一起站起,拔出長劍,轉眼間已經將其一行人又圍在中間。路雲秀厲聲叫道:“柳媚兒,你們逼死我師父,便想就這麽一走了之嗎?天下間可沒有這麽便宜的事情!”
柳媚兒停住腳步,負手笑道:“那你還待如何?”
路雲秀叫道:“殺人償命!今日我師父身死,全因你而起,你若想下山,除非從我們身上踏過去!”
柳如風森然說道:“隻因我們曾答應過萬嗔師太,此次遠赴峨嵋,隻問首惡,不問從者,這才在無相師太身死之後,便欲離去,你們難道還以為我們當真怕了你們不成?快快讓路,再若無禮,惹得少爺發怒,就算血洗峨嵋,也沒什麽。這是你們自找,可怪不得我們食言而肥,不守信義!就是萬嗔師太日後埋怨,那也怪不得我們!”
眼看形勢一觸即發,就在這危急之時,突聽遠處山林中一聲悠悠歎息傳來,場中數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如在耳邊,聲音中滿是悲涼之意:“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峨嵋眾弟子聽著:方才你等師父不惜以身殉教,護我峨嵋千年傳承,臨去之時,淳淳教誨,教你等放下俗世恩怨情仇,專心光大我峨嵋一派。如今言猶在耳,你等便要違抗師命嗎?你等這麽作,教你師父如何走得心安!回去吧!冤冤相報,何時可了?天道循環,世間萬物萬事,皆有因果報應,不要再作此兒女之態,執迷造孽了!你們還嫌峨嵋不亂嗎?”
柳媚兒已經聽出說話之人正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萬嗔神尼,當下向山林中深施一禮,並不答言。秦山秀遊目四顧,大聲說道:“是那位前輩?請現身講話!”
萬嗔神尼歎道:“唉!現身如何?不現身又如何?貧尼萬嗔,便是你們師父無相的師祖。”
秦山秀等人跪倒在地,大聲說道:“祖師神通廣大,還請現身為我師父報仇!”
萬嗔師太道:“莫逐有緣,莫住空忍,一種平懷,泯然自盡。先有清靜心,方有清靜地。你師父命中注定,該有此劫,非關他人之事。你們還是聽從師父遺言,各自回山,清靜修持去吧!今日之事,就此罷手,柳大人,你們去吧!”
柳媚兒對遠處拱拱手,說道:“謝神尼教誨!下官告退!”說完帶人轉身便走。
這萬嗔神尼在峨嵋弟子心目之中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今她一發話,秦山秀等人縱然心裏有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也不敢違拗,當下讓開一條小路,恨恨地看著柳媚兒等人魚貫下山去了。這一眾峨嵋弟子雖然不敢違抗無相師太與萬嗔神尼之意,暫時未與柳媚兒發生衝突,待柳媚兒一行人離去之後,隻管操辦無相師太身後之事。但從此之後,已與柳家結下深仇。柳媚兒也沒有想到,自己今日峨嵋之行,雖然了卻了自己心中一段心事,但得罪了這一江湖中底蘊深厚的千年大派,卻為以後自己兒女的江湖之路埋下了許多禍患。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柳媚兒一行人離開峨嵋之後,當晚便在附近找到一家客棧,打尖住下,想稍事休息之後,再折往東南,再赴此行最後一站——嵩山少林寺,尋找當年殺害柳輕侯的主凶——少林二長老圓空、圓性。眾人進店之後,草草吃過晚飯,柳媚兒經過白天之事,滿心蕭索,隻覺無窮心事縈繞在心,鬱悶之極,便吩咐店家為其準備了幾個小菜,一壺好酒,將長劍解下放於手邊桌上,獨自在房中自斟自飲,排遣寂寞。柳媚兒獨對青燈,思量心事,不多時已經醺然微醉,覺得身子慵懶,便俯身桌麵,昏昏欲睡。恍惚間時光倒流,似是又回到幼年,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父親背了自己與弟弟流浪江湖的辛酸;姐弟在窗前看父親在月下練劍時的安心和寧靜;河北萬縣客棧之中等待父親歸來的恐懼與焦渴;揚州城內四小天真快樂的少年時光;第一次酒中下藥後與心上人吳鋒同榻纏綿時的緊張、向往、與甜蜜;荊州江畔小舟中的溫馨與浪漫;山林中初見吳鋒絕情血書時的泣血傷痛;未婚生子時的無助與恐懼;兩廣大山中一腔柔情對上情郎決絕無情時的傷心絕望;武當山負子同遊時的滿腔慈愛與深情;以及這一路上手刃仇敵之後的放鬆與迷茫;飛仙演示給自己的世界之神奇玄妙,這些或遠或近、亦真亦幻的往事在心中不停流轉,直攪得心中時苦時甜、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滋味。這時靜夜中響起一陣更鼓之聲,天色已是三更,柳媚兒驀然驚醒,抬頭看著空****的房間,隻有手邊一柄長劍靜靜地躺在桌上,無聲地陪伴自己,不覺心中一陣淒涼。當下站起身拔出長劍,仔細擦拭著光可鑒人的劍身,眼中緩緩滴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