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一個正常人在某些情況下也會承認自己是個瘋子,譬如說身體的某個部位被割開一條小口子,雖然流血的速度並沒有想象中的快,即使不處理也不會讓人流血致死,但的確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視死如歸的。

“你這樣做好像有些不太道德。”

趁劉千戶去找印泥時,收起匕首的青雲低聲對方傑說道。

“哦,這個我承認,但我這個人的觀點,當人命擺在麵前的時候。”方傑點了點頭,隨即他又搖頭道,“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值得期我們用道德的標準去對待不是麽?”

青雲想了想,好像方傑說的沒錯,投名狀這種手段看起來像是山大王在拉人入夥,但像鬆浦友和以及劉士傑這種人本身就隱含著“山賊”屬性,隻要條件適合,他們是鐵定要落草的。

“其實也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們一樣。”說這句話都時候方傑想起的是鳥頭,還有二狗。他們跟劉士傑一樣都是世襲的軍戶,而且是最普通最底層的軍戶,祖祖輩輩過的生活根本不能跟劉士傑這種世襲千戶比,但在麵對他們自己的職責時所表現出來的那種人性,卻比劉士傑這類人檔次高出了不知道多少倍。

方傑現在也不知道二狗和鳥頭如今的情況如何,他隻希望兩人能夠平平安安的,至於鳥頭說什麽要去找泉州衛來幫忙這種事情,方傑連想都沒有想過。

“找到了。”可憐的劉士傑根本不會寫字,就算是寫好了讓他認,也至少有一半他不認識,好在他已經豁出去了,就算方傑在信中寫了再怎麽十惡不赦的言論劉世傑都權當不知道,他隻是在方傑的要求下畫押,然後蓋上了自己的指紋。

“成了,歡迎你劉士傑同誌,歡迎你棄暗投明,加入我們的隊伍。”方傑吹了吹墨漬,待已經差不多幹透才將這封信疊好收起。

“棄暗投明麽?”劉士傑臉上露出苦笑,不過就算是苦笑他也隻敢笑那麽一瞬,隨即就擺出一張莊重的麵孔,“那接下來我應該做什麽?”

“這個問題問的好!”方傑點點頭,瞥了眼青雲,看她沒什麽反應便接著道:“你的那些手下,有幾個能夠真正派上用場?我說的是那種對你忠心耿耿而且麵對倭寇時不會屁滾尿流的那種!”

方傑本以為一個千戶所,即便是有冒領空餉這種情況,十個百戶總該是有的吧?一個百戶下麵就算是五十號人那也有五百個人吧?這五百個人當中隻要有十分之一是鳥頭那樣的,也能湊出五十個鳥頭來吧?

五十個人雖然聽起來不多,可沒有鬆浦家族組織,來襲的倭寇真正的數量又有多少呢?方傑也不相信是個倭國裏麵有多少田邊那樣的高手,隻要劉士傑的手下能夠齊心合力,對付那批倭寇應該不是問題。

況且很多時候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假如將士看見倭寇就跑,百姓們自然也沒有抵抗的信心,將士能夠奮起而戰,老百姓必定可以勇敢麵對,將士若是能視倭寇如草芥,那老百姓也就敢衝上去踩兩腳,啐幾口唾沫!

一座十萬人級的城市在冷兵器時代隻要平民有膽氣,幾十個倭寇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將其淹死了。

“兩百個。”劉千戶的聲音低到方傑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多少?”

“我說,能上戰場的有兩百個。”

“你可是個千戶大人啊,你就兩百人?”

“兩百多個吧,總之是不到三百人的。”

方傑忍不住笑了,一個堂堂的千戶所,真正能夠上戰場的軍士竟然隻有兩三百人?那其他人呢,都已經死了不成?

“還有一百多號殘廢了,或者是老到拿不動刀槍了。”劉千戶趕緊解釋,其實他也不是那種完全喝兵血的人,至少他還知道贍養一下那些曆年來受傷或者是上了年齡的老兵,這一點劉士傑覺得自己比其他很多千戶做的都好。

“這麽說來,即便是滿編的時候你一個千戶所其實也沒有一千人咯?”方傑覺得自己肯定沒算錯,一百多加上兩百多頂天了也不可能超過五百人,換而言之基本上朝廷給一千人的軍餉是給的雙份。

然而事實上大明朝廷在給軍餉方麵其實是比較吝嗇的,除非是參加真正的國戰時,前線上的將士會有特別的獎勵,至於說圍剿倭寇、山賊這些戰鬥,在朝堂諸公們看來本就是地方衛所應該做的分內事,做分內事你還要什麽特別獎勵呢,打的好那是應該的,打不好就該罰。

就連對倭寇頭顱的獎勵都是最近幾年才開始逐漸變高起來,這也是因為倭寇之禍演繹的越來越強的緣故。按照劉士傑的說法,假如不冒領軍餉的話,地方衛所根本活不下去。

“哼,我記得當初可是給了你們屯田的。”

“是,師太你說的沒錯。”劉士傑苦笑道:“過去是有屯田,但再多的屯田也捱不住幾百年的分薄啊,隻減不曾,別說是賣了,光是每年廢掉的田一年年累積下來,當初的屯田也沒剩幾畝了,那麽多人在幾塊田裏刨吃的,吃土也不夠啊。”

方傑皺了皺眉頭,他萬萬沒想到大明衛所的情況竟然已經惡劣到如此程度,難怪連一群倭寇都打不過。但眼下還不是解決這些積弊的時候,如果再不做準備,倭寇可就真的要來了,倒就不知道那個常寧東會怎麽搞。

“兩百多號人,能對付多少倭寇?”

“反正不能超過十個,超過十個他們肯定跑,我也攔不住。”劉士傑有些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不過方傑知道他這也是說實話,人都有從眾心理,尤其是在戰場上,一旦雙方見血,誰那邊領頭的人更有血性,必定士氣更高,此消彼長之下,另外一方的士氣自然就更低了。

如今地位衛所最大的問題就在於是缺乏領頭羊,千戶想讓百戶去送死,百戶想讓小旗去送死,小旗想讓小兵兵去送死,到最後就是誰都不願意去送死,隻要戰事稍有不利就一窩蜂的潰退,最終死的人反而更多。

方傑覺得自己不可能找到扭轉這種局勢的方法,至少他眼下找不到,所以他對劉士傑的隊伍已經徹底失去了希望。

“壯士......”

“不要叫我壯士,很難聽你知不知道?劉千戶,既然你覺得你的兵馬不堪大用,那我也不多說什麽了,你就回去洗幹淨脖子等著,等著那封信出現在的禦史台那些人手中吧。”

“別啊!”

劉士傑眼睛珠子瞬間就紅了,要不是旁邊有個實力深不可測的青雲盯著,說不定劉士傑拔刀都有可能——麵對倭寇他沒什麽勇氣,但是麵對一個方傑,人家好歹也是個千戶,親兵就養著五六十個呢。

“現在給你兩個法子,要不你給我挑出五十個人來,記住,我要那種無牽無掛敢拚敢殺的那種!”

“難。”劉士傑搖了搖頭,換了下情緒。

“那你就等死吧!”

“五十個真不可能,我雖然有這麽多親兵,但他們對倭寇沒有任何勝算的,最多就是能夠保護我逃走!”

“我去,你還真是不要臉啊!”方傑當真是恨不得一口唾沫啐在劉士傑臉上,能不要臉到這種程度的朝廷命官,方傑今天也算是長見識了。

“最多二十個,我這個千戶所已經算是好的了,也隻能挑出二十個能打的。”劉士傑垂頭喪氣的說道。

“那就二十個吧,不過我需要他們有最精良的鎧甲和兵器,火器彈藥這些統統準備三人份的,有沒有問題?”

“你,你要做啥?”劉士傑渾身一抖,緊張無比的盯著方傑問道。

“你隻管去準備,不要問為什麽。做到了很快就沒你的事了,要是你做不到,嗯,很快你就有事了,大事!”

把柄被方傑抓著,劉士傑心中再著急也隻能是幹瞪眼,半晌後他咬緊牙關道:“好,我答應你,二十個人,每個人最好的裝備,三人份!”

一旁的青雲有些好奇,低聲道:“這樣就能打贏倭寇了?”

“當然不行,我要這些人不是去打倭寇的。”方傑搖了搖頭,對於大明地位衛所的軍隊,方傑已經是徹底死心了,依靠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打敗倭寇,既然連倭寇都打不過,那就更不用說將來的敵人了。

作為一個穿越者,方傑覺得自己一開始那個判斷是對的,朝廷靠不住,皇帝更靠不住,當所有的大腿都靠不住的時候,就隻能靠自己了。為什麽他隻要那種無牽無掛的軍戶?因為隻有這種軍戶在關鍵時刻才能真正的豁出去!

豁出去殺人,豁出去拚命,豁出去做事,更有可能舍得一身剮,去把皇帝拉下馬!

方傑覺得自己不一定想要做個帝皇,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民族就這樣躺在外族的屠刀下,慘嚎。

既然不能做個治亂世之良臣,方傑覺得,那不如就讓這個亂世來個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