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秦淮河畔的商販早早的收了攤子,聚在屋簷下三三兩兩的打牌抽煙。
秋風漸冷,夜半的釣魚巷裏,一個昏暗的小窗口裏驀的亮起了一盞台燈,一個高瘦的身影從**爬了起來,縮在床頭,緩緩的打開了一個黑色封皮的日記本,那日記本老舊的有些泛黃,紙頁間散發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台燈的光亮映出了一張瘦削的臉,一頭髒亂的短發,深陷的兩頰,緊縮的眉頭底下是一雙細長的眉眼,這雙眉眼的主人,姓陸,熟識他的人,都叫他陸活醜。
“活醜”是南京土話,說白了,就是丟人現眼的意思。
陸活醜創業失敗,廠房和樓盤都被拍賣了,結婚不久的老婆帶著孩子人間蒸發,不知所蹤。陸活醜日日借酒澆愁,蝸居在釣魚巷附近的一間老房子裏,不到三十歲的身板,漸漸瘦成了一把骨頭。
或許是回憶再度刺痛了陸活醜的神經,陸活醜伸手在髒亂的地上一陣摸索,摸出半根煙屁股,湊著打火機,點燃了煙頭,狠狠的吸了一口,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陸活醜猛地想起了半個月前的那個黃昏……
……
陸活醜一步三晃悠的走在釣魚巷的石板路上,一邊咬著腮幫子,一邊揉著臉上的青紫,時不時的將手裏酒瓶子裏的劣質白酒沒命的往喉嚨裏灌,一陣陣的刺痛從胃裏沿著食道、喉管火辣辣的燒到舌頭。
“啊——啊——”陸活醜猛地嚎了一嗓子,引得過路的人一陣陣的指指點點。
“這就是那個活醜,定是被討債的又一頓好打……”
“等你長大了,可莫要學這個犯嫌的樣子……”
聽著周邊隱隱傳來的碎語閑言,陸活醜咧大了嘴,隻是傻笑。
寒風吹過,酒後的陸活醜餓的一陣暈眩,熟悉的香氣傳來,巷尾的老店,店裏的柴火混沌,正散發著濃鬱的香氣……
“老板,兩碗混沌,一碟油筍…….”陸活醜一屁股坐在了靠門的一張凳子上,笑著喊道。
“混沌賣沒了!”係著圍裙的店老板擺了擺手,端著小菜伺候著旁邊幾桌的客人。
“那就不要混沌了,來幾碟小菜吧?”陸活醜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迷迷糊糊的說道。
“小菜也沒了!”
店老板不耐煩的扭過了頭,裝作沒有看到陸活醜。
“怎麽他們買就有,我買就沒有,我今天兜裏可是帶著錢的!有錢,我有錢!我要吃餛飩!”陸活醜將桌子拍的震天響。
“別他媽給臉不要臉!”店老板將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摔在麵案上,順手抓起了腳下的板凳,奔著陸活醜大步走了過來。
在門外燒水的老板娘嚇了一跳,連忙跑了進來,一把拉住了店老板。
“你這是幹什麽啊?別嚇到客人!”老板娘伸手搶下了店老板手裏的板凳,從兜裏摸出了大約三五十塊的零錢,塞在了陸活醜的手裏。
“陸老板,我給你錢,你別來了,別再來我們店了!”
“老子有錢,為啥不賣給我混沌!你們是瞧不起我嗎?我有錢!”陸活醜一把將手裏的錢扔在地上,一邊撕心裂肺的撒著酒瘋。
老板娘連忙手忙腳亂的將地上的錢撿了起來,強行塞在了陸活醜的上衣兜裏。
緊跟著說道:“陸老板,生意雖然破了產,但人總要活下去,買酒,也是需要錢的,你說對不對?”
陸活醜猛地怔了一下,喃喃自語的說道:“你說的對,對啊!我得買酒,買酒啊!”
說完這話,陸活醜猛地一個踉蹌,跨出了店門,三步兩步的走到了街上,一直板凳猛地從陸活醜的身後飛來,砸在了他的腿上,陸活醜一個不穩,趴在了地上……
“現眼賊,別再老子門口轉悠…….”
陸活醜緊緊的攥著拳頭,將腦袋死死紮在泥裏,咧著嘴,不停的大笑……
“下館子倒找錢,好!都給我錢吧,我得買酒,買酒啊!”
不知過了多久,陸活醜緩緩的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他高瘦的身影被昏暗的街燈拉的又細又長……
在街頭的超市,陸活醜在收銀員的白眼下,又換了兩瓶啤酒,扶著牆簷,一邊咬著瓶蓋,一邊摸索著想把剩下的零錢揣進褲兜。
突然,一隻手猛地拉住了陸活醜的衣角,陸活醜迷迷糊糊的回過身來,看到一個幹瘦的老頭,枯黃的臉上滿是油泥,破舊的外套鬆鬆垮垮的掛在身上,一雙圓溜溜的小眼睛時不時的瞥向陸活醜手裏的零錢,頻繁的咽著口水。
陸活醜擠了擠眼睛,啞著嗓子問道:“餓了?”
那老頭點了點頭。
陸活醜歎了口氣,啐了一口吐沫,轉過身來。
“且不管你是不是騙子,我這錢反正來的容易,都給了你吧!快去買吃的吧,晚了我可就反悔了!”
說完,一聲苦笑,將手裏的零錢一股腦的塞在了老頭的手裏,轉身就走。
沒走出幾步,陸活醜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回過頭來,看到那個老頭還在跟著自己,於是收住了腳步,翻了翻衣兜,擺了擺手。
“就這些了,多餘的一分錢都沒有了!”
“我不要錢!”老頭緩緩的搖了搖頭。
“那你要什麽?”陸活醜一臉不解的問道。
“你需要什麽?”老頭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細密潔白的牙齒。
“我,當然是需要錢啊?”陸活醜一聲苦笑。
“不,你需要的是一個朋友!”老頭意味深長的一笑,看得陸活醜猛地打了一個冷戰。
隻見那個老頭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日記本,遞給了陸活醜,陸活醜下意識的接了過來,等到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那個老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巷子的盡頭。
一陣冷風吹過,陸活醜的額頭上冒起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腦子裏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仿佛隻有手裏那個沉甸甸的日記本,才能給自己一絲真實的存在感,能夠證明這一切不是酒後的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