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台上的玲瓏接過了阿剌遞來的詩謎,飛速的掃了一眼,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正遲疑間,隻聽阿剌的聲音猛地傳了過來:
“唱啊!”
於此同時,醉醺醺的朱祁鎮一推石璟的肩頭,大著舌頭說道:
“給她銀子,讓他唱,朕倒要看看是什麽樣的謎題,能和朕決輸贏!朕的詩文,可是在先皇的板子下麵考校出來的......”
琵琶聲響,玲瓏皺著眉頭,開腔唱道:
“風卷大旗半山敵,再闖天門戰河西。馬走三村無焦木,劍指淶河踏紅泥!”
坐在角落裏的言亨一邊聽著唱詞,一邊不住的用手指在桌上勾畫:
“風卷大旗半山敵,旗字的左半邊加上敵字的右半邊是一個放字;再闖天門戰河西,闖字去掉門,是一個馬字;馬走三村無焦木,村字沒有木,是一個寸字,寸字加一個走字,是一個過字;劍指淶河踏紅泥,這蒙古人好大的氣魄,要用屍體當紅泥,填斷淶河......淶字去掉水字,也是一個來字。”
言亨蘸了一下杯中的酒水,在桌角上寫了四個字......
“放、馬、過、來!”朱祁鎮坐在雅間的地上,掰著手指頭一字一句的將謎題解開。
“哈哈哈,放馬過來,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狂徒,在這跟朕叫囂......”
朱祁鎮喝了太多的酒,神誌已經有些不清,隻見他晃了晃腦袋,一把拉起身邊滿臉通紅的石璟,兩個人搖搖晃晃的掀開了雅間的珠簾,指著也先的方向,看著玲瓏,大聲喊道:
“玲瓏姑娘,是:放馬過來,對不對!他輸了!哈哈哈!”
朱祁鎮一邊大笑,一邊將手裏的酒杯向對麵扔了過去,大聲笑道:
“羅先生是吧!出來見見麵啊!”
坐在朱祁鎮隔壁,正在追打徐希的王振,聽見朱祁鎮的聲音,猛地打了一個激靈,腸胃裏的酒瞬間化成了一身冷汗,原本暈漲的大腦瞬間清醒了大半!
“是皇上!”一頭冷汗的王振和坐在角落裏的言亨突然異口同聲的驚道。
“不好!”王振和言亨再度不約而同的說道。
這時,坐在朱祁鎮對麵雅間裏的也先和阿剌也看直了眼睛!
“阿剌!對麵那個可是明國的皇帝?”也先拽了一把呆住的阿剌,揉了揉眼睛!
“沒錯!和畫像上一模一樣!”阿剌搓了搓臉,一字一句的說道。
“阿剌,你去牽馬,守在西北,我殺了明國皇帝,一炷香後,和你匯合!”也先咧著嘴喝了一口酒。
“太師,你先走,我去殺他......”
“少廢話!這是軍令!快去!”也先將酒壇重重的扔在桌子上,打斷了阿剌的話。
“是!”阿剌將右拳架在了左胸上,行了一個蒙古禮,推開窗子,躍了出去。
也先的雙眼一亮,從隨身的包裹裏取出了一個羊皮小囊,從小囊裏取出了一個小臂長短的弩,扣上了箭......
也先和阿剌一路喬裝,混入京師,不方便攜長刀大弓,隻帶了一把精巧的小弩防身,平時拆開了放在羊皮小囊裏,便於隱藏。
此時,朱祁鎮和也先相距一百二十六步,這個距離,弓馬無雙的也先縱使閉著眼睛,也不會失手!
也先牢牢的鎖定住了朱祁鎮的身影,正要擊發弩箭。
突然,一個消瘦的身影掀開簾子,喊了一句:“上菜嘍!”。
話音未落,人已經走了進來,也先連忙一轉身,縮在了門邊。
隻見那消瘦的身影是一個中年的男子,捧著一個食盒,直奔酒桌前麵,將食盒裏的菜食一樣一樣的放在了桌上,不經意的一回頭,正看到站在門邊背著雙手的也先。
“這位老爺,泰福樓的戴掌櫃剛拿了第一食府的名號,為感謝各位食客的支持,拿了六千兩銀子出來,給每桌客人添四道小菜,請您品嚐!”
也先聞言,狐疑的打量一下這消瘦的男子,徐徐說道:
“把食盒放下,你出去吧!”也先使了一個眼色。
“對不起了這位客官!食盒我可以放下,這門我還真不能出去!”消瘦的男子幽幽一笑,將食盒放在了桌上,緩緩的轉過身來。
這時,也先清晰的看到,那消瘦的男子不知什麽時候,將兩手攏在了寬大的袖中,也不知道拿了一件什麽東西,將袖子的衣料頂的高高凸起!
“什麽東西?”也先努了努嘴,笑著問道。
“火銃!您聽過嗎?”
“你拿火銃對著我幹什麽?”也先笑著問道。
“我見過你的畫像!”
“哦?那你說說我是誰?”也先收起了笑容,兩道冰冷的目光直直的盯著那消瘦的男子。
“也先!”消瘦男子一字一句的吐出了兩個字。
“你又是誰?”也先沉聲問道。
“言亨!”
“言亨?”也先仔細的咀嚼著這兩個字,皺著眉頭,苦苦的思索了一陣,隨即搖了搖頭:
“能見到我的畫像,你應當不是平民,明國的文武臣子裏,我不記得有這樣的一個名字!”
“假名字!”言亨苦笑著搖了搖頭。
“你既然知道我是也先,應該曉得我的本事,火銃隻能開一槍,你確定能打得死我?”也先將背後的兩手緩緩移到了身前,露出了手裏的弩,接著說道:
“我的箭,自十歲起,從無虛發!”
言亨聞言,晃了晃僵硬的脖子,徐徐說道:“我能不能殺你不重要,重要的是,火銃激發,聲音巨大,這附近的官兵用不了半柱香時間就能趕到這裏,半柱香,能跑出去多遠,您自己想一想......”
也先長吸了一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怕死?”
言亨也長吸了一口氣,向前走了一步:
“我身上隻有我一個人的命,你身上可背著所有蒙古人的命。我不怕死!你呢!”言亨看著也先,一聲低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也先默立半晌,啞然一笑:
“想不到明國裏,還有你這樣不怕死的臣子!這樣,咱們各退一步,我不殺你們的皇帝,你也放下手裏的火銃!咱們戰場之上,一決雌雄!怎麽樣?”也先笑著將手裏的弩放在了地上,緩緩的走到了窗邊。
與此同時,王振已經收拾好了衣衫,用濃茶漱掉了嘴裏的酒氣,一路小跑的竄到了隔壁,一把攙住了還在和玲瓏調笑的朱祁鎮:
“誒呦,公子爺,你怎麽在這兒啊?”
“王......”朱祁鎮正要開口,被王振一把攔住,攙扶進了雅間。七八個隨行保護王振的衛士,馬上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站成一圈,將朱祁鎮護衛在中間。
“皇上,您怎麽出宮了,多危險啊!這地方魚龍混雜的!駙馬爺,您也是......”王振推了推醉成一灘爛泥的石璟,不住的抱怨。
“王先生,莫怪駙馬,朕今天玩的很高興!哈哈哈!朕贏了,贏了,贏了一壇五十年的女兒紅,記得給朕拿上!一定拿......拿上!還......放馬過來,對麵那個草包,還敢和朕比.....詩文......嘔,嘔......”
朱祁鎮猛地打了一個酒嗝,吐了一地。
“快下去備車,通知五城兵馬司的那幫狗才,派人過來,保護皇上回宮......”
也先抻著脖子望了一眼,看著朱祁鎮那邊的護衛越來越多,皺著眉搖了搖頭。
“你沒機會了!”言亨一聲冷笑。
“告辭!”也先動作有些生硬的拱了拱手,正要離開,突然收住了腳步,轉過身來。
言亨嚇了一跳,頓時將腰背繃得筆直。
“你要幹什麽?”
“沒什麽?我很欣賞你,要是......嗯......你們的皇帝不肯重用你,你可以來草原,我封你做大官......”也先誠懇的看著言亨,真摯的說道。
“不送!”言亨眯著眼睛說道。
“後會有期!”也先右手握拳,放在心口,施了一個蒙古禮,翻窗而去。
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言亨猛地鬆了一口氣,僵直的扶著桌角,做了下來,冷汗早已經浸透了他的脊背。
隻見言亨伸了伸胳膊,將手裏握著的物件,緩緩放在了桌上。
哪裏有什麽火銃?
分明是一隻外焦裏嫩,流著油脂的——燒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