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西北,落木蕭蕭。也先和阿剌在一片密林中翻身下了馬背。
阿剌將韁繩遞給也先,一俯身,趴在了地上,耳朵緊緊貼著地麵,閉目聽了一陣,站起身來,沉聲說道:“至多三十騎!”
也先點了點頭,從靴筒裏摸出了一個哨子,吹了一聲,一隻蒼黃色的大鷹從密林高處一聲長鳴,張開雙翅,一個俯衝,落在了也先架起來的手肘上。
也先摸了摸大鷹的羽毛,將一塊寫了字的布條細細的綁在了大鷹的腳上,打了一個呼哨!大鷹得令,振翅一竄,閃電一般的紮進了雲天之中,消失不見。
這時,阿剌也在林中找到了一棵刻有記號的大樹,從大樹的樹洞裏掏出了兩把長弓,兩囊箭矢和兩把彎刀。
也先伸手接過長弓,拉了拉弓弦,滿意的點了點頭,一邊擦拭著刀刃,一邊說道:
“我已下令,讓大軍兵分四路。東路,由脫脫不花與兀良哈部攻遼東;西路,派別將進攻甘州;中路為進攻的重點,立即拔營,向南接應你我二人,隨後分為兩支,第一支由你領軍攻宣府,圍赤城,另一支由我親自統領,進攻大同!”
阿剌點了點頭,正想讓也先上馬,不料也先一聲冷笑,將手裏的韁繩遞給了也先,沉聲說道:
“你騎馬往南跑三裏,吸引追兵,我尾隨射殺!我一交上手,便吹響鷹哨,你回身接應......”
“太師,還是我來......”
“你的箭法,比我更準嗎?”也先一聲大笑,拍了拍阿剌的肩膀,頭也不回的紮進了密林之中,很快便不見了蹤跡。
......
於此同時,密林之外,朱祁鈺和喬驄正帶著二十多個王府的護衛策馬狂奔。
突然,喬驄一個翻身,下了馬背,將兩手攏在耳邊,趴在了地上,聽了一陣,躍起身來,朗聲說道:“前麵有兩匹馬,往南去了!”
話音未落,隻見滿目惶急的言亨打著馬,帶著十幾個混混飛也似的跑了過來。
“王爺,快追!那不是普通的蒙古探子,那人是也先!瓦刺的太師也先!”
朱祁鈺吃了一驚,喘著粗氣,大聲說道:“我接到先生的口信後,就親自帶著家將趕往雙子座,正遇上兩騎快馬向西北飛奔,一路追到了這.....”
“王爺沒報五城兵馬司嗎?”言亨拉著朱祁鈺的袖子急道。
“報了啊!那五城兵馬司都是王振的爪牙!哪會聽本王的令啊!派去的人被一陣推諉,說是司裏的兵馬今晚都被王振調走了,給我的人擋了回來了啊!”
“閹豎誤國啊!”言亨氣的一邊歇斯底裏的大罵,一邊麵帶難色的說道:“王爺!可否讓您手上這位百戶大人,和我們一起向南先追......”
朱祁鈺擺了擺手,連忙說道:“曉得,曉得,本王馬騎的不好,跑的慢,喬驄!你們先去追!快!”
喬驄點了點頭,指派了兩個侍衛留後保護郕王,言亨不放心,把身邊最激靈的六子和糖皮也留了下來。
看著喬驄和言亨的身影飛也似的消失不見,朱祁鈺慢慢喘勻了氣,咳了咳火燒似的嗓子,指著前麵的林子,大聲說道:“走,咱們也快跟一跟!”
......
馬入密林,蹄聲陣陣,二十四騎在喬驄的帶領下直奔西南方向......
突然,喬驄的耳朵抖動了一下,一絲警兆漫過喬驄的心頭。
是弓弦響!
“小心!”喬驄勒馬一聲大吼。
話一出口,三支羽箭從密林深處電射而來,瞬間將三名騎士射落馬下。
“滾出來!”喬驄一甩手,兩隻袖標向左後方飛去,釘在了一棵大樹之上,一道黑影從樹上一躍而下,在灌木叢中打了一個翻滾,隨即消失無蹤!
“下馬!圍圈!不要做了活靶子!”
喬驄一聲大吼,王府的護衛紛紛下馬,以馬為盾將自己護在中間。言亨手底下的混混,沒經曆過行伍曆練,動作生僻散漫,轉眼間,又被射殺了五六人。
剩下的幾個混混仗著血勇義氣,發瘋似的要衝去搶回屍體,被喬驄死死的抓住,大聲吼道:“這不是街麵毆鬥,隻是打仗!打仗!你懂嗎!言先生,管好你手下的人!”
喬驄一聲悶吼,一個虎撲,閃在一棵樹後......
此時,又一聲弓弦響動,一隻長箭飛來,釘穿一個探出半個身子,想要拖屍體的混混!
就這一個呼吸的瞬間,喬驄已經鎖定了弓手的方位,兩枚袖鏢甩出,身法連動,直奔右前方一處灌木叢撲去。
剛一落腳,隻聽身後一陣腳步響起,矯健而敏捷......
“哪裏走!”喬驄一聲大吼,抬腿便追。
一陣長短不一的鷹哨傳來,弓手的腳步變得時快時慢......
“不好!上當了!”喬驄猛地收住了腳步。
一陣慘叫聲和喊殺聲從身後傳來,喬驄一跺腳,飛快的向來處奔去,待到喬驄竄出灌木叢的時候,地上已經新添了八具被長箭貫穿的屍體。
言亨帶著僅有七騎,散開來縮在樹後,聽到了喬驄的聲音,言亨連忙喊道:“敵暗我明!不宜接戰,此地山勢狹長,位於穀中,咱們現在位於南穀口,聽馬蹄聲,也先兩騎在咱們北麵,大風向北,留三人與我放火,百戶大人帶四人於北麵穀口之處攔截!大火北去,也先必走!周邊駐軍見煙火升起,必派兵馬來此,到時叫那也先插翅難逃。”
“好!”喬驄點了點頭,帶上四騎飛也似的向北而去了。
半個時辰後,濃煙大火自密林中飛也似的燒了起來。
“太師快走,這山穀出路在北麵!”
阿剌一把拉起也先,要扶他上馬!
“阿剌莫慌!你看!”也先撥開阿剌的手,拉著他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土上畫了一個山穀的簡圖,用石子當人,擺出了形勢。
“出口在北麵,你阿剌知道,放火的明人就不知道嗎?”
阿剌猛地拍了一下腦門,恍然大悟!
“所以,穀口這裏一定有埋伏的人馬!很可能是那個發暗器的高手,再帶著三四騎人馬!”也先撚起五顆石子,擺在了地圖的北麵。
“咱們南邊應該還有三四騎人馬,他們在放火,驅趕咱們向北!”也先又撚起了四顆石子,擺在了地圖的南麵。
“太師,咱們前後都有敵人,該怎麽辦?”阿剌看著慢慢燒過來的大火,焦急的說道。
“這定計的明人,是個將才啊!一把火,便扭轉了敵我明暗,占據風向地形的優勢,化主動為被動,這火怕是現在已經驚動了周邊的駐軍,數千兵馬怕是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也先讚歎的拍著手,滿眼興奮的感慨著言亨的智計。
“太師!咱們選一麵,殺出去吧!”阿剌猛地站了起來,漲紅了臉。
“殺出去沒錯,但是咱得換個殺法兒?”也先笑著說道。
“什麽意思?”阿剌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明人留了十幾具屍體在林子裏,無暇帶走,咱們去換上明人的衣服,趁著火勢還沒燒大,向南走......”
一炷香後,南麵穀口。言亨為了讓火勢盡快燒大,將人馬散開引火。
王春和陳厘正在言亨的指揮下守在穀口,濃煙之中,正看到兩個穿著王府護衛衣服的身影快馬而來!一邊跑一邊高聲喊道:“蒙古人抓住了!蒙古人抓住了!快讓我們過去!”
模模糊糊中,陳厘恰好瞧見在那兩人的馬後,各馱著一個手腳被捆的結結實實的漢子。
陳厘大喜過望,連忙用手裏的長矛,將引燃的樹枝撥開,王春揮動腰刀,砍倒一片灌木,在火圈上留出了一道缺口。。
突然,王春打了一個激靈,驚聲說道:“這兩個兄弟,我沒見過啊!”
話音未落,兩道羽箭射來,貫穿了陳厘和王春的胸膛。
兩聲慘叫過後,扮作王府護衛的也先和阿剌一聲大笑,打馬飛奔,繼續向南奔去。
穀口外,朱祁鈺一抬頭便看見了夾雜著火光的濃煙衝天而起。王春和陳厘的慘叫自穀口方向隱隱傳來......
兩匹快馬從穀口飛馳而出,正是也先和阿剌。
遠遠看見前麵立著五騎人馬,阿剌的和也先連忙張弓搭箭,轉眼間將猝不及防的兩名王府護衛射落馬下。
糖皮和六子對望了一眼,連忙將驚慌失措的朱祁鈺從馬上拉下,直奔路旁的樹叢跑中!
山路高低不平,朱祁鈺下馬不穩,一個趔趄栽倒在地,身後的六子,剛將朱祁鈺扶起,一聲弓弦響動,一支長箭猛地穿過了六子的咽喉,一股鮮血噴射而出,泚了朱祁鈺一臉。
從沒見過人血的朱祁鈺被鮮血的腥氣激的手腳一軟,連滾帶爬的和糖皮栽進了樹叢裏。
“王爺!情況不對!咱倆換個衣服!”糖皮冒了一頭的冷汗,一邊拉著朱祁鈺飛跑,一邊伸出手去,飛快的解開了衣服的扣子......
耳聽得馬蹄聲放緩,也先和阿剌在附近的灌木叢裏來回搜尋。
已經和朱祁鈺換好衣服的糖皮,吐了口吐沫,抹了抹鬢角的頭發,顫抖著嗓子說道:“王爺!今兒怕是不成了!你藏在這別動,我往東跑......”
糖皮喘了口粗氣,正要起身,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麽,趕緊縮了回來,將收在懷裏的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折好,塞在了已經麵色慘白的朱祁鈺手裏。
“俺娘病重,藥不能停,這是方子!”糖皮狠狠的擠了擠眼睛,飛快的向朱祁鈺磕了三個頭,一聲悶吼,竄出了灌木叢!
“啊,啊,啊!”糖皮一邊大喊,一邊向東飛奔。
馬蹄聲驟然加快,朱祁鈺的心也提了起來......
朱祁鈺從來沒有殺過人,也沒有見過殺人,甚至殺雞都沒有見過,此刻,六子的血從臉頰緩緩的流進了他的嘴角,那腥熱的氣息讓朱祁鈺的四肢百骸軟的無法動彈......
這時,朱祁鈺頭頂上的樹叢被一把彎刀撥開了,也先和阿剌穿著王府護衛的服色,走到了已經嚇傻了的朱祁鈺身前。
朱祁鈺不敢抬頭看向也先的臉,隻看到他手裏拎著自己的玉帶,腰間拴著一個浸著鮮血的布包,不用細想也知道,那裏麵裝著的是糖皮的腦袋。
“適才那個王爺,就是明國皇帝的親弟弟了吧!”也先問阿剌。
“應該沒錯,雖然沒見過他的容貌,但我認得他的服樣和玉帶,明國皇帝在京師,就這一個弟弟,錯不了的!”阿剌點頭說道。
“我問他肯不肯幫我斂財,他反倒啐了我一口唾沫!這樣的烈馬,既然不能為我所用,就必為我所殺!那王爺如此硬氣!手下的小廝,怎麽如此不堪!”也先用刀拍了拍朱祁鈺的臉頰,在朱祁鈺的額頭上戲謔的劃了一道口子,不屑的說道。
“漢人腳軟,自古如是!”阿剌一聲冷哼。
“這手裏拿的什麽?”也先好奇的用刀尖挑起了朱祁鈺手的那張藥方,打開了看了一眼。
“這藥是給誰的?”也先問道。
“老......老娘!”朱祁鈺哆嗦的嘴唇囁嚅著說出了兩個字。
“你叫什麽名字?”也先折好了藥方,塞回到了朱祁鈺的手裏。
“糖......糖......糖皮。”
也先將彎刀收到鞘裏,徐徐說道:“糖皮,嗯,你倒是個孝子,我額吉(母親)這幾年身體也不甚好,我多年在外征戰,不能如你這般在床前盡孝!唉!一個不孝之人,怎麽能下手殺一個孝子呢?你走吧!”
也先回身要走,被阿剌一把拉住,急聲說道:“莫要被他泄露了行蹤?”
也先一聲大笑:“你當他不說,放火的那個明國人,便猜不到咱們的行蹤嗎?”
阿剌聞言一愣。
“走吧!咱們在前麵收拾一下!走東南,繞過包圍,直奔大同!”也先在阿剌肩膀耳語了一句,隨即打了一個呼哨,躍上了馬背,阿剌緊跟其後,飛馳而去。
朱祁鈺張著嘴,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隻是緊緊的攥著發白的指節,將頭死死的向地上厚厚的落葉和泥土裏紮去,一下一下的摳抓著地麵,仿佛要將他的悔、他的恨、他的恥、他的不甘都深深的插進泥土裏......
(第一卷:天人一注,完。)
##第二卷:死生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