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仗義每多屠狗輩

黑雲密布,天氣悶的一絲風都沒有。陸活醜爬起來喝了一口涼水,摸著黑走到了小屋的門邊,從貼身的兜裏摸出了一遝鈔票,分作兩份,除去1500塊的那份房租,還剩下600塊。陸活醜仔仔細細的點了好幾遍,抽出了500,壓在了蔣南的水杯下麵!一轉身,推開了小屋的破門。

漁港的汽笛,嘶啞而沉悶,混合著魚腥味的臭汗分外的黏膩,飛舞的蠅蟲在陸活醜和貓仔油亮的脊背邊上來回的叮咬。

貓仔的眼睛裏散落著不少的血絲,緊緊的咬著油膩膩的香煙屁股,盯著碼頭上裝車的工人。

“這個月是漁期的旺季,一天一結!晚上從魚廠那裏領回帳條,第二天回碼頭,直接就結工錢!咱倆每趟多拉貨,就多賺錢!老陸,幹不幹?”貓仔使勁的搓了搓腦袋,看著陸活醜,沉聲說道。

“咋幹?”陸活醜皺著眉頭問道。

“一車100,送到門口的崗亭裏!”貓仔向前麵的崗亭使了個眼色。

“送崗亭裏幹嘛?”陸活醜問道。

“你傻啊!咱們的貨車過崗亭的時候,要經過地磅稱重,超載會報警!機器一報警,超載的車牌號,就會被傳到運管局的係統裏,一抓一個穩。但是,崗亭裏的人,收了錢,便有法子,讓機器不報警!”貓仔將手裏的煙屁股撚滅在鞋底上,低著腦袋說道。

“他們用的是啥法子?”陸活醜問道。

“屁!啥法子能讓你知道嗎?那是人家吃飯的飯碗!一句話,幹不幹!”貓仔看著陸活醜的眼睛問道。

陸活醜咬了咬嘴唇,一跺腳,從兜裏摸出了那張汗浸得已經發軟的100元鈔票,一咬牙塞在了貓仔手裏,打牙縫裏崩出了一聲:

“幹!”

貓仔也不說話,隻見默默的從兜裏也摸出了一遝零錢,點了點,數出了100塊,細細的攥在手裏,奔著崗亭小步跑去!

半個小時候,貓仔和陸活醜每個人載著1300公斤的活魚,開著晃晃悠悠的小貨車,踏上了前往城郊的公路。大約走了十幾裏公裏,前麵的貓仔按了三聲喇叭,連打了兩次轉向,從一個狹小的路口右轉,再左轉,駛入了一條漆黑的土路。

在後麵的陸活醜緊打著方向盤,牢牢的跟著前麵的貓仔,在顛簸泥濘的土路上前行。

此時,天邊的黑雲壓的更低了,隻聽一聲雷響,傾盆的大雨,“嘩”的一聲落了下來,劈裏啪啦的打在陸活醜的擋風玻璃上,密集的雨滴在陸活醜的眼前匯成了一道濃密的雨幕。

陸活醜降下身旁的車玻璃,一邊按著喇叭,將手伸出車外來回晃動。

“貓仔!貓仔!雨太急了,等一等吧!”陸活醜扯著嗓子大喊。

然而,漆黑的夜色和密集的雨聲很快便吞沒了陸活醜的喊聲。

突然,貓仔那輛貨車猛地一晃,左前輪一滑,一個猛子陷進了一處浸水的黃泥窩子!

走在後麵的陸活醜下了一跳,一個急刹車停了下來,推開駕駛室的門,跳進了大雨裏,跑到了前麵,一把拉開了貓仔的車門!

“沒事吧!貓仔!”陸活醜大聲喊道。

貓仔的額頭撞在了左前方的窗角,磕破了一層油皮,傷得不重。

隻見貓仔搖了搖頭,解開安全帶,跳下了車,蹲在泥坑邊上,看了一圈,大聲說道:

“得快點把車弄出來,這黃泥浸水越久,陷的越深!都怪這敗家的老天爺!我想著能在落雨前到地方的,結果就差這麽二十多公裏!日!”貓仔跺著腳罵道!

“先避避雨再走吧!”陸活醜說道。

“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再拖一會兒更不好弄!”貓仔一邊說著,一邊從車裏取出兩塊板子,用手在泥裏挖出了一個斜槽,將木板墊到輪子下麵!

“老陸,你上車打火,我在這看著指揮!”貓仔拉開車門,把陸活醜推上了車!

陸活醜坐在車上打火啟車,冷風吹過,打了一個哆嗦。

一低頭正看見副駕駛上扔著貓仔的外套,陸活醜抓了過來想披上,抬手一拎,一遝票據從外套兜裏掉了出來。

陸活醜連忙撿了起來,塞回去的時候,無意間一瞥,才發現,這些票據都是兒童醫院的繳款通知單,一張一張加起來怕是有二十多萬。

“幹啥呢!給油啊!”貓仔的聲音從車底下傳來。

陸活醜連忙將貓仔的外套放回原處,手忙腳亂的打著方向盤!

“左打,左打,對!給油兒!踩油門!踩!對!”

隨著發動機一陣劇烈的抖動,小貨車猛地一晃,爬出了泥坑。

貓仔笑著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向陸活醜揮了揮手,陸活醜有些勉強的笑了笑,回到了自己的車裏,和貓仔一前一後的繼續向城郊開去。

一個小時後,陸活醜和貓仔的車駛進了魚廠,趁著卸貨的空檔,兩個人把身上的濕衣服脫了下來,擰了擰水,係在腰間,光著膀子蹲在路邊上抽煙。

沉默了半晌,陸活醜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孩子……怎麽個情況?”

貓仔聞言,詫異的看了看陸活醜!

“別這麽看我!外衣兜裏的票子,我都看到了!”

貓仔一聲苦笑,使勁的揉了揉腦袋,瞥著嘴說道:

“孩子六歲!先天性肺部囊腫!媳婦一直在醫院照看著呢!放心吧!”

“得手術吧?”陸活醜問道。

“嗯!快了,也就這倆月!湊夠了錢,就手術!”貓仔嘬了一口煙,伸出一隻手指在地麵胡亂的勾畫。

“等這個月結了錢,我幫你湊一千!”陸活醜拍了拍貓仔的肩膀。

貓仔抬起頭,剛想拒絕,卻不知又想起了什麽,麵色一黯,嘴唇囁嚅了一陣,咧嘴一笑,重重的點了一下頭,小聲說道:

“好!我會盡快還你的!”

陸活醜笑了笑,沒有說話。

這時,隻聽身後有人叫喊:

“打帳條了!打帳條了!”

兩人連忙扔下手裏的煙頭,飛快的跑了過去,和幾個聞聲趕來的司機站成了一排!

一個長發披肩的男子,趿拉著一雙拖鞋,攥著一遝蓋了章的紙條,大聲喊道:

“今天的帳條出了,點到名字的過來拿!小宋,700公斤!”

“大徐,700公斤!”

……

“貓仔,700公斤!”

“陸……”

“等一下!”陸活醜猛地喊了一嗓子,打斷了長發青年的話!

“怎麽了?”長發青年不耐煩的問道。

“您仔細看看,是不是算錯了!貓仔今天拉了1300公斤,不是700公斤!”陸活醜笑著說道。

長發青年一聲冷哼,不耐煩的說道:

“沒錯,是700公斤,你那一車魚路上耽擱了,死了不少,不新鮮了,老板原本打斷給你折一半的,算650公斤,但念著今天下大雨,你也不容易!就算700公斤吧!”

“憑什麽?”陸活醜脫口而出。

“憑什麽我不知道,你要是不服,就別幹了!”長發青年不屑的說道。

陸活醜的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過了半晌,再次彎著腰,小聲說道:

“您看,今天都是這場大雨給耽擱了!我們又急著用錢,能不能抬抬手!算1000公斤,行不?明天我們一定……!”

“屁!我看你是給臉不要臉啊!下雨和我有什麽關係!你急用錢和我有什麽關係!就700公斤,能得70塊錢,要就拿著,不要,就滾!”長發青年一口粘痰吐在地下,指著陸活醜的鼻子罵道。

陸活醜喘了一陣,紅著脖子喊道:“你們就不怕我去工商局告你們嗎?”

話音未落,四個原本坐在東北角打牌喝酒的大漢慢慢站了起來,為首一人踱著小步,拎著一瓶啤酒,緩緩的走了過來。

長發青年見了,點頭喊了一句:“二魚頭,這兩個人……”

二魚頭擺了擺手,打斷了長發青年的話,晃了晃脖子,走到了陸活醜的麵前,歪著腦袋看了看陸活醜,伸手拍了拍陸活醜的脖子:

“是誰要去工商局告我啊?”

陸活醜的喘息有些粗重,他使勁的眨了一下幹澀的眼皮,壓著嗓子說道:

“我隻是想給我朋友討個說法!他需要……”

二魚頭抽了抽鼻子,搖了搖腦袋,打斷了陸活醜的話: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現在知道有人要和我耍腥兒!”

“耍腥兒”就是“找茬兒”的意思。

陸活醜正要解釋,二魚頭又拍了拍陸活醜的脖子,大聲問道:

“是你嗎?”

“您聽我解釋……”

“是你嗎?”

“我隻是想……”陸活醜步步後退,二魚頭拍著陸活醜的脖子,步步緊逼。

“是不是你啊!”二魚頭猛地一聲大吼,抓在陸活醜脖子上的大手猝然發力,猛地將陸活醜按在了窗戶上。

隻聽“當”的一聲。窗戶上的玻璃“嘩啦”一下碎開了,陸活醜的額頭被劃了好大的一個口子,血流不止。

二魚頭一口唾沫啐在了陸活醜的臉上,將手裏的啤酒瓶子“砰”的一聲砸在牆上,啤酒混著玻璃茬子碎了一地,二魚頭拎起一塊尖銳的酒瓶底子,頂在了陸活醜的脖子上。

貓仔被二魚頭這突如其來的一陣舉動嚇懵了腦子,剛剛反應,連忙跑上去,一把抱住了二魚頭粗壯的胳膊,顫抖著嗓子,不停的說道:

“錯……錯了!我們錯了……你快說啊……說錯了……”貓仔一邊抱著二魚頭的胳膊,一邊不停的用手肘推著陸活醜。

“我…..我……”

“快說啊……”貓仔急的都快哭了。

“我錯了!”陸活醜小聲的嘟囔道。

“大點聲!我沒聽見!”二魚頭一聲大喊,手底下加重了力道。

“大……點聲啊!兄弟!”貓仔的臉憋得通紅。

“我錯了!我錯了!”陸活醜大聲喊道,唾沫混著血漬和鼻涕,嗆進來他的喉嚨。

“咳!咳!咳!”

二魚頭滿意的點點頭,鬆開了手。

“帳條給他們,人,給我扔出去!”二魚頭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四五個大漢大步走了過了,拎起地上的陸活醜和貓仔,拖到了魚廠的門外。

微風吹來,陸活醜恍恍惚惚中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南京城的釣魚巷裏。

臭水,泥坑,辱罵,拳腳,白眼……

景,還是一樣的景,人,還是一樣的活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