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落,冷月光寒。錢皇後孤身一人,提著一盞八角宮燈,正立在一座雨亭的階下,靜靜的撫摸著一塊斑駁的石碑,石碑上模模糊糊的刻著一個清矍桀驁的僧人,盤坐在地上,撚著一枚棋子,斂眉沉思。

“小民言亨,見過皇後娘娘!”一個低沉的嗓音響起,兩道身影從假山後麵快步走來,正是綠竹和一身太監打扮的言亨。

“言先生,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錢皇後幽幽的一句話,卻沒有回頭。

“病虎亭!是先皇為了紀念道衍大師而建。”言亨一字一頓的說道。

“沒錯,就是病虎亭!姚先生輔佐成祖靖難登基,教導先帝讀書治國。胸中韜略高妙,足有補天徹地之能,隻怪生死無情,英傑早夭,否則區區也先之流,安敢如此放肆!”錢皇後的語氣冰冷而深切,言亨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戰,由衷的歎道:

“可惜,縱觀百年,這大明朝的無數男兒裏,也不過隻有一個黑衣宰相!”

錢皇後冷哼了一聲,慢慢轉過身來,徐徐說道:

“那是因為世人狹隘,誰說女子便做不得黑衣宰相!”

言亨聞言,一時語塞,正要開口,隻見錢皇後搖了搖頭,岔開了話題:

“皇上的大軍走到哪裏了?”

“昨日未時出了居庸關,今日傍晚時分過了懷來,估計這個時候,已經快至宣府了。”言亨一邊計算著,一邊回答道。

“這麽快!沿途沒有休整過嗎?”錢皇後問道。

“沒有,一直在行軍!”

“糊塗!”錢皇後氣的一把將手裏的燈籠扔在了地上,焦灼的說道:

“新軍未經戰陣,最忌長途行軍,此舉有三弊:路途枯燥,易使士氣疲餒,此弊一也;新卒遠行,易軍紀鬆弛,此弊二也;新軍體弱,最忌倦怠勞累,此弊之三也!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兵部尚書鄺埜都是征戰多年的行伍老將,戶部尚書王佐、內閣學士曹鼐、張益等也都是熟讀兵法之人,為何不加勸阻!”

言亨聞言,拱手答道:

“昨日戶部尚書王佐請帝回軍,被王振所擋,令手下衛士,將王大人用鐵鏈栓在馬後,拖了三裏多遠,一部尚書,尚且如此,其他人……唉……”

錢皇後默立半晌,驀然問道:“郕王怎麽樣了?”

言亨慢慢的搖了搖頭,沉聲說道:“上次追殺也先未果,回府之後的郕王,終日閉門不出,形容枯槁,日益頹萎!”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錢皇後問道。

“我也不知道,我手下保護郕王的兩個人六子、糖皮和當時跟在郕王身邊的王府護衛都死了,糖皮的人頭不翼而飛,屍身上穿著郕王的錦袍!除了郕王,沒有人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麽!郕王在我和喬百戶回來之前就已經回到了王府。而且我聽說,有人看到那天的郕王頭上有血汙,神不守舍,還穿著破舊的麻衣……”

言亨的聲音越來越小,錢皇後的臉色越來越沉,顯然已經推測出了當時的情景。

“他就是個廢物!扶不上牆的爛泥!你說,是不是!”錢皇後豎著眉頭罵道。

“小民不敢妄加猜測……”言亨低下了腦袋。

“哼!你到底是為人圓滑呢?還是對那個廢物沒有死心?”

“郕王雖然懦弱膽小,但心腸終究是好的……”

“心腸!哈哈哈!真是書生之言!生在帝王家,權謀兵爭,爾虞我詐,哪一項是靠心腸能取勝的!你看看這古往今來,能成大業的人,哪個不是早早的將心腸喂了野狗!”

錢皇後的眼睛一眨,眯成一道細縫,森森的冷光緩緩射出,看得言亨心裏一驚。

“那個教導郕王斂財的謀士找到了嗎?”

“還沒有!”言亨答了一句。

“這事得抓點緊!找到之後,派人給我盯死了。這等人物一旦不能為我所用,便要為我所殺!”錢皇後伸出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的敲在了石碑之上。

“綠竹,這裏有封信,派人快馬交給成國公朱勇,告訴他,隻有依信裏的計策行事,戰局才有回寰之地,否則……唉……你們下去吧,別擾了這病虎亭的寧靜……”

綠竹接過了錢皇後手裏的信箋退到了一邊,錢皇後慢慢閉上了眼睛,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言亨拱了拱手,緩緩的退出了病虎亭,慢慢的消失在了牆角的假山後麵……

宣府,紅日西沉,落照城牆百裏,蒼黑如龍。

永樂十年,成祖敕令邊將,自長安嶺迤西迄洗馬林築石垣,深壕塹。到正統年間,蒙古族瓦剌部興起,明朝邊地緊張,長城之築屢被提出,正統元年,給事中朱純請修塞垣。總兵官譚廣言:自龍門至獨石及黑峪口五百五十餘裏,工作甚難,不若益墩台駐守。帝準,乃增赤城等堡,共計煙墩二十二。

帥賬之內,燈火明亮。酒力微醺的朱祁鎮正坐在帥案之後,枕著虎皮貂裘,撚著一方錦帕,細細的擦拭著手中握著的一把珠玉鑲金的寶劍。

帳門打開,遠處的群山和城牆映在朱祁鎮的眼中,蒼黑如墨。

“好景色!”朱祁鎮放下手中的寶劍沉思了一陣,提起了手中的豪筆,一邊吟詠,一邊寫到:

“龍騎金甲碧玉鞍,挑燈看劍坐山瀾。古來用兵無雙地,明朝決勝在山南。”

“好詩!好詩!好一個自古用兵無雙地,明朝決勝在山南啊!也隻有吾皇這樣的氣魄,才能寫出這樣的佳句!吾皇的詩文真是越發了得!”

正是王振拍著手,從帳外走來。

“王先生!坐!你再看看朕給自己挑的這把劍怎麽樣?”

王振聞言,伸手接過了朱祁鎮手裏的長劍,裝模作樣的品鑒了一陣,笑著說道:“以老奴看,這把劍當真是刃寒似雪,殺氣縱橫的好劍啊!吾皇的眼光,斷然是不會錯的了!隻不過,老奴對品劍之道一竅不通,怕是與朝中精通此道的名家,意見向左啊!”

“哦?朝中還有懂得品鑒寶劍的臣工?太好了,讓懂得相劍的臣工說說門道,朕是第一次接觸刀劍兵刃,也好驗證一下朕的眼光!”朱祁鎮一下子來了興趣。

“內閣學士曹鼐,祖上七代都是鑄劍的名匠!”王振的嘴邊泛起了一抹詭異的微笑。

“哦?朕記得曹鼐就在軍中,快!宣曹鼐入帳!”朱祁鎮來了興致,故作豪放的含了一口酒,噴在劍上,又細細的擦了一遍。

“隻不過……”王振的神色欲言又止。

“隻不過什麽?”朱祁鎮問道。

“隻不過召曹大人來相劍,不知道皇上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王振吞吞吐吐的說道。

“此話怎講!”朱祁鎮問道。

“敢問吾皇,哪個臣子敢說帝王的劍,有瑕疵呢?”王振眼含深意的看著朱祁鎮。

“有道理!有道理!那依王先生的主意,該怎麽辦呢?”

“老奴鬥膽,有一主意。不妨就說這劍是老奴的,讓曹學士好好相上一相,這樣一來,皇上才能聽到真話啊!”

朱祁鎮略一尋思,便把手裏的劍遞給了王振,隨即點頭說道:

“此話有理!快宣曹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