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力微醺,兩頰微紅的朱祁鎮聽見一陣腳步聲,隨即坐直了身子。
“大學士來了,快平身!”朱祁鎮笑著說道。
曹鼐的鼻翼微微的**了一下,嗅到了朱祁鎮呼吸之間的絲絲酒氣,眉頭一皺,正要進言。
“大學士!聽說你精通相劍之道!”
朱祁鎮突然的一句話打斷了曹鼐的剛到嘴邊的話頭。
“精通不敢當,薄有家學而已!”曹鼐謙虛的說道。
“莫要謙虛,今日王先生得了一把寶劍,想要進獻給朕,朕想請曹大學士幫著朕品鑒一番!”
朱祁鎮一招手,王振連忙將懷裏的劍小心翼翼的遞給了曹鼐。曹鼐的雙手很粗糙,筋骨畢現。
接過劍的曹鼐,抬眼瞥了一眼王振。隻見一臉不屑和鄙夷的王振正冷冷的看著自己。
“好一個不學無術的狗賊!”曹鼐在心裏暗罵了一句,緩緩的抽出了鞘裏的劍。
“劍者,殺人器也!此劍:鋒短、脊薄、鍔軟、柄圓、首滑、緱稀、韁細。刺不深,劈無力,握不牢,雖然珠光寶玉、貴氣十足,卻不過是個玩物,上不得陣、殺不得敵,隻有華而不實的草包,才會拿這種東西當寶貝!”
曹鼐說完,一聲冷哼,狠狠的白了王振一眼。
王振見了也不生氣,隻是兩眼看地,神遊物外,不顯一點悲喜。曹鼐被王振的態度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正思索之間,一抬頭,正看見坐在帥案之後的朱祁鎮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漲紅了臉,眉眼之間說不清的神情,似是羞愧,似是後悔,又似是發怒。
“皇上?”曹鼐試探著問了一句。
“額,大學士一路行軍,已經累了,快回去歇息吧!”朱祁鎮擺了擺手。
“啟稟皇上,臣有本奏。新軍不宜遠行,應當徐圖穩進,多休整,旺士氣,存體力……”
“大學士,你累了!下去休息吧!”一肚子煩悶的朱祁鎮根本沒有心情聽曹鼐的話,不耐煩的大聲喊道。
曹鼐也是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朱祁鎮到底在想些什麽,但是事關軍情戰事,又不能不奏,隻好硬著頭皮,加快了語速,接著說道:
“皇上,臣不累,臣認為,應當在宣府暫停,加派哨探……”
“嘭!”
朱祁鎮一巴掌拍在了帥案上,一伸手抓起了案頭的硯台,掄起胳膊扔在了曹鼐的腦袋上,黑色的墨汁撒了一地!砸的曹鼐眼前一黑,一聲慘呼,摔了一個趔趄。
然而朱祁鎮仍沒有解氣,又抄起了案上的酒壺、杯子、毛筆,奏章,暴風驟雨一樣的向曹鼐扔來!
“滾!來人,把他給我弄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他!”朱祁鎮紅著臉大喊,曹鼐用袖子捂住頭臉,兩個膀大腰圓的親兵從賬外走來,架著曹鼐的兩隻手臂,飛快的將曹鼐拖出了帥賬!
王振的嘴角處,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一閃即逝,瞬間換成了一副驚懼不已的麵孔,手忙腳亂的扶著暴跳如雷的朱祁鎮坐了下來。
一手捧過一杯茶水,一手輕輕拍打著朱祁鎮的後背,徐徐說道:“皇上,保重龍體!”
“王先生,你說,朕真的是個草包嗎?”朱祁鎮喘著粗氣問道。
“皇上,休得聽那狂生胡言,老奴聽人說:這天底下的書生,眼睛都是長在腦袋瓜頂,生在天靈蓋兒上的,除了自己個兒,誰都入不了眼!”
“眼睛長在天靈蓋兒上?你是不是想說:眼高於頂。哈哈哈!你這個說法兒倒也有趣!”朱祁鎮笑了笑,喝了口茶水。
“皇上,且莫再想那氣人的事,老奴昨日新學了幾個當地的詞話小曲兒。要不現在給您唱上一段,您聽聽?”
“好啊!宮裏的那些個陳詞濫調,朕早就聽膩了!這民間的曲牌小調又新奇,又有趣,朕喜歡的緊!來人,取琴來,朕親自為王先生操琴!”
提起詞曲,朱祁鎮瞬間來了興致,臉上也露出了發自心裏的笑容。
一炷香後,細婉的琴聲合著悠揚的小調漸入佳境。帥賬之內,明亮的燈火映出了兩道人影——時淺唱時舞劍的王振,時吟詠時歡笑的朱祁鎮……
帥賬左後不遠,曹鼐的賬中此刻正圍坐著一身甲胄的成國公朱勇,滿鬢風雙的鄺老大人,一臉蒼白,脊背兩臂傷痕累累的王佐,還有滿麵愁容的英國公張輔。
帥賬之內的歌舞琴聲遠遠傳來,兩個貼身的親兵正手忙腳亂的給曹鼐換著頭上的傷藥,曹鼐疼的直呲冷氣,咬著腮幫子,怒聲吟道:
“秦淮河岸女花奴,色衰年老媚色俗。纖腰窄胯胭脂袖,怒拔吳鉤不丈夫。”
在場眾人一聽便知,曹鼐是在諷刺王振。將王振比作秦淮河畫舫裏的花奴,已經年老色衰,還一臉媚色的登台歌舞。這種惺惺作態的庸脂俗粉,就算舞劍舞得再好,聲勢表現的再威武,也終究比不上提劍殺敵的真丈夫!
在場眾人,除了朱勇和張輔之外,都是文臣出身,聽了曹鼐的詩紛紛感慨不已,鼓掌叫好。唯有張輔和朱勇這兩個武將,紋絲不動,閉目無語。
眾人見狀,均是疑惑不解,正要開口,隻見朱勇緩緩搖了搖頭,和張輔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同時伸出手指,蘸著茶水,分別寫了八個字:
張輔寫的是:隔牆有耳,左後帳外。
朱勇寫的是:噤聲勿語,字授機宜。
鄺老大人見了,連忙點了點頭,一邊在地下寫著字,一邊不由自主的向左後方瞥去……
夜半,王振筋疲力盡的躺在自己的帳中,適才配朱祁鎮又唱又跳耗費了他不少的精力,剛一躺下,潮水一般的疲倦感瞬間淹沒了王振的四肢百骸,連骨頭縫裏都開始一陣陣的酸痛。
王振爬起身來,喝了口水,虛握著拳頭敲打著酸脹的膝蓋,一個眉清目秀,唇若丹朱的太監掀開了王振的帳門,小跑到了王振的身邊,笑著跪了下來,幫王振揉捏敲打著小腿。
王振眯起了眼睛,似乎很是享受,筋骨也舒服了很多,王振張開了眼睛,徐徐說道:“昌義啊!你現在也是堂堂的禦馬監掌印太監,跪在這給我捶腿,若是被別人看了去,怕是有損你的官威啊!”
這眉清目秀的太監,正是王振一手提拔的心腹,掌管十二營兵馬錢糧的掌印太監——宋昌義!
宋昌義聞言,展顏一笑,開口說道:“小義子到什麽時候都是老亞父的小義子!”
王振聞言,很是受用,抬手拍了拍宋昌義的腦袋,悠悠說道:“這禦馬監雖是個肥差,卻有上上下下十幾個衙門管著,太不自在!這樣吧,大同鎮守太監郭敬,是咱家的老熟人了,他前日裏來見我,說自己年事以高,想去南京換個差事養老,等打完了這場仗,你就頂了他的位置吧!”
宋昌義聞言,頓時明白了王振的意圖——在地方鎮守太監裏安插自己的親信,王振對兵權的渴望,已經不再止步於這二十萬新軍了,他要插手地方的兵馬!宋昌義說到底,隻不過是個貪財的太監,跟著王振隻不過是惦記著多撈些銀子,真讓他插手軍政,奪軍權爭兵馬,連他自己心裏都跟著含糊!
宋昌義細思恐極,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這一細節,被王振敏銳的察覺到了。
隻見王振慢慢的端起了手旁的茶杯,呷了口熱茶,徐徐說道:
“怎麽?小義子,你不願意?”
“不!不!不是!孩兒是想著郭敬從靖難起就跟隨著成祖,乃是資曆深厚的四朝老人,孩兒怎麽敢惦記他的位子?”宋昌義的腦袋上冒了一層冷汗。
“你知道他為什麽要回南方老家嗎?”
“許是年齡大了,不耐風寒!”宋昌義抬頭說道。
“不是耐不住風寒,是他已經撈夠了!想吃銀子,還不想聽話的人,沒有命長的。要麽吐銀子,要麽吐命,要麽吐位子!要是你,怎麽選?”
王振伸出手指,輕輕的彈在茶杯上,瓷器清脆的回響,傳入宋昌義的耳中,絲毫不弱於鍾鼓齊鳴。
“想吃銀子,還不聽話的人,沒有命長的……要麽吐銀子,要麽吐命……”王振的話在宋昌義的腦子裏不停的回響。
“當……當然是吐位子!”宋昌義抖著嗓子說道。
“這不就對了!”王振讚許的倒了一杯茶,遞給了跪在他腿邊的宋昌義。
宋昌義僵硬的笑了笑,接過了茶杯。
“對了!我讓你去監視的那幾個人,有什麽動靜嗎?”
“正要向老亞父說這個事呢!我派去的人,隻聽到曹鼐做了一首詩,剛想要再接近一些,多聽點什麽的時候,那幾個人突然開始一言不發,一直坐了大半個晚上,想是發現了我手底下的人,都怪孩兒無能……”
王振伸手接過了宋昌義遞過來的一個小紙卷,一邊打開,一邊說道:
“不怪你!朱勇和張輔都是在戰陣裏廝殺出來的武功高手!要是沒有發現你派去的人,才是不正常!”
王振一聲嗤笑,將手裏的紙卷,湊到燈下,一字一句的念道:
“秦淮河岸女花奴,色衰年老媚色俗。纖腰窄胯胭脂袖,怒拔吳鉤不丈夫。哈哈哈!寫的好!寫得好!曹鼐人長得糙,詩文卻是一等一的精細!有趣!有趣!”
宋昌義見王振不怒反笑,大惑不解,試探著說道:
“老亞父,這姓曹的口下無德,老亞父何不把這首詩呈給皇上,告他個汙蔑辱罵之罪!”
王振聞言,緩緩搖了搖頭,笑著說道:
“幾個酸丁,做幾首歪詩,有什麽打緊!這些個腐儒書生,都是這個德行!徒逞口舌,貽笑大方!小義子,你好好記著一句話……”
宋昌義聞言,連忙直起了身子,豎起耳朵,向王振身邊湊了湊。
王振一瞬間斂起了笑容,輕輕的在宋昌義的耳邊說道:
“汪汪叫的狗,都咬不死人;能咬死人的狗,都不叫!”
一瞬間,冷汗浸透了宋昌義的脊背,直打冷戰的宋昌義看見王振緩緩的站起身來,從案頭取過了一個卷軸,緩緩鋪開,上麵整齊的寫著五個名字:
王佐、曹鼐、朱勇、張輔、鄺埜。
王佐的名字上,已經被人用朱筆打了一個叉。
王振晃了晃有點僵硬的脖子,提起了桌上的朱筆,在曹鼐的名字上緩緩的也打了一個叉!過了一會,王振從沉思中緩過神來,喃喃自語道:
“下一個,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