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落葉,細雨蒙蒙。
帥賬之外,高台之上。
朱祁鎮第一次穿上了威武的金甲,站在了五丈高的點將台上。文武臣工侍立兩旁,威嚴肅穆。
如雷的軍鼓已經響了三通,所有軍馬全都動了起來,從四麵八方的營房中湧出,向校場匯聚。
馬鳴、人語、腳步、長槍、盾牌、各色的兵種如烏雲卷舒一般匯聚,看得朱祁鎮熱血沸騰。
“朕的兵馬雄壯若斯,真乃氣吞山河之勢也!”朱祁鎮神采飛揚的讚道。
然而,立在台的英國公張輔,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將後槽牙咬的吱吱作響,兩隻大手攥的青筋暴起,連頷下的白須,都氣的微微發抖。在他身旁的朱勇不停的拉著他的手腕,小聲說道:
“老國公,你冷靜些,莫要壞了商議好的大事!”
張輔喘了兩口粗氣,氣悶的壓著嗓子說道:
“都說這幫新軍散漫,我還不信!今日一見,方知不假!三通鼓響完,還沒有列好隊伍!我帶的兵,夜半集合,也不過隻需兩通鼓!你在看這些個兵丁,馬軍的馬行不成列,立不收聲!步軍的士卒交頭接耳,衣甲不整!前軍的長槍,有的持左手,有的持右手!後軍的盾,沒有一個擋在胸前的,都拎在肘底下耷拉著。你看看,那裏竟然還有嬉笑的!你說,這樣的兵馬,怎麽上陣廝殺!還號稱五十萬兵馬!就這二十萬草包,能頂五萬人馬,都是多說了!”
張輔越說越氣,一張黑臉漲得發青!
朱勇喘了口氣正要說話,隻聽張輔氣的一跺腳,沉聲說道:
“都五通鼓了!還沒站好!我這就麵奏皇上,派軍封鎖轅門,遲來者軍法從事!”
朱勇連忙拉住張輔,要他噤聲!
兩個人在台下拉扯推搡,很快便被站在高台上的朱祁鎮發現。
朱祁鎮詫異的張口問道:“英國公?成國公?你們在幹什麽啊?”
張輔正要說話,冷不防被成國公朱勇跨前一步,擋在了身後。
隻聽朱勇行了一個軍禮,大聲說道:“臣和英國公正在感慨,吾皇的新軍氣象雄武,士氣可用!”
朱祁鎮聞言很是受用,撫掌讚道:“英國公和成國公自成祖時起,便是聲震南北的名將!兩位國公這樣說,就一定不會錯!”
朱勇聞言,接著說道:
“臣以為,兵法有雲:兵貴神速!趁著士氣可用正好與瓦刺今早決戰!”
朱祁鎮聞言,開心的讚道:“成國公所言極是,朕也是這樣想的。”
朱祁鎮話音未落,王振的眼角頓時浮上了一絲陰霾:
“朱勇這廝不是一直堅持著:新軍不宜速戰的言論嗎?怎麽突然轉了立場,這裏麵一定有貓膩!”
正在王振的大腦飛速的計算著朱勇有什麽詭計的時候,朱勇再次開口說道:
“臣有一計,可以彌補新軍戰場經營不足的缺陷,快速的讓新軍達道最佳的備戰狀態,隨時可以與也先決一死戰!”
朱祁鈺頓時來了興趣,大聲說道:
“哦?快講!”
王振的兩眼一眯,默念道:“來了!朱勇啊朱勇!讓咱家看看你露的到底是個什麽尾巴!”
“臣以為,軍之士氣在官,不在兵!臣和英國公手下有兩萬老卒,都是久經戰陣的精銳。可以讓這兩萬老卒和這二十萬新軍混編,每名老卒統領十名新軍,由老卒擔任底層的小旗、總旗和把總。教授新軍廝殺的技巧,傳授戰場的經驗。對陣時,帶頭衝鋒,鼓舞新軍的士氣。提高新軍作戰能力——快!精!準!”
朱勇說完了話,目不斜視的看著朱祁鎮,忐忑的觀察著朱祁鎮的反應。
朱祁鎮思索了一陣,笑著說道:“這個主意好!春風化雨,從下而上!好!準奏!就這麽辦!”
王振聞言,長吸了一口冷氣,腦袋裏嗡的一聲,打了一個冷戰:
“好你個朱勇!好你個張輔!這是要釜底抽薪的奪咱家的軍權啊!待到你那二萬人馬徹地的融進了新軍,底層的把總、總旗都變成你的親信,這支軍隊,我還能指揮動嗎?從下而上,把咱家架空!這等陰狠的主意,你也想的出來!咱家一定不能輕饒了你!”
王振狠狠的搓了搓手指,遞給了站在離自己十幾步遠處的大同鎮守太監郭敬,郭敬會意,點了點頭。
兩個時辰後,點兵結束,朱祁鎮有些疲乏,回帳後很快便睡去了。
郭敬眼看四下無人,三步並坐兩步的鑽進了王振的軍帳之中!
王振正立在帳內,背對著帳門,看著牆上的地圖發呆,聽到郭敬的腳步聲,也不回頭,隻是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晃著腦袋,沉聲說道:
“郭公公!你也是久鎮軍中的老人兒了!今天成國公的這一計,你可看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看明白了!成國公是想在底層武官中安插親信,架空王公公的軍權!”
郭敬的頭發已經花白,枯黃的皮膚上生了不少的斑,站了沒多久,就開始累的背痛,傴僂的微微駝了駝背。
王振驀地轉過身來,指著郭敬的鼻子說道:
“忘了,你腰背不好,你坐下說!行軍打仗的事,咱家不懂!你給咱家出個主意,解了這個局。對了,聽說你進宮之前,有過一個女兒,隱姓埋名的嫁到了蘇州,生了兒子,也就是你外孫,應該是今年考科舉,對吧?這事要是給咱家辦好了,好處少不了你的!”
郭敬聞言,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頭上快要淌下來的汗滴,澀聲說道:
“為王公公分憂,乃是老奴的榮幸,不敢多求!”
王振哈哈一笑,輕輕的拍了拍郭敬的肩膀,徐徐說道:
“咱家這個人就是這樣,跟咱家一條心的人,咱家絕不虧待了他;跟咱家有異心的人,咱家也絕不會放過他!你說呢?”
郭敬聞言,兩腿一軟,打著哆嗦,高聲喊道:
“老奴自然是和王公公一條心的!”
王振聞言,一拍大腿,哈哈笑道:“那就好!你給咱家出個主意吧!”
郭敬眼珠子一轉,在地圖上飛快的瞄了一眼,歪著腦袋思索了一陣,隨即眉毛一展,笑著說道:“妙計有了!”
“這麽快!說來聽聽!”王振屏退了左右,附耳到郭敬身前。
一炷香後,郭敬悄悄的離開了王振的大帳,王振獨自一人站在了那張勾畫的潦草雜亂的地圖麵前,嘶聲笑道:
“朱勇啊,朱勇!看看這回,你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