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自點兵之後南進,行至大同。
二十萬軍馬早早的紮下了營寨,前方十五裏,就是也先的帥營。
星低月昏,不辨東西。
這是真一個夜襲敵營的好時機,兩萬軍馬,人銜枚,馬裹蹄,整齊齊的集結在了營門之外。
“報——”
一名總旗從轅門之外,滾鞍下馬,一路小跑,跑到了帥賬之前,拱手說道:
“啟稟皇上,前方探馬回報,也先大軍正在拔營,後隊變前隊,前隊變後隊,向山坳裏撤去!”
朱祁鎮從未帶兵打過仗,腦袋裏對行軍打仗的概念方略極其模糊,可以說完全是白紙一張,奈何此時站在眾多將士之前,不好直接張口提問,萬一漏了怯,豈不有損威嚴。
裝模作樣的思索了一陣,朱祁鎮貌似胸有成竹的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也先此舉,早在朕的掌中!這樣吧!諸位愛卿不妨也都說一說,也先夤夜拔營,是為何啊?”
張輔聞言,立即上前一步,沉聲說道:“今夜的天氣昏暗,乃是夜襲的好時機,也先統兵多年,定然知曉。自平原退到山坳,乃是虛招,其目的是為了以逸待勞,藏下兵馬埋伏,誘使我軍追擊,伺機圍攻!臣請求陛下取消夜襲,待到今夜子時,起風之後,全軍推進至山口,火攻也先!”
張輔話未說完,隻聽身旁一聲冷笑傳來,打斷了張輔的話。
張輔白眉一挑,轉身怒道:
“哪位將士覺得老朽的計策不對,大可站出來駁斥,藏頭露尾,算什麽漢子!”
話音未落,隻見郭敬慢悠悠的走了出來,拱手說道:
“啟稟皇上!老奴久戍大同!深知蒙古軍習性!蒙古軍馬作戰,素來都是一擁而上,聚全力於一點,攻打薄弱之處。雖然凶狠,但戰法短促,不擅長派兵布陣,穩紮穩打。也先之所以後退,定是因為在紮營之後,看到了我軍的營防縝密,無懈可擊,若貿然進攻,勢必陷入來往攻守的拉鋸戰中!這是也先所不擅長的。所以,也先選擇了後退到山坳之內,想憑借地勢為後路,建立後營,這樣一來,進可攻,退可守!要是咱們放棄了今晚的夜襲,等到也先紮好了後營,再去攻打,豈不是錯失良機?!”
這時,王振也上前一步,拱手奏到:“老奴也覺得,郭公公所言極是,須知戰機入電,轉瞬即逝!若是等也先安頓好了後營再攻打,又不知會徒添多少無謂的傷亡啊!吾皇正當壯年,應有拓土開疆,一往無前之勢,莫要學老人家畏首畏尾之舉!”
王振頓了一頓,身後的黨羽登時會意,一百多文武,齊身跪倒,口中頌到:
“懇請吾皇,帶我等臣工建功立業,拓土開疆,立不世之軍功!”
朱祁鎮向往征戰已久,聞言早已是熱血沸騰。久在詩詞歌舞裏打滾兒的他,哪見過這種陣勢,一股熱血上頭,瞬間將張輔的話拋到了腦後,恨不得現在就跨上戰馬,砍了也先的腦袋,去太廟祭祖。
“荒謬!蒙古軍都是騎兵!山坳裏狹小崎嶇,林木繁密,山坳口小,進攻擺不開陣勢,撤退擠不進兵馬!怎麽可能當騎兵軍馬的後營……”
張輔急的直跳腳,扯著嗓子大喊。
然而,此時的朱祁鎮根本就聽不進去,一擺手,打斷了張輔的話,回過頭來,向王振問道:
“王先生所言甚是,傳令各軍,準備出發!”
“慢!”郭敬突然喊了一嗓子。
“怎麽了?郭公公?”朱祁鎮皺著眉頭問道。
“老奴以為,夜襲敵營,兵貴精而不在多,新軍經驗少,從未參加過夜襲,恐怕力有未逮。不如抽調兩位國公手下的百戰老卒,派一大將帶領,組成夜襲精兵,必能重創也先!”
朱勇和張輔對視了一眼,頓時已經了然了王振的謀劃!
“為了保證自己的兵權不被架空!王振這狗賊是想將這兩萬老卒剝離出去,直接送給也先吃掉啊!沒有了這兩萬老卒!憑新軍的戰力,這仗必輸無疑啊!”
朱勇和張輔飛快的用眼神交流著!
這時,隻聽朱祁鎮緩緩說道:“既然如此,派哪位將軍出戰呢?”
話音未落,隻見宋昌義走了出來,拱手奏到:“奴才保舉成國公出戰!成國公久經戰陣,素有威名!區區也先,一戰可破!”
宋昌義剛剛說完,王振也一拱手,接著說道:“老奴也覺得成國公乃是不二人選。”
王振的諸多黨羽見王振表了太,紛紛拱手附議。
“好!那就派成國……”朱祁鎮正要說話。
“臣願往!”張輔猛地一聲大喊,伸手拉住了正要上前的朱勇,邁步上前。
走過朱勇身邊之時,張輔悄聲說道:“老夫今年七十五,你今年五十九,你活著比我有用!我此去襲營,王振這狗才必定不會派兵接應,老夫一定拚了性命,將這兩萬老卒能帶回多少便帶回多少。若是不幸戰死,直接去見了成祖和先帝便是了。你可得把皇上完完整整的帶回京城!大任在肩,莫要疏忽!”
“英國公!你在和成國公說什麽呢?”朱祁鎮問道。
“臣想請成國公將這一陣讓給我來!臣自永樂二十年起,便追隨成祖,五征韃靼,對和蒙古騎兵作戰頗有心得!此次夜襲,請皇上交給臣來指揮!”
“老國公年事已高,還是……”宋昌義在一旁剛說了一半,隻聽張輔一聲怒喝,一躍而起,跳上了馬背,單臂一揮,將一把大刀提在掌中,沉聲喝道:
“是哪個說老夫年邁?可以上來試試!老夫的刀下數不清多少冤鬼!不差你一個!”
生若悶雷,回響不絕。
王振見狀,嘴角泛起一抹淺笑,暗中思忖道:“本來是想殺朱勇的,既然你個老東西跳出來擋刀,咱家就先成全了你!”
“老國公真是老當益壯,堪比廉頗在世!由此老將領兵,何愁夜襲不克!老奴也保舉老國公領兵,再推舉大同鎮守太監郭敬領五萬軍馬,從後接應!”
朱祁鎮聽到王振也保舉了張輔,更有五萬軍馬接應,心裏頓時踏實了許多,興奮之下,讓手下的衛士將自己的禦馬牽了出來。
“老國公此去,便乘朕的禦馬,坐朕的紫金鞍!這樣一來,朕雖不能同往夜襲,也好似親自上陣一般!”
張輔也不推辭,翻身上馬,點了兩萬老卒,將出營門之際,張輔猛地回過頭來,深深的看了朱勇一眼,一勒韁繩,飛也似的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十五裏外,平原之後是山坳,坳中有燈火閃爍,蹄聲陣陣。樹林深處,煙塵似起,仿佛有大隊人馬移動。
山坳之前的平原,綿延著十數裏的軍帳,此刻一片漆黑,零零散散的幾百個瓦刺兵,正在拆卸著帳篷,驅趕著拉載糧草的牛馬。懶懶散散的向山坳方向走去。
然而,這些都是假象。
在也先大營兩翼的漆黑之中,無數的瓦刺兵正潛伏在陰影深處,緊緊的握著彎刀長弓,仿佛張開的一張大網,等待著獵物掉入陷阱。
“對方的兵馬到哪裏了?”也先的眼睛在黑暗裏閃爍著森冷的光,向身旁一個哨探發問。
“駐紮在前方兩箭之地!”
“果然來了!什麽旗號?”
“沒有旗號!”
“沒有旗號?大概多少人馬?”
“大約兩萬人馬!”
“你下去吧!”也先皺著眉頭,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這時,也先的弟弟伯顏帖木兒走了過來,沉聲問道:
“太師,怎麽了?”
也先緩緩的搖了搖腦袋,一臉凝重的說道:
“今晚來夜襲的明軍不簡單!咱們得打起精神?”
伯顏帖木兒連忙問道:“怎麽回事?”
“兩萬軍馬到了咱們前方兩箭遠近的位置,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足見其軍紀嚴明,經驗老道,說明這根本不是那支新軍;不打旗號,說明領軍的不是好大喜功的那些草包文武,而是久經廝殺,懂得藏鋒斂勢的老將;沒有立刻對咱們的大營發動攻擊,說明領軍的將領已經看破了咱們的埋伏之計;和咱們的距離保持在兩裏的距離,說明領軍的將領非常了解咱們騎兵的衝鋒距離,一箭的距離起步,兩箭的距離內加速,三箭的距離成陣!兩箭之地的距離,正好是咱們的騎兵勢未成,陣不列的最薄弱零散的時候。保持好這個距離,隻要咱們發動進攻,他立刻就能半渡而擊!伯顏,傳令山坳裏的五百疑兵,不用在樹林裏製造煙塵了,也熄了火把吧!人家早就看破了!通知哈勒和阿失,各帶兩萬兵馬,立刻向東南和西南移動,不要交戰,迅速合圍對麵的明軍!”
伯顏深吸了一口氣,趕緊將命令傳達了下去!
很快,張輔便看到了山坳裏的煙塵熄了下去,火光也滅了,頓時一聲苦笑,緩緩的站起身來,摸了摸馬的鼻子,徐徐說道:
“也先這是要硬碰硬的幹一場了!想吃掉老夫,哼!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報——”一個明軍的哨探一路小跑,來到了張輔的身前。
“報老國公!咱們身後接應的五萬軍馬,突然後退了五裏!”
張輔聞言,一把將插在地上的刀拎起,沉聲說道:“早就看出姓郭的太監和王振是穿一條褲子的狗賊!本也不指望著他能接應我們!”
“老國公!那咱們怎麽辦,要不也撤吧!”張輔的副將陳擒虎沉聲說道。
“撤是來不及了!這個時候,怕是也先的大軍已經從左右兩側合圍了!”張輔用刀尖在地上勾畫著地圖。
“那怎麽辦!”陳擒虎問道。
“舍馬,步戰!也先大軍二十五萬,兵分四路,大同此地由也先親自率領,也不過隻有八萬人馬,兵分兩翼,中央必定薄弱,咱們突破了他的大營,直接紮進山坳裏,咱們舍了馬,進了拗口,便可憑險而守,蒙古人舍命不舍馬,山坳裏騎兵擺不開陣勢,無法強攻!咱們守上幾輪,分批沿山穀南回!”
陳擒虎聞言,正要下馬,被張輔一把攔住。
“你要幹嘛?”
“舍馬,步戰啊!國公!這可是你說的啊!”
“步戰打騎兵,你這是送死!馬是要舍,這不假,可不是這麽個舍法!”
張輔的白眉一挑,布滿溝壑的皺紋裏,隱隱泛出了嗜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