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靜的可怕,也先一聲令下,四萬瓦刺軍馬開始整齊的向明軍藏身的位置推去,兩箭的距離,正是騎兵列陣的薄弱期,大規模的突進,最容易被張輔這種沙場老將反攻!

左右合圍,中央推進,這是最好的戰法!

張輔回過頭來,對陳擒虎問道:“我的話!你記住了嗎?”

陳擒虎一拱手,沉聲說道:“國公放心!”

張輔點了點頭,一提大刀,吐氣開聲:

“立!射!!”

話音未落,兩萬老卒齊齊的張弓搭箭,漫天的箭雨飛蝗一般的向也先軍馬裏射去。

“臥!盾!”

也先一聲大喊,無數的步兵開始衝刺,列陣在騎兵身前,騎兵滾鞍一臥,將身子藏在馬側,縮在了盾牌的後麵!

“衝!”

張輔白須抖動,又是一聲大吼,半數明軍從藏身處一躍而起,跟著張輔,撒開兩腿,向前衝鋒,剛跑出去幾百步遠,明軍第一輪的箭雨就已經射完了,瓦刺軍收起了盾牌,騎兵上馬,再度向前退進。

張輔見狀,立刻收住了腳步,又是一聲大喊:

“立!射!”

訓練有素的明軍瞬間收住了腳步,立在原地,全都張弓搭箭,向瓦刺發箭。

又是一輪飛蝗般的箭雨飛蝗一般的射來,瓦刺軍舉盾遮擋。

“衝!”

張輔帶著又明軍向前衝了幾百步遠!

箭雨過後,瓦刺軍收了盾牌,正要前進。

張輔又是一聲令下:

“立!射!”

明軍發箭!

瓦刺舉盾!

明軍伺機前衝!

眼看張輔的步兵和也先的騎兵還有四五百步遠的距離時,也先猛地一拍腦門,大呼一聲:“好奸賊,敢詐我!”

瓦刺騎兵之所以不敢衝刺,便是因為害怕明軍的騎兵抓住列陣未成的機會以逸待勞,將瓦刺的騎兵分割衝散。故而選擇了緩緩推進的戰法,然而張輔卻突然舍了馬匹,步行衝鋒,用箭雨掩護,趁著瓦刺軍舉盾護馬的功夫,伺機接近,往返幾個回合,已經沒有一人傷亡的推移到騎兵眼前了。

騎兵之所以比步兵的戰鬥力更加強大,無非占了兩點優勢,一是:人憑馬力,砍殺飛快;二是:人騎馬上,對抗步兵能居高臨下。

眼下,瓦刺的馬,被張輔的箭雨牽製的走走停停,根本沒有跑起來,根本沒有速度的優勢。張輔的老卒多持沉重的長矛,瓦刺騎兵居高臨下的優勢也基本可以忽略。幾次下來,張輔的步兵已經隊形不亂、沒有傷亡的貼到了瓦刺騎兵的身前。

也先猛地想通了關節,連忙下令:“放箭!衝!”

瓦刺騎兵得令,正要張弓搭箭,奈何從一開始,戰場的節奏就被張輔握住了主動權。瓦刺兵正要張弓,明軍的箭雨已經再度發了出來,飛蝗一般射落了不少瓦刺兵。

“射!衝!”

張輔乘機帶兵又向前衝了二三百步!這個距離,瓦刺軍已經能清晰的看到明軍前排士卒的麵貌了。

“二百步!”張輔抬眼,看了一眼也先的大旗,一聲大喊!身後的明軍也跟著齊聲喊道:

“二百步!”

喊聲未落,明軍和瓦刺已經短刃相接,瞬間戰成了一團。

瓦刺的騎兵沒有加速,馬都沒有跑起來,就和明軍的步兵混戰在了一起!

“散!”張輔一聲大喊,紮進瓦刺人堆兒裏的明軍,飛速的分成了三列,一列自南向北衝,一列自東向西衝,一列跟在張輔身後。步兵變化方向,遠比騎兵靈活得多,瓦刺的騎兵一時間應付不急,有的向左迎敵,有的向後迎戰!隊形瞬間被打亂切割!再加上瓦刺的軍隊為了保障騎兵衝鋒區的開闊,一直是將騎兵和步兵兩個兵種,一前一後的分開,當需要步兵保護的時候,步兵會從左右兩邊上前。但是現在騎兵的陣營被滲透到中間的明軍打亂,兩邊上前保護的步兵反倒被騎兵隔在了外麵,形成了明軍在中間攪亂瓦刺的騎兵,瓦刺的步兵被瓦刺的騎兵隔在外麵插不上手的混亂局麵!

也先眼見軍隊亂成一團,氣的暴跳如雷,大聲吼道:“騎兵下馬!和步兵匯合!圍剿明軍!”

就在也先焦頭爛額的指揮著瓦刺軍隊的時候,明軍的第三列隊伍在張輔的帶領下,抱成一團,在亂軍之中,直奔也先的帥旗的衝來。

年愈七十的張輔,自衣擺上撕下一條布帶,將刀柄緊緊的綁在手上,一路劈砍,伴隨著鐵刀入肉的推拉聲,飛快的向也先衝去!

“一百步!”張輔一聲大吼,身後的明軍也跟著大聲喊道:

“一百步!”

也先聞聲,大吃了一驚,總覺得哪裏不對!卻又想不出哪裏!倉促之間,隻能調動兵馬,攔在張輔的前麵!

張輔帶著兵卒頂著瓦刺人瘋狂的堵截,倒下了大半的兵卒,又前衝了五十步!

“五十步!放!”張輔一聲大吼!身後所剩不多的明軍也跟著再度吼道。

“五十步!放!”

正當時,月上中天,這場拚殺已經廝殺到了子時了!

突然,也先的帥旗猛地飄了起來。

“起風了!”也先下意識的說道。

“這風向……不好!快撤!”也先猛地想通了關節,真要下令後撤,隻見戰場對麵,原本張輔藏身的地方,戰馬嘶鳴的聲音拔地而起,數千明朝的騎兵策馬狂奔,直奔瓦刺軍衝來。

尚未進入瓦刺軍陣,明軍的騎兵紛紛滾鞍下馬,抽刀奔跑。

與此同時,星星點點的火光從戰馬身上身上亮起,隨著戰馬的奔跑,馬鞍上馱著的浸透著火油的枯枝越燒越亮,火光越燒越高。

戰馬被灼燒,痛感將戰馬刺激的無比瘋狂,到處都是著著大火的戰馬,紅著眼睛在瓦刺的軍陣裏左衝右突。人仰馬翻亂做一團的瓦刺大軍一時間哀嚎遍野。

大風越刮越急,推著大火向瓦刺軍馬中燒去,無數的瓦刺兵開始敗退,被大火燒的滿地打滾的瓦刺兵被順著大火追來的明軍亂刀砍殺,戰局開始向一邊傾倒。

亂軍之中,陳擒虎倒提著一杆馬槊,騎著張輔的馬,直透地陣,三五個呼吸便跑到了張輔身邊,一個轉身,下了馬,衝殺到了張輔的身邊。

“老國公!快上馬!瓦刺人合圍的大軍就快到了!”

就在此時,戰場兩翼,潮水一般的馬蹄聲響起,也先不由得喜上眉梢,大聲呼道:“來得好!傳令各軍,困住明軍兵馬!”

“不要戀戰!向山坳衝!”張輔一聲大喊,翻身上馬,將身上的戰袍撕下,挑在了刀尖上,指引著軍隊集合北衝!

也先將張輔的舉動瞧得真切,順手取下鞍上雕弓,張開雙臂,搭上了一支鐵箭,將弓弦拉的滿月一般,深呼了一口濁氣,手指一鬆,一隻長箭電射而出,瞬間便貫穿了張輔的衣甲,釘在了張輔的左腹之下。

張輔在馬上晃了一晃,並沒有落馬。

隻見張輔一聲怒吼,反手折斷了箭杆,猛地一轉頭,兩隻藏在皺紋褶皺裏的瞳子精光一閃,和也先的眼神對了個正著。

也先愣了一下,正要再射,隻聽張輔一聲大喊:

“好賊酋!正要尋你!”

言罷,一勒韁繩,直奔也先衝來。

跟在張輔馬後的明軍發了一聲喊,齊齊的跟著張輔,一路廝殺,不懼生死!

也先夾馬後退,顧左右問道:

“這是何人?”

左右有謀士対曰:

“此乃明國張輔,張文弼!”

也先聞言,一聲長歎:“此人曾隨朱棣五次北征,先父在時,每逢酒後,便與我細數明軍諸將威武,彼時我尚年幼,隻認為是先父誇大其詞!今日得見,真虎狼之師也!”

也先說完話,抬眼一瞟,突然發現張輔的身影不見了,亂軍之中隻能看到張輔的戰馬佩著一件珠光寶氣的紫金鞍韉,隨著亂軍忽左忽右。

奉也先令,於右側包抄的阿失,在亂軍中一眼就看見了那件紫金鞍,欣喜之下,一聲大喊:

“跟我衝!我要奪了那紫金鞍,獻給父親!”

阿失驍勇,幾個衝突,就跑到張輔的戰馬前麵,正要解下紫金鞍之際,隻聽也先一聲疾呼:

“阿失!有詐!快回來!”

阿失乃是也先次子,素來忠勇,也先情急之下,領著一隊人馬,直接就奔阿失衝了過去。

亂軍之中,人聲嘈雜,阿失根本就沒有聽到也先的呼喊,就在阿失要伸手解下紫金鞍的時候,一根馬槊從上而下,一把就將阿失戳下馬來。

阿失落馬墜地,在地上一陣翻滾,陳擒虎手持著馬槊瘋了一樣的向地下的阿失紮去!

也先救子心切,將馬打的飛快,轉眼就跑到了阿失的身邊,撥動戰馬,將陳擒虎撞得飛了出去。

陳擒虎在地上打了個滾,扔下馬槊,轉身就跑,也先哪裏肯依,夾馬便追,剛跑出去幾步,陳擒虎猛地收住了腳步,回頭一笑。

“不好!這廝是在詐我!”也先剛反應過來,隻見身邊不遠的死人堆裏猛地跳出了滿臉血汙的張輔,抬手張弓,一箭射來。

也先匆忙之中一個閃身,滾落馬下,低頭一看,一支鐵箭已經貫穿了自己的大腿根部,汩汩的鮮血流了出來。

主將中箭落馬,瓦刺軍登時大亂。

陳擒虎背著腹部流血不止的張輔,將張輔的戰袍挑在長弓頂上,引著殘餘的明軍,硬是生生從瓦刺軍馬裏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頭紮進了山坳之中!

山坳口小,易守難攻,瓦刺的大隊人馬無法進去。山坳裏留下的三五百疑兵,很快的被明軍屠殺殆盡,將屍體堵在拗口處,當做掩體。

一臉蒼白的也先,被部下扶起,一邊包紮傷口,一邊問道:“傷亡多少?”

“明軍傷亡一萬五千有餘!我軍傷亡兩萬三千有餘!”

也先聞言,咬著牙齒說道:

“我早就聽說張輔手下,有兩萬老卒,乃是明軍精銳,經此一戰,所剩不過五千,新軍孱弱,不耐征戰!此刻正是進攻的好時機!傳令諸軍,立刻整軍前進,在途中休整!明晨造飯,巳時進攻!”

“是!”誅將齊聲答道。

也先歎了口氣,拎起馬上的紫金鞍,撫摸著鞍韉上刻著表明皇帝禦用的——“龍馬禦鞍”四字。走到正在裹傷的阿失身前,拍著阿失的肩膀說道:

“宋時的皇帝趙匡胤,兵征後蜀,蜀主孟昶獻城投降。趙匡胤見到孟昶裝飾著珠玉金銀的夜壺,怒而碎之,曰:汝以七寶飾此,當以何器貯食?所為如是,不亡何待!如今這大明的皇帝,用金銀珠玉打造征戰的馬鞍,與孟昶何異?此戰,我瓦刺,必勝!”

也先說完,將紫金鞍扔在地上,一刀斬為兩段,看著天外雲光,瞳子裏閃爍著說不出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