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皇上!皇上!”

王振一連三聲輕呼將一臉慘白的朱祁鎮從震驚中拉回了現實。

“不是讓你派兵接應嗎?怎麽能敗了呢!”朱祁鎮伸出顫抖著的嫩手,拍著桌子,指著跪在底下的郭敬問道。

“回皇上!老國公衝的太快,敗的也太快,根本沒給奴才接應的機會啊!”郭敬苦著臉說道。

“那現在該怎麽辦啊?”朱祁鎮慌了心神,拍著桌子,向身旁的王振問道。

王振聞言,一拱手,沉聲說道:

“瓦刺新勝,士氣正盛!不可貿然與之爭鋒,不如徐退,待其鋒芒稍弱,再迎頭擊之!”

話音未落,朱勇從文武班列中一步邁出,沉聲說道:

“王公公所言差矣!據臣所知,昨晚老國公夜襲敵營,火燒瓦刺,殺敵兩萬有餘!敵酋也先,中箭負傷!我軍正應該在此時出擊,趁著也先忙於行軍,整軍未畢之時,出兵掩殺!”

“新軍少戰,怎能和瓦刺精銳爭鋒!”王振尖著嗓子,高聲呼道。

“瓦刺大戰剛畢,傷員甚眾,再加上連夜行軍,體力勢必疲餒!連番作戰,全倚靠也先親自督戰,鼓舞軍心。我大明新軍雖弱,若能由吾皇親自率領攻敵,必定士氣可用,一戰功成!”

“我?”朱祁鎮一聽真的要他上陣,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的看著王振發呆。

“成國公此舉,又幾分勝算!”王振搖著腦袋問道。

“勝算足有八分!”朱勇思索了一陣,認真的說道。

“大膽,八分勝算,就敢鼓動吾皇親自上陣,若是龍體有了什麽閃失,你死都不夠謝罪的!你知道嗎?”

“戰場廝殺,哪有十全把握,五五之數,便足夠放手一搏了!”朱勇氣得額上青筋暴跳,指著王振吼道。

“也先小寇,遲早平複。萬萬沒有必要讓陛下涉險!陛下的安全才是天下安危之重!”

王振站直了身子,高聲喊道。

朱勇正要說話,隻見王振一招手,兩名衛士走進了賬中:

“來啊!將這個無君無父的逆臣拖出去!”

朱勇一口怒氣頂上了胸膛,兩臂一掙,將兩名衛士摜倒在地。“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下,一個頭重重的磕了下去,再抬起來,額頭上已滿是鮮血:

“皇上!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致勝克敵,就在這一次啊!”

“大膽!來人,拖出去!”王振漲紅了臉,指著朱勇的鼻子,命令著一擁而入的眾多衛士,七手八腳的將跪在地下掙紮著大喊的朱勇架了起來,沒命的向帳外拖去!

“皇上!皇上!”

朱祁鎮的臉頰慌的沒有一絲血色,一言不發的坐在椅子上,對朱勇的喊聲裝作沒有聽見,低頭擺弄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

過了一會兒,朱勇被拖的遠了,朱祁鎮長呼了一口氣,徐徐說道:

“就依王先生的意思吧!先後退,穩紮穩打!對了!王先生,咱們退到哪裏好呢?”

王振沉吟了一陣,張口說道:“蔚州城,牆高城闊,糧草充足,正是拒敵良所!”

“好!那就先退到蔚州!”

朱祁鎮高興的摸了摸頭上的冷汗,轉身離開了帥賬。

這個地方太壓抑,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一盞茶後,王振給朱祁鎮焚了一爐安神定氣的龍涎香,伺候著朱祁鎮淺淺的睡著了之後,便輕手輕腳的退出了朱祁鎮的帳篷。叫上了正在門口候命的宋昌義,快步走回到了王振自己的帳篷裏。

“老亞父!朱勇該怎麽辦?”宋昌義小聲問道。

王振聞言,不屑的搖了搖頭,徐徐說道:

“朱勇怎麽辦?這不重要,隨他去吧!關鍵是皇上想怎麽辦?這才重要!現下,皇上已經打好了後退的打算,他朱勇翻不起什麽浪花來!”

“皇上真的是鐵了心的撤兵嗎?會不會中途變卦!”宋昌義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不會的,皇上的性子,咱家最了解,寫兩首上陣殺敵的詩文,和真的提刀拚殺,是兩回事!咱們這位皇上,隻會做頭一件事!你放心吧!”

“那也先怎麽辦?”宋昌義接著問道。

“該怎麽辦怎麽辦?也先要是打到了居庸關,自有邊軍擋著,打到了京師,自有禁軍擋著!你著的哪門子急?”王振冷笑著說道。

“您的意思是……我明白了!”宋昌義恍然大悟。

“還是你小子機靈!不帶著皇上繞上這麽一圈,咱家的手裏永遠也攥不住一支兵權!隻要咱家手裏的新軍完好,至於誰去打也先,跟咱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王振一邊說著話,一邊提筆寫了一封信,封在了一個竹筒裏,遞到了宋昌義手中,肅容說道:“小義子,把這封信,交到我蔚州老家的族弟手裏,告訴他,咱家不日即將帶著皇上,駕臨蔚州,交他聯絡好當地的豪門士紳,大族門閥,做好接駕的準備!”

宋昌義細細的收好了信,滿臉都是不解的神情,又不敢多問。

這神色早被王振瞧在眼裏,隻見王振一聲苦笑,拉著宋昌義的手說道:

“小義子,其實咱家很羨慕你。你活的簡單,隻要聽話,撈錢就可以。可咱家不一樣啊!咱家坐這個位子,活的累啊!高處不勝寒,伴君如伴虎!今兒個是紅人,明兒個沒準就是死人!要揣摩上麵人的意,還得穩住下麵人的心。想幹成事,上麵得有傘,給你擋著光,下麵得有土,讓你紮著根!這些個豪門大族,士紳門閥,就是你腳底下的土啊!他們抱你的大腿,給你送銀子,幫你辦事,是看中你能上達天聽,能幫他們圈地,謀職,幫扶子弟。別看他們一個個卑躬屈膝的樣子,那都是假的。一旦他們覺得你這條腿要折,他們馬上就會傍上新的主子!所以,你要不斷的告訴他們,你的恩寵正濃,你獨占聖眷,你說的話有分量!唉!咱家很累!你曉得嗎?蔚州的門閥大族,就是咱家腳下土中的一塊!咱家現在手裏握了一支兵馬,日後還得靠他們使銀子養著,所以……唉……不說了,你去辦事兒吧!”

王振揉了揉自己發脹的額頭,歎息裏滿是疲憊。

與此同時,皇宮之內,錢皇後攥著前線的戰報,喝的酩酊大醉!

“娘娘!別再喝了!”綠竹上前,奪下了錢皇後手裏的酒壺。

錢皇後一甩袖子,將綠竹推到一旁,喘著酒氣,緩緩說道:

“貽誤戰機,貪生怕死!優柔寡斷,賢愚不分!這朱家的兩個兄弟,倒還真是一模一樣的廢物!你看看前線的戰報,咱們的皇上未戰先退,祖宗有靈,你們開眼看一看啊!這就是我嫁的男人!窩囊!真是窩囊!綠竹,你說,是不是!”

“啊?”綠竹聞言一愣,吐了吐舌頭,小聲說道:

“奴婢不敢妄言!”

錢皇後一把掀了桌子,張口吟道: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哈哈哈哈!”錢皇後一陣大笑,沉沉的醉了過去。

這首詩,乃是五代時,後蜀花蕊夫人寫的《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國詩》。花蕊夫人乃是後蜀主孟昶的費貴妃,時值宋太祖派兵攻打後蜀,孟昶不戰而降,花蕊夫人聽後憤怒而作此詩。今日被錢皇後信手拈來,正好借之吐露心中悶氣!

露寒,風冷!

陳擒虎啞著嗓子,甩著鼻涕,豆大的淚珠劈裏啪啦的直往下掉!

“老國公!您挺著點!我喂您點水!來,張張嘴!”

陳擒虎慢慢的扶起張輔的身子,捧了一捧河水,移到了張輔幹裂的唇邊。

張輔血流的太多,再加上上了年紀,臉色白的像紙一樣,隱隱的透著灰敗……

“老夫打了一輩子仗,馬……馬革裹屍,乃是平生…...生所願!九尺高的漢子,你哭個啥!老夫的……的……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老國公!你可不能死啊!”陳擒虎放聲喊道。

“我……呸!”張輔掙紮著,撐起上半身,一口摻著血的唾沫啐到了陳擒虎臉上。

“死你祖宗!老夫……夫才沒那麽容易死呢!去,傳令,拖瓦刺人的馬屍,食血肉!勿生……生煙火,隱匿行跡,留……疑兵,張聲勢,分批東行,沿山穀穿梭,奔……奔宣府!”

陳擒虎摸了一把臉上的唾沫,一點頭,飛也似的傳令去了!

張輔掙紮著爬到一顆大樹邊上,背倚著大樹,捂著腹部的傷口,嘶聲說道:

“真他娘的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