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外,瓦刺的軍馬正在整軍。也先拄著長弓,立在馬下,看著來往的士卒紮營備戰。
伯顏帖木兒拎了一袋清水,遞給了也先,沉聲說道:
“太師,明軍退了!適才探馬來報,明軍昨夜開始拔營,今日清晨已開始向蔚州方向移動了!”
“蔚州?”也先喝了一口水,不解的問道。
“就是蔚州!明軍!分批南撤,已走了十五六裏了!”
也先聞言,取過了行軍的地圖,鋪在地上,思索了一陣,指點著圖上的方位,對伯顏說道:
“你看!蔚州城雖然牆高城廓,但卻是孤城一座啊!原因有三:蔚州的位置離明國的城防線太遠,容易三麵受敵,此其一也;一旦蔚州被圍困,明國的邊軍前往支援,隻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山穀小路,大隊人馬不易通過,另一條是季節性的河道,此時正逢秋季,雨水量大,水位升高,根本無法通行,此其二也;蔚州城田產眾多、金銀糧草充足,一旦被我們攻下,便能成為我們埋到明國邊境的一顆釘子,要想拔掉,難上加難,此其三也。明國朝中,老將不少,按理來說,不該出現這樣的失誤啊?哦!我曉得了,定是這行軍打仗的事,武將說了不算,反倒是被那些個草包太監做了主!哈哈哈哈!天助我也!伯顏!傳令軍中,兵分三路,一路追擊,虛張聲勢,逼迫明軍南撤,不斷襲擾,確保能將明軍驅趕至蔚州,另一路繞過明軍,火速趕往蔚州方向埋伏,一見到明軍,於半路上發起進攻,迫使明軍入城,誘使明朝的邊軍前往救援!最後一路埋伏在山穀兩側,伏擊前來增援的明軍!快去!”
伯顏聞言,轉身上馬,飛奔著傳令去了。
與此同時,遠在京師皇宮的錢皇後正在奮筆疾書。
一炷香後,錢皇後長出了一口氣,將手裏的一封書信,遞到了言亨手裏,一臉肅容的說道:
“這封信,你持我的信物親自送到蔚州,交給崔家的家主,崔家是蔚州的大門閥,咱們的事,他幫的上忙!你要囑托他,一定要按信裏說的去做,萬萬不能讓皇上和新軍進駐蔚州城!你這就出發,要快!”
言亨接過錢皇後手裏的信,細細的貼肉收好,重重的點了點頭,轉身便離開了皇宮。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古人誠不欺我也!王振啊王振,你就是個滿心私利的小人!”錢皇後一聲怒罵。
三日之後,冷雨深夜,一燈如豆。
王振揉著發脹的額頭,將手裏的一封信箋扔給了身旁的宋昌義。
宋昌義一頭霧水的拆開了信,細細的讀了起來:
吾兄親啟:
弟王胡頓首,五日前得知兄長即將隨皇駕入蔚州,蔚州城內大族世家均歡呼雀躍,奔走相告。奉金銀,獻囤糧,修宅院,選美人。然昨日,蔚州崔家忽得一消息,稱也先大軍已經拔營,尾隨皇駕亦奔蔚州而來。一時間,蔚州門閥人心惶惶,唯恐蔚州變為戰火侵染之地,兵馬廝殺之所,故而崔家牽頭,率領諸族群集吾家,多番懇求,望小弟修書兄長,望兄長憐念故土百姓,懇請聖上移駕,蔚州諸族,願獻上金銀糧草,共計白銀二百七十萬兩,糧草兩百六十五萬石,充作新軍之資。
弟王胡親筆。
宋昌義讀完了書信,抬起頭來,隻見王振一抬手,從桌子上又拎起了一遝書信,甩在案上,不耐煩的說道:
“這還有一堆,哪家的都有!大多是一個意思!害怕也先和皇上在蔚州開戰,毀了他們在蔚州的田產!”
“老亞父,那咱們怎麽辦?”宋昌義問道。
“繞道吧!還回宣府!畢竟蔚州是咱們的大銀庫,得讓這些個搖錢樹安心啊!說起來,咱家在蔚州也有不少的田產,真要是在蔚州打起仗來,咱家也得跟著賠錢!原本想著,需要借皇帝的威風才能撈上一筆,沒想到,這幫門閥竟然主動吐了出來,他們倒也懂事兒!既然新軍的軍費解決了,咱們也就沒有必要去蔚州轉一圈了!明天我就想個法子,讓皇上下令改道,咱們還回宣府去吧!”
翌日清晨,朱祁鎮的帳外,早早的便跪滿了人,以朱勇、鄺埜為首的臣子,水米未盡的跪了三個時辰,直到朱祁鎮打著哈欠,邁出了帳門。
“哎呦!諸卿,這是做什麽啊?”朱祁鎮一出帳門,頓時嚇了一跳。
“皇上!蔚州城遠離邊防線,城後河流逢秋季漲水,城左山穀狹小,不利於發兵支援,一旦被圍,便成孤城!懇請皇上改道,往宣府!”
“這?這……還請成國公細說說!”朱祁鎮本就不懂軍事,往哪個方向行軍,在他的腦袋裏根本就沒有概念,隻要不讓他上陣,往哪裏走他都沒有意見。
朱勇一看有戲,連忙膝行了兩步,直了直腰,繼續說道:
“啟稟皇上,昨日裏探馬來報,也先分兵,一路緊隨我軍身後,一路往蔚州,臣敢肯定,也先肯定還有一支軍馬,就埋伏在蔚州城外的山穀裏。第一路瓦刺軍不斷的向我軍發起襲擾,催促我們趕往蔚州。待到我軍到達蔚州附近,第二路的瓦刺軍就會發起攻勢,逼迫我們入城。而後兩路匯合,圍而不攻。蔚州被圍,邊軍勢必來救,河道不通,必走山穀,正好被第三路瓦刺軍伏擊。這是蒙古人慣用的兵法,源自草原上圍獵狼群的法子,驅趕設圍,困住頭狼,射殺不斷前來救援的群狼……”
朱祁鎮聽到這裏,突然皺起了眉毛,雖然他沒有聽懂瓦刺的兵法,但他聽出了自己被喻成頭狼這個比方,頓時自心底裏透出了濃濃的不悅。
這時,躲在帳後的王振忍不住一聲苦笑,暗自嘀咕道:“朱勇啊朱勇,給你個能見到聖上的機會,你都不會用啊!早知道,還不如把你們拖走了呢?還將聖上比喻成頭狼,你這張嘴,笨的是真夠可以的!還是讓咱家幫幫你吧!”
想到這,王振深呼了一口氣,換了一副表情,三步兩步的跑到了朱祁鎮的身邊,給朱祁鎮披上了一件大氅,隨即一臉驚詫的說道:
“鄺老大人,成國公!哎呦,這怎麽還跪在泥水裏呢!皇上,這天陰雨濕的……”
朱祁鎮心裏因為“頭狼”兩個字,還在隱隱的不痛快,一擺手,悶聲說道:
“他們喜歡,就讓他們跪著吧!王先生,你有什麽事嗎?”
“奴才想請皇上改道,咱們不去蔚州了,去宣府!”
王振的話一出口,不僅朱祁鎮,連跪在地下的朱勇和鄺埜都驚呆了!
“王先生,怎麽突然又不去蔚州了!”朱祁鎮不解的問道。
“回皇上,老奴曾聽您說,這兵法有雲:水因地而製流,兵因敵而製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而取勝者,謂之神。根據戰場不同的形勢,要迅速的做出改變。昨晚,探馬來報,也先分兵,前往蔚州。這說明瓦刺人要在蔚州設伏,咱們怎麽自投羅網呢?所以老奴懇請皇上改道,轉去大同,以逸待勞的和也先一戰。”
朱祁鎮聽王振的話,雖然也是糊裏糊塗,但至少聽明白了一點——蔚州城有瓦刺人的埋伏!僅這一點,就足夠朱祁鎮改變主意的了。
朱祁鎮的神情變化被王振瞧在眼裏,知道這事已經成了!
這時,隻聽王振一笑,對朱勇說道:
“二位大人無需擔心,其實改道一事,吾皇早有計較,也先的計謀早被皇上看穿了,不然皇上也不會安枕酣睡到這個時辰了!老奴幾日說的這些,都是昨晚聽念叨的。其實,皇上他老人家不過是想看看有哪些臣工,能和皇上想到一處!老奴鬥膽,妄言猜測聖意,請皇上恕罪!”
王振一席話,頓時緩解了尷尬,巧妙的給了朱祁鎮一個台階,活生生的將馬屁拍進了朱祁鎮的心窩兒裏。
隻見朱祁鎮展顏一笑,揮手說道:“還是王先生懂朕!成國公和鄺老大人的想法和朕也是不謀而和呀!若不經此一試,怎知你我君臣,默契如斯啊!哈哈哈!好!來人!傳旨,大軍改道宣府!”
說完一轉身,進了帥賬,王振微微一笑,快步跟上。
隻留下還跪在泥水裏的鄺埜和朱勇,麵麵相覷,滿臉寫滿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