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土路,分外的泥濘。二十萬新軍淋著細密的雨水,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退往宣府的路上。

汗水混合著潮濕的水霧,分外的黏膩。浸透了水汽的皮甲格外的沉重,墜得士卒們紛紛耷拉著腦袋,手腳無力的拄著長矛,散亂的在途中跋涉。

明軍的隊伍拉的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好似一條瀕死的老蛇在泥土裏鑽拱。

朱勇守在隊尾,伸手接了些雨水,洗了一把滿是血汙的臉。

尾隨在明軍身後的瓦刺軍,已經發起了三次突襲,想將明軍逼往蔚州方向,但都被朱勇率軍擊退了!

“成國公!吃點東西吧!”鄺埜指揮著一隊步兵,往返穿梭,給士兵們裹傷,供應飲水糧草。

朱勇聽見鄺埜的話,也不推辭,伸手接過鄺埜手裏的饅頭,接了些雨水,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陣,指著西北方向說道:

“瓦刺人已經三個時辰沒有進攻了,估計是在合兵!剛剛探馬來報,也先派去蔚州方向的兵馬也在向咱們這裏集結,咱們得抓緊時間向宣府方向移動,我估計過不了多久,瓦刺人就要發起下一次進攻了!”

鄺埜聞言,歎了口氣,沉聲說道:

“我能做些什麽?成國公盡管吩咐!”

朱勇將剩下的半個饅頭,一下塞進了嘴裏,用力的嚼了兩口,蹲在地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勾畫出了周邊的地形。

“鄺老大人,您看,這的地勢走向分兩段,咱們現在在這片山穀裏,出了山穀,地勢陡低,是一片下坡,這片開闊地方圓足有二十多裏。我一會兒會在山穀兩側埋伏,誘使也先分兵,但是這段距離沒有多長,也先的騎兵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從山穀出去,到達這片開闊地。您帶一支軍馬,在這片開闊地上挖洞,小臂粗細,三尺餘長,越密越好,洞口用黃泥枯枝,野草雜土蓋好。從剛出山穀就開始挖,挖兩裏地!動作要快!挖完洞之後,集結騎兵待命,聽我響箭為號,發起衝鋒,掩殺瓦刺軍!”

就在朱勇和鄺埜商量阻擊瓦刺人的對策的時候,王振也一臉焦急的將宋昌義叫到了自己的帳中!

“小義子!剛才探馬來報,蔚州方向的騎兵已經向這裏集結了!蔚州那裏現在已經安全了!這是我的親筆信,你帶上這封信,帶上三萬騎兵,快馬繞去蔚州,將那二百七十萬兩白銀,兩百六十五萬石糧草,悉數運回來!”

宋昌義聞言,驚聲說道:“老亞父,咱們急什麽?蔚州的門閥不是都承諾給咱們了嗎?不妨等撤回宣府,收拾妥當,再穩穩的運過來!”

王振聞言,氣的直跳腳,伸出手指,戳著宋昌義的腦門子說道:

“你個豬腦袋,你知道蔚州的這些個士紳大族為什麽主動掏這筆銀子嗎?就是因為也先大軍壓境,他們不想把戰火燒到蔚州!等也先大軍和咱們徹地都移動到了宣府,蔚州就安全了!既然安全了!他們就什麽也不怕了!什麽也不怕了,他們還會拿銀子嗎?你莫要聽他們說的好聽,他們有的是法子將這筆錢一拖再拖,最後直接就拖黃了!這年頭,什麽狗屁承諾,哪有真金白銀靠的住!”

“可是!為了那些糧草白銀!咱們可是要抽三萬騎兵押運啊!這身後的瓦刺人萬一攻上來,軍馬不夠可怎麽辦?”宋昌義揉著額頭,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王振歎了口氣,徐徐說道:“小義子,帳不是這麽算的!瓦刺人來攻,還有朱勇頂著,隻要你速去速回,倒也出不了太大的亂子!咱家這次組建新軍,抽了邊軍三年的糧餉,這個窟窿一旦補不上,可就是南北大亂的大麻煩!不怕外敵滋擾,就怕自家內亂啊!有些道理你還不明白,說了你也不懂!”

“可……”宋昌義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王振撇了撇嘴,徐徐說道:

“咱家知道,你是想問,既然怕出亂子,為什麽還要組建新軍,對不對?”

宋昌義點了點頭。

王振搖了搖腦袋,眼睛裏滿是疲憊和蒼老。

“咱家害怕啊!別看咱家現在獨得聖寵,但是腳底下沒有根啊!朱勇是太子太保,手裏握著京營內衛,自不必說。張輔是張玉的兒子,乃是燕王府靖難出身的老人兒,跟著成祖五征漠北的嫡係大將,邊軍中威望無匹。鄺埜是四朝老臣,文壇領袖,學生弟子遍布南北。就算這些人都不提了,連草包成那個樣子的郕王,都占著一個鐵飯碗——皇上的弟弟!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伴君如伴虎,今兒是紅人兒,明兒個沒準就是死人!咱家在朝中,厲害的對頭太多了!不握上一隻兵馬,腳底下沒根啊!咱家也怕!咱家也會睡不著覺啊!”

王振說完,沉默了一陣,將一支令箭交到了宋昌義的手裏!

“速去速回!”

宋昌義重重的一點頭,快步離開了王振的營帳。

就在宋昌義帶著三萬騎兵離開後不久,緊緊咬著明軍尾巴的瓦刺軍和蔚州方向的兵馬終於匯合,稍作整修之後,由也先帶領,向明軍發起了攻擊!

“停!”也先一聲令下,瓦刺的兵馬收住了腳步。

也先翻身下馬,走到了山穀的穀口處,蹲下身來,將手探進了泥地上的腳印裏,伸手撚了撚腳印邊上的泥土。

“馬蹄印已經浸水暈得模糊了,筆直向前,人腳印裏泥土還很粘,沒有被水浸得稀鬆,繁密且雜亂,說明明軍的騎兵過去很久了,而步兵在山穀裏停留了很久!”

也先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山穀的兩邊望去。指著山穀上麵的飛鳥,笑著說道:

“飛鳥不落,必有伏兵!伯顏!傳令兩翼步兵沿山路向穀頂進攻,不要直接攀爬這側的山坡,從另一側攻上去,包圍明軍,騎兵馬快,這山穀短小,一炷香的時間便能通過!騎兵步兵同時進發,我要讓山上的伏兵前後無法相顧,選這個地方設伏,看來明軍中已無大將啊!穀頂的埋伏已被我看破,步兵一圍,這穀頂就是進退無路的死地!哈哈哈!”

伯顏得令,立刻傳令各部。瓦刺軍一分為三,兩翼的步兵開始快速的從背麵向山穀兩側攻去。

“成國公,怎麽辦?打不打!”監軍劉僧緊張的看著朱勇。

“還不到時候!也先派步兵襲擾,是為了給騎兵爭取時間!”

劉僧抬起頭,遙遙的望見也先的騎兵正在穀底飛奔,眼看就要出穀了!而朱勇還閉著眼睛,不知道在聽什麽聲音。

“成國公!再等下去也先的騎兵就要出穀了!”劉僧急的直跳腳。

“我就是要等他出穀!”朱勇低聲說道。

突然,一陣戰馬的哀鳴聲響起,無數慘叫聲和呼喝聲從山穀之處傳來。

原來,瓦刺的騎兵剛一跑出山穀,便來到了下坡的開闊地,開闊地上被鄺埜挖了無數的小洞,隱藏在草下。瓦刺人馬快,根本來不及反應,無數的馬腿踩空,陷在了小洞裏麵,瞬間便折斷了戰馬的腿骨,無數的瓦刺騎士被掀翻落馬。倒地的戰馬和翻滾的士兵又被後麵的騎士踩踏。

馬腿折斷……

騎士落馬……

後軍踩踏前軍……

被絆倒……

又被新的後軍踩踏……

再絆倒……

瓦刺的騎兵陷入了人仰馬翻的惡性循環!

朱勇聞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謔”的一聲站起身來,拔劍呼道:“推!”

所有的新軍聞令,紛紛手忙腳亂的從藏身處爬了起來,將準備好的石頭向山穀下麵推去。

瓦刺的步兵從另一側剛到穀頂,朱勇已經把準備好的大石土木推下去了,轉眼間被堵塞住了穀底的路。

瓦刺的騎兵退路被封死,和步兵徹地分成了兩截!

也先見狀,心急如焚,高聲罵道:

“明人忒地狡猾,故意叫我看破伏兵,原來是為了誘使我將軍馬分成兩段,他好逐個擊破!隻是這穀頂乃是絕地,沒有退路,一旦被我軍包圍,該怎麽……啊……我明白了!”

也先的腦子裏突然靈光乍現,一下就想到了問題的關竅!

“背水一戰!”也先的腦子裏浮現出了四個字!

與此同時,蹲守在穀頂的明軍已經開始了騷亂,瓦刺的步兵開始攻了上來,從未上陣廝殺過的明軍緊張的戰戰兢兢,一退再退。

這時,隻見朱勇彎弓搭箭,將一支響箭射上了半空,隨後提起一杆馬槊,越眾而出,獨自一人,衝下山坡,一連三槍紮倒了三四個瓦刺兵,抽出了腰間的砍刀將首級剁下,係在了腰間,虛晃一槍,回身便跑,七八個起落,便回到了明軍陣中,將血淋淋的人頭一把扔在了人堆裏,鮮血四濺,大半新軍被嚇的麵無人色,兩股戰戰!

“看到了嗎!殺人就是這麽簡單!把手裏的刀槍攥緊了!看看你的周圍,想活命的就給我往下麵衝!怕死的有兩條路,一是從這穀頂跳下去,二是跪在這,等著瓦刺人來砍你的腦袋!何去何從,你們自己選吧!”

話音剛落,朱勇一聲大吼,反身衝進了瓦刺的陣中,左衝右突,劈砍廝殺!

“啊!啊!啊!我不想死!啊!”一個新軍顫抖著雙手,歇斯底裏的喊了幾嗓子,拎起扔地下的長矛,紅著眼睛,張著大嘴衝了下去。

“啊!我也不想死!”

“拚了吧!”

越來越多的新軍拾起了地上的武器,紅著眼睛,瘋狂的衝了下去,和瓦刺人廝殺成一團,鮮血橫流,染紅了一地的落葉。

很多新軍就算倒在了地上,也會狠狠的抱住瓦刺兵撕咬,把敵人扯在泥水裏翻滾,為了活下去,求生的渴望最大的激發出了新軍的凶性!

“不對啊!怎麽穀口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的三萬騎兵呢!”

廝殺正酣的朱勇一刀砍翻了一個瓦刺人,拔腿跑到穀頂,向下一看,隻見穀口處的瓦刺人已經開始停止了騷亂,手忙腳亂的將戰馬從地上的小洞裏牽出,圍成一圈,將傷員和傷馬集中在了圈內。尚未受傷的後軍開始有序的向前推移,眼看就離開了陷阱區!大批的瓦刺騎兵開始下馬,迅速的開始清理穀中的石塊土木,看快就打通了通道,開始向穀頂方向增援。

連指揮瓦刺兵整軍的也先都是一頭霧水,不住的暗自嘀咕道:

“不對啊!這裏按理來說應該有一支騎兵掩殺來我啊!怎麽沒有呢?不應該啊!這裏不安排兵馬,我很快就能清理好山穀裏的路障,兵馬很快就能合二為一,直取穀頂的明軍。這裏難道還有詐嗎?不對啊…….”

“鄺埜誤我深矣!”朱勇一聲怒吼!隨即將手裏卷了刃的刀扔在一旁,挺槊戳死了一個瓦刺兵,奪過那瓦刺兵手裏的彎刀,一邊劈砍,一邊吼道:

“跟著我,衝出去!”

半個時辰後,朱勇帶著所剩不多的新軍在瓦刺騎兵增援之前,衝出了瓦刺步兵的包圍圈。

怒目圓睜的朱勇,急行了一夜,帶著一身的血腥氣,一把摜倒了鄺埜帳外的衛士,掀開帳門闖了進去!

“鄺埜!掩殺瓦刺人的騎兵去哪……”

話還沒有說完,朱勇就愣在了當場。

隻見臉黃如紙的鄺埜,正直挺挺的躺在床榻之上,兩條腿軟塌塌的在被子下麵擺放成了一個詭異的形狀。

朱勇連忙蹲下了身子,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的摸了摸鄺埜的兩腿。

自幼習武的朱勇一摸便知,鄺埜的腿,自腰部以下的骨頭都碎掉了!

“怎麽回事?”朱勇一把拉住了床前的一個親兵,張口問道。

“回國公的話!鄺老大人集結好了騎兵,就親自帶著我們去挖陷坑了!鄺老大人挖完了陷坑回來,才知道宋昌義宋公公持著令箭把騎兵全都調走了,鄺老大人情急之下,一個人騎了馬就去追!等我們跟上的時候,他已經倒在路邊的山溝裏了,兩腿被一塊大石著,流了好多的血……”

“不對啊!我已向皇上請命,帶兵斷後。這統兵之權在我之手,宋昌義怎麽能隨意調動兵馬呢?”

“這……”親兵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我不怪你!”朱勇鬆開了手。

“宋公公拿的可是王公公的令箭!騎兵的統領都是王公公的人,所以……”

“咳……咳……”也許是聽到了朱勇的聲音,鄺埜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鄺老大人?你這腿,是不是宋昌義害的!”朱勇蹲到了床前,大聲問道。

鄺埜囁嚅了一下嘴唇,啞著嗓子說道:

“成國公!老……老朽對不起你啊!”

朱勇虎目圓睜,咬著牙說道:

“小人誤國,非戰之罪也!哈哈哈!哈哈哈!可憐!可笑啊!”

朱勇猛地一陣大笑,直笑到兩眼含淚,兩肋生疼。

帳外的衛兵聞聲,沒有笑聲裏聽出一絲悲喜。隻是覺得秋涼透骨,下意識的打了一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