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漆黑的原野上,悶的一絲風都沒有,隻有陣陣的馬蹄聲,急行向南。

也許是靜的太煩躁,亦或許是泥濘的土路過於顛簸,眉頭緊鎖的朱祁鎮抬手掀起了馬車上的簾子,高聲喊道:

“王先生!王先生!”

離馬車不遠的王振聽到了朱祁鎮的召喚,兩腿一夾馬腹,飛也似的跑到了朱祁鎮的車邊。

“王先生!還有多久才能到宣府!”

“急行軍,半日可達!”王振篤定的說道。

“咱們拋下成國公和那些傷兵,真的沒事嗎?”朱祁鎮的眼裏泛過一絲不忍和糾結的神色。

兩個時辰前,宋昌義帶著三萬騎兵,將金銀糧草運了回來。王振小心翼翼的派親兵將金銀珠寶盡數藏在五十四口大箱之中,隨大軍向宣府進發。

途中,朱勇闖營七次,要求麵聖,都被王振派人擋了回去。雖然朱勇沒能見到皇帝,但是朱勇那雙血紅的眼睛和那身帶著腥氣的殺氣,卻深深的印在了王振的腦子裏。王振敢肯定,若是給了朱勇和自己麵對麵的機會,朱勇將會毫不猶豫的將自己活活砍死。

雨後的路,本就難走,也先的襲擾越來越頻繁,傷兵也越來越多,再加上這許多的金銀糧草,大軍前行的更加緩慢,叫苦不迭的朱祁鎮整日裏大發脾氣!搞得王振焦頭爛額。

為了這批金銀的安全,也為了朱祁鎮的安全,王振做出了一個決定:

放棄傷兵,輕騎上路,帶著朱祁鎮和金銀珠寶,急行軍,進宣府。

於是,在兩個時辰前,王振派郭敬帶一營士兵,前往朱勇的駐地犒勞傷兵和士卒。趁機帶著三萬騎兵和朱祁鎮,收拾好了金銀,輕騎南行,甩下了十萬步卒和兩萬多傷兵,直奔宣府。

……

“怎麽還得半天的時間才能到?朕的骨頭都快顛散了!”朱祁鎮掄起胳膊抽打著車夫的腦袋,大聲的抱怨。

王振摸了摸頭上的汗珠子,連忙應聲道:

“老奴這就去後麵催催,讓他們快跟著點!”

說完,王振便打馬往後跑,一直跑到了隊尾,正看到宋昌義正甩著鞭子,抽打著拉車的戰馬,驅趕著士卒,將陷在坭坑裏的馬車往外拖。

“小義子!再快一些!”王振尖著嗓子喊道。

“老亞父!這銀子太重了!泥路難行,快不了了啊!”宋昌義喘著粗氣應道。

“快不了也得快!咱們得抓緊時間進宣府,也先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在襲擊咱們,要是皇上有個什麽閃失,或者是這批金銀被瓦刺人搶去,咱們可就真的萬劫不複了!”王振急躁的說道。

“那咱們為啥不和大軍一起行動啊!”宋昌義說道。

“大軍行動太慢,這一路上還不知道要打多少仗!夜長夢多啊!皇上和這批金銀,必須盡快進宣府!放心,咱們的身後有朱勇擋著也先,應該沒有問題!”

王振的話音未落,隻見一片火光猛地從山坡之下亮起,越有五六千步兵,高舉著火把,飛奔而來。

“老亞父!瓦……瓦刺……”宋昌義嚇了一跳,險些從馬上跌了下來。

“慌什麽?瓦刺不會隻有這點人馬!”王振一把拉住了宋昌義。

“閹豎!留下皇上!”

一聲大吼傳來,正是朱勇發覺了王振王振帶著皇帝拋下大軍南逃,匆忙之中帶了五千士卒,一路追來。

“老亞父,怎麽辦?”宋昌義慌了手腳。

王振的眼珠子轉了幾圈,一擺手,大聲喊道:

“瓦刺來犯,弓弩手,向坡下放箭!掩護騎兵南行!”

弓箭手聞令,連忙手忙腳亂的擺了一個陣勢,將囊裏的箭,一股腦的向坡下亂射而去!

“不要放箭!我是大明成國公,前來麵見聖上!”

坡下的朱勇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坡上的弓箭手聽了,互相看了看,手底下停了一停,不知道還是不是要繼續放箭。

“此乃瓦刺人的詭計,坡下的成國公是假冒的!放箭!放箭!給咱家放箭!”

王振掄圓了鞭子,在弓箭手的身後一陣抽打,弓箭手不敢怠慢,紛紛張弓搭箭,又是一波箭雨,射向了坡下。

朱勇帶著士卒,受箭雨所阻,被攔在了坡下!

“狗日的王振!你最好別落在老子手裏,否則老子扒了你的皮!”

暴跳如雷的朱勇向前衝了好幾次,都被箭雨射了回來,急的朱勇暴跳如雷,叫罵不止!

“皇上!沒受這奸賊蒙蔽!三軍不能無主啊!快隨臣回去!”

朱祁鎮聽到朱勇的聲音,喊停了馬車,正要回頭。

王振看在眼裏,連忙拍馬上前,扯住了朱祁鎮馬車的韁繩。

“皇上!您這是要幹什麽啊?”王振問道。

“朕……朕好像聽到了成國公的聲音!”朱祁鎮指著山坡的方向,小聲說道。

“皇上!您聽錯了,那不是成國公,是瓦刺的追兵!”王振連忙說道。

“是……追兵?”

“是追兵!”

“不是成國公?”

“不是成國公!是追兵!皇上,咱們快走吧!耽誤了時間,瓦刺兵又要攻上來了!”

朱祁鎮聽到瓦刺兵要攻上來,下意識的打了一個激靈,迅速的鑽回了車裏。

王振正要離開,隻見朱祁鎮緩緩的掀開了馬車的門簾,伸手拉住了王振的衣袖……

“皇上,您這是……”王振不解的問道。

朱祁鎮的嘴唇囁嚅了一下,吞吞吐吐的說道:

“就算是……瓦……瓦刺的追兵,最好也不要……不要傷了他們……”

王振聞言,詫異的抬起頭來,正看到朱祁鎮的眼睛,一抹無奈而慌張的神色從朱祁鎮的瞳中一閃而沒。

“老奴曉得了!”王振認真的點了點頭。

朱祁鎮裝作若無其事的搓了搓手指,隨即一個耳光抽在了車夫的後脖子上,大聲喊道:

“愣著幹什麽,還不快走啊!朕真想砍了你的腦袋!”朱祁鎮聲色俱厲的一聲大吼,飛快的放下了馬車的門簾。

王振思索了一陣,招手叫過了宋昌義,低聲說道:

“我帶著隊,往南走,你帶弓箭手拖住朱勇,一個時辰後,快馬追上大部隊!朱勇帶的都是步卒!跑不過咱們的!快去吧!”

王振推了一把宋昌義,遙遙的看了看山坡下的火光,朱勇還在叫罵,隻是嗓音嘶啞了很多。

“君子棄瑕以拔才,壯士斷腕以全質。為了不讓也先這隻毒蛇把咱們全吞了,隻好舍了你了,成國公,對不住了……”

王振在心裏默默的向朱勇到了聲歉,深吸了一口氣,掉轉馬頭,飛也似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