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勇的步履有些踉蹌,奔行了一夜的他麵色有些蠟黃,稀疏的胡茬掛滿了他的下巴,緊緊抿著的嘴角幹裂的全是口子!
朱祁鎮跑得太快了!朱勇追了十幾裏都沒有追上,又害怕軍中無將,瓦刺趁機襲營,無奈之下,隻得回轉大營。
親征的皇帝畏戰開溜,甩下了一大堆軍心渙散的老弱傷兵,這個爛攤子全都砸在了朱勇的肩膀上,朱勇的胸口仿佛堵了一塊大石頭,壓得他根本喘不過起來。
遙遙的望見大營的軍旗和煙火,十萬新軍雜亂無章的在營地裏亂走!十幾天來,已經有七八千士卒趁著交戰,當了逃兵,每到夜裏,都有畏戰的新軍逃走!為此,朱勇增設了七八隻隊伍,十幾個崗哨,堵截逃兵,一連殺了一百多人,想立威正軍。然而,早就被瓦刺人嚇破了膽的新軍在逃跑這件事上表現的分外英勇!
越抓越逃,越逃越殺,越殺越逃……
朱勇的心裏窩著一團火,燒的他五內俱焚!
朱勇喘了一口粗氣,遙遙的望見營門外一道身影,席地而坐,幹枯的白發在風裏飄**。
是鄺埜!
自腿斷之後,鄺埜越發的幹瘦,枯得就剩下了半把骨頭……
朱勇快行了兩步,伸手要將鄺埜拉起,隻見鄺埜跟本也不理會朱勇,隻是睜大了昏黃的眼球,往朱勇身後的隊伍裏不停的張望……
“追回來了嗎?”鄺埜沒有找到朱祁鎮的身影,顫抖著嗓子,用渴求的目光看著朱勇!
“沒……”朱勇咬著牙,緩緩的搖了搖頭!
鄺埜仿佛一下子被抽幹了全身的氣力,“撲通”一聲,癱倒在了地下。
“吾皇孤軍南行,此險之一也;皇帝臨戰而逃,軍心已亂,不堪再戰,此險之二也;騎兵南逃,留新軍老弱,逃不遠,追不上,跑不快,守不住,此險之三也!老夫預計,也先這個時候已經開始分兵了,一路精銳快馬追擊吾皇,一路繞路往宣府伏擊,一路拖住我們這支新軍和傷兵,一旦追到了皇上,便開始合圍!無論是宣府的守軍,還是咱們這支軍馬都會投鼠忌器,也先隻要圍住了皇上那三萬人馬,便能掌握主動權,指東打西,將咱們逐一消滅!”
朱勇聞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將手裏的長刀插進土裏,用力的抓著頭發說道:
“老大人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嚐不知!奈何咱們這裏沒有馬啊!兩條腿的人怎麽能追得上四條腿的畜生呢?”
鄺埜思索了一陣,從懷中掏出地圖,鋪在了地上,指著地圖的左上角,和朱勇說道:
“與其瞻前顧後,不如玉石俱焚!”
“此話怎講?”朱勇問道。
“除卻老弱傷員,不算逃兵降卒,咱這裏,還能再抽出五萬人,全都交給你帶領,星夜兼程,趕往這個位置!”
“鷂兒嶺!”
“不錯!我料定也先出了襲擾咱們這裏的那支軍馬,餘下兩支,必定是一支尾追,一支繞路宣府堵截,若是繞路宣府,鷂兒嶺便是必經之路!你帶五萬人馬在這裏伏擊,哪怕打不贏,也得拖住他們,讓皇上能不被堵截的順利進入宣府!鷂兒嶺周邊山勢險峻,崎嶇多彎,瓦刺的戰馬走不快,你今晚出發,急行軍,應該能趕到瓦刺人前麵!”
朱勇聞言,點了點頭,思索了一陣,張口問道:
“我抽走五萬戰力,剩下的傷兵怎麽辦?一旦瓦刺人追來……”
話音未落,朱勇猛地抬起頭,正迎上了鄺埜的眼神。
微風之中,鄺埜昏黃的眼球裏閃爍著漆黑的冷光,堅毅執著,無可動搖!
“一天!”鄺埜伸出了一根指頭,從牙縫裏吐出了兩個字!
“我鄺埜發誓,為你斷後,你隻需急行軍至鷂兒嶺,身後的瓦刺人,由我擋著,你不用分神!我隻能擋住襲擾咱們那支瓦刺人一天的時間!你要抓緊!”
“老大人,你……還是我來擋著,你去鷂兒嶺……”朱勇瞪大了眼睛。
“莫要說笑,你是要老夫爬著去鷂兒嶺嗎?”鄺埜敲了敲自己的殘腿,一聲大笑。
“老大人……”朱勇急的正要站起來,卻被鄺埜幹瘦的手一把按住了肩膀!
“是漢子的,莫要囉嗦!”鄺埜的手指抓的朱勇的肩頭有些微痛!
“好!”朱勇一咬牙,猛地站了起來,對著鄺埜拱手一揖,轉身就去營中點兵!
鄺埜咧嘴一笑,對著朱勇的背影大聲喊道:“京師白雲酒肆的廚娘是我舊識,每年中秋,我都得喝上一壇她手釀的花雕……”
“記下了!”
朱勇緊閉著雙眼,也不回頭,隻是大踏步的往營中走去!
……
鷂兒嶺,林鳥高飛。
朱勇握著一塊白絹,在黑夜裏細細的擦拭手中的大刀,監軍劉僧在朱勇的身旁繞了幾圈,欲言又止……
“劉監軍,有什麽事,但說無妨?”朱勇收起了手裏的刀,示意劉僧做到身邊來!
“成國公,卑職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劉僧眼神閃爍,語氣裏有些吞吐。
“都是一個戰壕裏廝殺的弟兄!但說無妨!”朱勇一聲豪笑。
“卑職想問,就憑咱們這些新軍,擋得住瓦刺人的鐵騎嗎?”劉僧鼓足了勇氣,張口問道。
“勝算不足三成!”朱勇思量了一陣,認真的說道。
“隻有三成嗎?”劉僧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說道。
“士氣,戰力,軍備,體力,戰機。此五項都弱於敵軍,三成勝算已然不少,幸好這鷂兒嶺山高林密,伏擊處定在山腰,一旦不成,便自山腳引火,大不了同歸於盡!”朱勇的眼角逝過一絲狠色,嚇得劉僧手腳一涼。
“那……豈不是……凶多吉少?”劉僧臉色煞白的問道。
朱勇聞言,沉聲說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才是丈夫行徑!怕死偷生,還來軍營作甚?”
劉僧聞言,打了一個激靈,連忙答道:“卑職定奮勇殺敵,不負國公!”
朱勇聞言,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口說道:“估計天亮時分,瓦刺人就到了,連夜行軍,淩晨時分正是敵軍人困馬乏的時候,傳令諸軍,抓緊時間休息,你親自去山腳,往樹木枯草處鋪布火油硝石,方便以火箭引燃,快去吧!”
劉僧一拱手,飛也似的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