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勇喘了口氣,背靠著大樹,閉目養神,等待著黎明前後的廝殺,不多時,一陣潮水般的疲憊便湧上了四肢百骸,很快便睡了過去!

待到朱勇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朱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爬起身來,發現周遭一片安靜,百十步遠處的兩處崗哨都不見了人影!

“莫不是瓦刺人摸了上來!”朱勇警覺的攥緊了手中的刀,沿著地上的腳印追了過去。

“快!快!快!小點聲!莫要驚動了大隊的人馬!”山坳之內,五六個營盤的明軍正手忙腳亂的解下了身上的衣甲,將武器丟在了樹叢之中,用泥巴將臉摸得髒黑,分明是要逃跑!

朱勇見了,一股怒火竄上了心頭,拎著大刀,從樹後一躍而出,大聲罵道:

“都給我跪下!”

那些明軍嚇了一跳,被朱勇聲威所奪,瞬間愣在了原地!

“本國公十二歲起,便在軍中南征北戰,從未見過你們這樣貪生怕死的慫蛋!大好的男兒,便要做那沒血性的豬狗,本國公今日便要執行軍法,以儆效尤……”

朱勇正要掄刀劈死那為首的把總,隻聽身後一陣腳步傳來。

“國公說的好!正要殺了這些個害群之馬,以正軍威!”

朱勇回頭一看,正是監軍劉僧帶著一隊士兵快速趕來。

“國公,下官乃是監軍,不如就由下官來行刑吧!”劉僧一拱手,拔出了腰刀。

“也好!”朱勇收刀而立,怒目圓瞪的看著那些逃兵。

劉僧一聲冷哼,大踏步的上前,經過朱勇的身邊,突然一咬牙,將手裏的腰刀從背後插進了朱勇的腹腔之內。

“你……”朱勇猝不及防,被劉僧一刀紮穿了小腹,驚怒交接之下,伸出筋骨虯結的大手,一把扼住了劉僧的脖子。

“為……什麽……”朱勇不可置信的問道。

“國……國公,要舍身保國……國是你的事,我們隻……是不想……死……死…”

劉僧的手一邊瘋狂的掰著朱勇的手指,一邊嘶聲喊道:

“愣著幹什麽,他要弄……弄死你們,想活命的殺……殺了他啊……”

山坳了的逃兵互相看了一眼,驚恐的搖著腦袋,慌了神……

“他可是國公啊!”一個明軍驚慌的喊道。

“命都沒了!還有什麽狗屁國公!”人群裏有人喊道。

“他要拿咱們去和瓦刺人同歸於盡,山下已經鋪好了硝石了!”

“什麽,他要燒死咱們……”明軍亂成了一團。

“殺了他!啊!啊!”三五個明軍拾起了地上的長矛,衝了過來。

“啊!啊!殺了!拚了!”越來越多的明軍拾起了地上的長矛!

二十幾根長矛一下又一下捅在了朱勇的身上,不多時便將朱勇捅成了一個皮肉模糊的血人,但眾軍素知朱勇驍勇,仍然還有人不停的用長矛捅在朱勇的身上!

朱勇站直了身子,腳底下立地生根,雖然被捅得不停的搖晃卻並未倒下。

隻見他一咧嘴,吐出了口中的積血,將劉僧拎到臉前,啞著嗓子說道:

“應我一件……一件事,否則……別看我被捅成這個樣子,一樣能捏……死你,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但憑……憑國公吩咐!”劉僧的臉憋的通紅,眼球都凸了出來。

“每年中秋,去京師白……白雲酒肆,買一壇廚娘手釀的花雕,祭拜鄺……鄺……鄺老大人……”

“好!好!莫說一壇,十壇,百壇我都應!”劉僧長著大嘴,喘著粗氣瘋狂的點著頭。

“好!”朱勇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劉僧掙紮了一陣,隻覺得朱勇扼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勁鬆了一鬆!

“國公!國公?”劉僧掙脫了朱勇的手,拍了拍朱勇的肩膀,將手指探在了朱勇的鼻下!

“死了!”劉僧猛地長出了一口氣,手腳無力的癱倒在了地下。

“劉大人!瓦刺軍進鷂兒嶺了!”一個親兵飛奔了過來!

“這麽快!咱們得快走!換衣服!快!”劉僧手忙腳亂的爬了起來。

“要不要再通知剩下幾個營盤的兄弟!”親兵問道。

“通知個屁!沒他們擋著,咱們跑的遠嗎?快!快!快!”

劉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與此同時,為朱勇掩護的鄺埜,正坐在地上,靜靜的看著身前一根筆直的插在土裏的長矛,長矛的影子轉了一圈,正和地麵上一個標記緩緩的重合在了一起!

“十二個時辰!一天了!”鄺埜摸了一把臉上的血漬,看了看身邊。

無數的明軍橫七豎八的死在了地上,將泥土和草地染出了大片的殷紅,騎著高頭大馬的瓦刺人將一千多傷兵圍在了一處,不停的砍殺!

一個裹著肩窩的瓦刺將領翻身下馬,和左右大聲叫罵道:

“要不是被張輔這老賊暗算,受了傷!我此刻應當跟在父親身邊,追擊明國的皇帝,何苦在此和這些個病殘廝殺!你們,把這些個俘虜,都殺了!”

這瓦刺將領,正是也先的次子阿失!

一邊說著話,阿失緩緩走到了鄺埜的麵前。

“這老頭兒是誰啊?瘦的可真嚇人!要麽說明軍體弱,連這種老頭兒都敢放在軍隊裏打仗!真是笑話!哎呦!怎麽腿都斷了!看著模樣,怕是也沒兩天活頭了!算了,把這個老頭兒放了吧!咱們草原上有規矩,不獵母孕,不傷老幼!”

說完,阿失一甩鞭子,指著東邊喊道:“快點,把那些俘虜殺光了,咱們好上路!”

阿失說完話,正要離開,突然感覺腳底下一沉,低頭一看,正是鄺埜拉住了他的衣角。

“是想要幹糧嗎?給他點兒!”阿失指著左右說道。

“你放了那些俘虜,我告訴你我的身份!”鄺埜笑著說道。

“身份?一個殘廢,有個屁的身份,我從來沒聽說過明國有那個大官是殘廢的?少蒙我?”阿失抬手抽了鄺埜一鞭子。

鄺埜的臉上挨了一鞭子,疼的打了一個激靈,再次伸手扯住了阿失的衣角。

“把我的人頭帶給也先,他應該見過我的畫像!你放了俘虜,我就告訴你的身份!”

“你是不是傻!若你真是個大官!我直接割了你的人頭不就得了,為什麽要答應你的什麽狗屁條件!”阿失啞然失笑。

“因為我會劃爛自己的臉!”鄺埜咧嘴一笑,猛地抽出一把匕首,飛快的在臉上劃了兩刀。

阿失嚇了一跳,愣在了當場。

“我可是個大官,我的人頭,值十座草場,五千牛羊,萬兩黃金,劃爛了可就沒了!”

鄺埜一手抓著阿失的衣角,一手握著匕首,周圍的將官都不敢輕動。

“你什麽條件!”阿失問道。

“放了那些俘虜!”鄺埜笑著說道。

“好!我答應你!”

“起誓!以黃金家族的名義!”鄺埜收起了笑容。

蒙古人最重誓言,尤其是以家族的名義。

阿失思索了一陣,無奈的對天起了誓。

鄺埜聽了,笑著說道:“我叫鄺埜,乃是大明的兵部尚書!”

“啊!你就是鄺埜!”阿失突然驚呆了,因為他實在無法將這個幹瘦的殘廢老頭兒,和大明朝的那位兵部尚書聯係在一起。

鄺埜一聲大笑,看著阿失,大聲說道:

“也罷!這場好富貴,便送了你吧!”

話音未落,便將手中的匕首紮進了自己的胸口之中……

阿失默立良久,正欲下令釋放俘虜,左右謀士連忙上前阻攔,大聲說道:

“俘虜必殺,否則便是為對方補充戰力啊!”

阿失聞言,一擺手,沉聲說道:

“連對個死人的誓言都不能信守,咱們瓦刺人還爭什麽天下?”

言罷,翻身上馬,揚長而去,隻剩滿地的屍骨鮮血,映照著天外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