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打聲越來越大,喬驄趴在門縫上,指著在台階上廝打的兩個大臣,接著說道:
“看到著這二位沒有,頭發被扯掉一大把的這位是都禦史陳鬆亭,拎著官靴追打的這位是刑部尚書薛藻。陳尚書在京師有一百六十畝的田產,所以他主求和,而薛大人主張南遷。要說起這求和,可不比咱們這些個閑漢聊天兒,那都是得拿出真金白銀的,一個月前,我聽咱家王爺說過,國庫,早就空了!要拿錢,肯定得征稅啊!我可聽說了啊!這薛藻薛大人家裏可是蘇州的大門閥,老話有雲:蘇湖熟,天下足!鹽、米、漕、織、瓷、工、茶,哪樣逃得出蘇湖兩地。這一加稅,蘇湖兩地的這些個富家商賈,哪個跑得掉,這不等於拿刀子割薛大人的肉嗎!這些個像薛大人一樣的江南大族,在朝中為官的可不在少數啊!”
“就沒有一個支持抵抗的嗎?”眾侍衛氣得紅了臉。
“這層窗戶紙就放在這,這兩邊的大臣們,別看打得頭破血流,卻沒一個去捅這層窗戶紙!誰捅了!就說明誰想和也先打仗,誰想和也先打仗,誰就是這些個怕死之人的眾矢之的!這年頭,遍地的縮頭烏……咳咳……考慮周全之人,又有幾個是關老爺那樣,敢單刀赴會的英雄?唉……”
喬驄擺了個戲台上關老爺單刀赴會的亮相,隨即搖頭一歎。
“那……到底該怎麽辦……”一眾侍衛傻了眼。
喬驄聞言一聲冷哼,幽幽說道:“我一個使槍弄棒的粗人都曉得事,這些個進士大人怎能不曉得彼此的心思!能怎麽辦?他們說了也不算,最後怎麽辦,還得皇家人做主。如今皇上……咳咳……北狩!這京師裏,除了宮裏的太後、錢皇後和兩歲的太子,也就剩咱們家這位王爺了!所以這些個大人們上午在宮裏打,晚上就來咱們王府門口打!都想拉攏咱家王爺入夥……王爺,哎呦,我的王爺……”
喬驄說道一半,猛地一聲大喊,定睛一看,朱祁鈺不知道什麽時候爬到了書房的屋脊之上,端著喬驄給他包好了頭的那根木棍……
“哎呦我的王爺啊!你們幾個發什麽楞啊!拿棉被去下麵兜著,快搬梯子啊……王爺啊!您千萬別亂動啊!我這就上去,上麵風大,可別亂動啊……”
一個時辰前,陸活醜和朱祁鈺正在聊天……
陸活醜一邊用涼水衝著鼻血,一邊和朱祁鈺吐槽著今天的遭遇,滿腦子裏都是倉庫裏發生的那一幕……
又是結錢的日子,二魚頭故意把帳條扔在了地下,陸活醜忍了口氣,蹲下身去,想伸手去撿,剛伸出手,冷不防被二魚頭將帳條連著陸活醜的手猛地踩在了腳底下。
二魚頭落腳極重,十指連心,陸活醜疼的漲紅了臉,一肘抵在了二魚頭的小腿處,將他推開。
二魚頭一聲冷笑,指著陸活醜說道:“老子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卻要動手打我,在場的弟兄們可都看著呢!啊!”
話音未落,四五個大漢已經圍了上來!貓仔見了正要上前,隻見二魚頭猛地冷眼一瞥,盯住了貓仔。
“先了了這事,我再發工錢!沒拿到帳條的哥們,先等一等!”
二魚頭撚了撚手裏的帳條,不停的來回甩動,在他腳下就是一桶髒水,貓仔的帳條就握在他的手中,仿佛隨時就要掉到水裏一樣。
貓仔一瞬間好像被高壓電擊中了一樣,兩腿就想灌了鉛,心裏急出了火,卻邁不出一步。
陸活醜一聲苦笑,知道今天這頓打在所難免。
隻見陸活醜死死的攥緊了自己的帳條,抱住了腦袋,蜷縮在了地上。
二魚頭一笑,大聲說道:“你倒懂規矩!”
言罷,四五個大漢,上前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半個小時後,陸活醜捂著腦袋,搖搖晃晃的走出了倉庫……
貓仔細細收好了自己的帳條,飛快的跑到陸活醜身邊,抬手扇了自己十幾個大嘴巴!
“老陸,我對不起……我……我……真的需要錢……”
陸活醜咽了一口帶著腥味的唾沫,從貓仔兜裏翻出了一支煙,點燃了放在嘴裏,深吸了一口,劣質的煙味,嗆得他一陣咳嗦!
“你沒錯!”
陸活醜拍了拍貓仔的肩膀,踉踉蹌蹌的走回了租住的破屋,趁著蔣南不在,飛快的用冷水衝洗著自己的鼻血,同時拿出了日記本,和朱祁鈺訴說著自己的遭遇……
朱祁鈺聽言,氣的直拍桌子。
“像這種見利忘義,軟弱無能的小人!老陸你還理他作甚!”
陸活醜聞言,揉了揉腦袋,抬筆寫道;
“阿成,你聽過一句話沒有,一頭雄獅率領著的一群綿羊,會戰勝一隻綿羊率領的一群獅子。也就說,當你覺得你身邊的人都是軟弱無能的綿羊的時候,可其實原因並不出在他們身上,隻是因為你自己還沒有成為一隻雄獅!阿成!我是不是很有文化!哈哈哈!”
陸活醜一聲苦笑,自嘲的搖了搖頭,這句話還是當年他破產前給自己公司的高管做培訓的時候說其的,而現在隻能用來安慰自己……
朱祁鈺聽了這話,頓時愣在了當場,陸活醜的這個理論是從來沒有在他的世界觀裏出現過的,一瞬間,朱祁鈺開始有了懷疑,甚至連對自己和整個朝廷的認知都開始動搖……
“瓦刺勢大,不可硬拚……明人體弱,不比蒙古……城牆低矮,難擋瓦刺鐵騎……瓦刺人生性凶殘,逢抵抗,必屠城,不可擋其鋒……綿羊……雄獅……”朱祁鈺的腦袋亂成了一鍋漿糊。
“一頭雄獅率領著的一群綿羊,會戰勝一隻綿羊率領的一群獅子。這話是誰說的!”朱祁鈺問陸活醜。
“拿破侖啊!”
“拿……拿破侖是誰?”
“拿破侖都不知道啊!阿成不會連拿破侖都不知道吧!這拿破侖可是法蘭西西帝國的締造者,23年打了親自指揮各大戰役近60次,其中50餘次勝仗……”
“原來是一國之君,難怪有如此氣魄……”
朱祁鈺暗自點了點頭,一股莫名的火苗在他的胸膛燃起,朱祁鈺在地下走了一圈又一圈,突然他抬起頭,看到了牆邊立著那根棍棒!
“我要做雄獅!不要做綿羊!”朱祁鈺發了一聲喊,也不知哪裏燒上腦了一股野火,朱祁鈺拎起了木棍,在地上衝刺了一陣。
“不直!”
“不直!”
“還是不直!怎麽才能衝的筆直呢!對了!獨木橋!高順是用獨木橋練膽氣的!我是堂堂王爺,膽氣難道還不如那些個農夫嗎?獨木橋,哪裏有獨木橋!對了!屋脊!屋脊也是一樣的!就是屋脊!”
朱祁鈺一拍腦門,不知從哪裏找來了一架梯子,笨手笨腳的爬上了屋脊!
“腳尖要對準敵人的胸口!”朱祁鈺默念著喬驄教他的技巧,想象著也先就站在他的對麵!
“殺呀!”朱祁鈺一聲大喊,抬腿前衝!
剛跑到屋下的喬驄見了,嚇了一身的冷汗,下意識的捂住了眼睛!
“啊呀!”朱祁鈺腳下一滑,從房頂上滾了下去,摔在了地上,雖然有侍衛用棉被兜住了,但還是結結實實的摔了個四腳朝天。
喬驄連忙跑過去,將朱祁鈺扶起。
“王爺!您沒事吧!摔壞了沒有啊!”
朱祁鈺扭動了一下腰,掙紮著爬了起來,一把推開了喬驄,大聲喊道:“痛快!”
喬驄聞言,嚇得一頭霧水,心裏默默念道:
“完了!準是摔壞腦子了!我得趕緊去尋個郎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