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市郊的魚廠裏一片忙碌,到處都是裝卸的工人在上下搬運,魚廠裏充滿了活魚的濃腥味。
陸活醜和貓仔躲在一個沒人的角落裏,各叼了一支煙,蹲在地上休息……
“老陸!你聽說了嗎?區裏邊下來文件了!碼頭的大魚頭,承包的年限到了!咱這運輸的活魚的生意可要重新招標了!”
貓仔摸出了火機,給陸活醜點上了煙。
“招標?招個屁!我聽人說大魚頭把控這條運魚的線,已經有十年了!年年招標,都是大魚頭中!這裏麵能沒貓膩兒?”
貓仔嘬了一口煙,徐徐說道:
“老陸,我聽看門的老徐說了,這裏麵的貓膩大概是這麽回事!這大魚頭啊,承包碼頭到魚廠這趟運輸線,和魚廠的二魚頭商量好了套子,運十成貨,二魚頭打七成的帳條!多出來這三成,其實根本不是他們倆對半分,而是分成了三份:大魚頭分一成,二魚頭分一成,送到上麵一成!”
貓仔翻著眼睛,伸出指頭,向上指了一指!
“上麵?”陸活醜彈了彈煙灰。
“對啊!大魚頭在區裏通著關係呢!要不他能連著中標十年嗎?”貓仔神神秘秘的說道。
“那今年招標,豈不是還是他中標?”陸活醜虎著臉說道。
“今年還真未必!”貓仔煞有介事的說道。
“為啥?”
“大魚頭上麵的人……下來了!”
“下來了?”陸活醜皺著眉頭問道。
貓仔掃了掃周圍,趴在陸活醜的耳朵邊上,輕聲說道:
“被抓起來了!可沒少貪啊!都上了新聞呢!我聽門房老徐說,大魚頭這一陣嚇壞了,一直沒敢回家,就住在碼頭上,總是晚上打電話,沒命的四處求人撒錢,天天後半夜出去……”
陸活醜將煙頭撚滅在了地上,看著貓仔說道:
“這麽說,咱們今年沒準能換個好老板?”陸活醜苦笑了一聲。
貓仔聞言,啐了一口唾沫,小聲罵道:
“當老板的王八蛋,幾個是好人!”
陸活醜聞言,一臉不服氣的說道:
“我以前就是老板,我就是個好人啊!”
貓仔一笑,咧著牙說道:“所以你這老板才當不長啊!”
陸活醜笑罵著踹了貓仔一腳,站起身來,跟著人群,往魚廠裏走去。
貓仔拉著陸活醜站在了人群的角落裏,靜靜的等著二魚頭給大家打帳條,陸活醜摸了摸頭上的汗,跟貓仔說道:
“孩子的手術,還順利不?”
“再過一個月,就能出院了!大夫說,還得觀察觀察!”貓仔緊張的搓了搓手。
“老陸?”貓仔皺著眉眼,看向了陸活醜。
“做啥?”陸活醜問道。
“我知道你也不寬裕,欠你的錢,我一定會盡快還上的!”貓仔飛快的說道。
“急個屁!貓仔!我跟你說,這錢是重要!吃喝全靠著它!可它卻比不過人啊!錢沒了可以掙!多有多的掙法!少有少的掙法!可一旦人要是沒了,走了,離開了,可就再也回不來了!我以前不懂這個理兒,總覺得隻要掙來了錢,就什麽都有了……唉!不說了……”
陸活醜仿佛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記憶,喘了一口粗氣,不再說話。
……
與此同時,大明京師的西郊深處,一間低矮的小房裏,一身粗布短衣打扮的朱祁鈺正蹲在爐火邊,扇著扇子,火上架著一個陶爐,爐內熬著粘稠的中藥,陣陣刺鼻的味道,熏得站在門外的喬驄隱隱作嘔,而朱祁鈺卻毫不在意,仍舊小心翼翼的控製著火候……
屋子的裏間,有一鋪冷炕,炕上坐著一個老太太,正湊在燈下,在細細的撚動著手裏的針線,密密的納著鞋底。
也不知過了多久,朱祁鈺熬好了藥,用濕布墊著碗簷,小心翼翼的捧進了裏屋。
“大娘,藥好了!您快喝!”
朱祁鈺將碗放在小桌上,趕緊吹了吹燙得發脹的手指!
“阿成啊!坐!”老太太拍了拍身邊的炕沿兒。
“好!”朱祁鈺點點頭,坐在了老太太邊上。
老太太收住了針腳,打了一個結,用剪子剪掉了線頭,將手裏的鞋底塞到了朱祁鈺的手裏。
“大娘,這……我……您還是給糖皮留著吧!”
這老太太正是糖皮的老娘,糖皮為救朱祁鈺而死,死前將給老娘抓藥的藥方托給了朱祁鈺,朱祁鈺這一個月來雖是萎靡不振,將自己鎖在書房裏,但是每隔個三五天,總是忘不了換上一身麻布衣服,偷偷的來望一次老太太!朱祁鈺不忍心告訴老太太糖皮的死訊,隻和老太太謊稱糖皮被王府的侍衛長看中,選到王府裏當了差。
老太太一笑,將鞋底使勁的塞進了朱祁鈺的手裏,輕聲說道:
“阿成!這鞋底就是按著你腳的大小做的,糖皮穿不了!”
朱祁鈺隻好收下,將鞋底收好之後,連忙從懷裏摸出了幾塊碎銀子,加起來足夠有七八兩。
“大娘,前日裏糖皮差事辦的好,王爺打了賞錢!阿成在府裏當差,脫不開身,我每天都去王府的後廚送柴火,阿成托我給您送來!”
老太太見了,也不答話,隻是伸手自炕沿邊上取過了一個布包,打開來,裏麵全是散碎的銀子,加起來怕是得有個二三十兩。
老太太拉過來朱祁鈺的手,徐徐說道:“阿成!大娘曉得你是個好孩子!這一個多月來,給我送了這許多銀子……”
“大娘!這都是糖皮托我給您的,您倒是買些吃食啊!怎麽都沒花啊……”朱祁鈺急的直跺腳。
老太太一擺手,打斷了朱祁鈺的話。
“阿成啊!大娘雖然老了,但是人不糊塗,大娘知道,糖皮八成是已經不在人世了?”
朱祁鈺聞言,猶如五雷轟頂,瞬間呆住了。
“阿成,我家糖皮雖是街頭上浪**的混混兒,卻是個孝順孩子,家裏雖然窮,但糖皮聰明,也是識得字的,他若是還活著,就算不能回來看我,也會捎回來書信的!我是他娘親,我知道他已經不在了,不會錯的!”
“大娘,我……”
“阿成!不用安慰我,老太太都這個歲數了,還有什麽是看不開的呢?你是個好人,糖皮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他的命好!”
老太太笑了笑,將桌上那包銀子拿起來,塞到了朱祁鈺的手裏。
“大娘,這是……”
老太太歎了口氣,徐徐說道:
“聽街坊們說,這瓦刺人就要打到京城了!皇帝都北狩了!官老爺們商量著要南遷,這京城怕是保不住了!好多個人家都已經雇好了車馬,往南邊去了!老太太這把年紀了,就不走了!可阿成你還年輕,莫要留在京城了,萬一糟了兵災,唉!這銀子你拿著,收拾好細軟,雇個車馬,也快逃了吧!”
朱祁鈺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兩手顫抖著接過了糖皮娘遞過來的銀子。
羞愧、憤怒、不甘、屈辱……
太多難以言表的情緒好似一隻發了狂的猛獸一樣,劇烈的撕扯著
他的胸膛!
“阿成?你怎麽了!”老太太感覺到了朱祁鈺的不對勁。
“沒事的!”
朱祁鈺回過神來,微微一笑,將手裏的銀子塞回到了老太太的手裏,沉聲說道:
“大娘!這銀子你且留著,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再置辦兩身衣服!您放心,這京師丟不了!瓦刺人,打不來!”
言罷,朱祁鈺猛地站起身來,大踏步的向外走去。
出了房門……
走進小巷……
上了大街……
直奔王府……
喬驄加快了腳步,緊緊的跟在朱祁鈺的身後,喬驄猛然之間,竟然有些不習慣,總覺得今天家裏的這位王爺,總有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是什麽……
進了王府的大門,朱祁鈺猛地收住了腳步,回過身來,一把抽出了喬驄腰下的佩刀,對著月光,細細的看了一遍……
“王爺……”喬驄嚇了一跳。
“更衣!備馬!本王要去早朝!”
“是!”喬驄愣了一下。
朱祁鈺冷冷一笑,瞳子裏射出了兩道寒光,將手裏的刀遞給了喬驄,沉聲說道:
“本王可能要殺人,你的刀,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