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曹欽之變,朝臣大多認為係被逯杲所逼太甚。唯英宗未引以為戒,反倒為自己所謂指揮若定,快速平定暗自沾沾自喜。英宗痛失得力鷹犬,十分傷悲,追封逯杲為指揮使,並授其子領指揮僉事俸。他更加深信,鞏固朱家江山,緝拿反叛之徒,唯以殘酷無情的錦衣衛逯杲輩,才最為得力。繼位的門達原來行事較為平和,此次見到逯杲死後英宗如此懷念,便重新審時度勢,感到行事不心狠手辣,難得聖上歡心。自曹欽之變後,門達行事手段大有承接逯杲遺風之勢。不過,眼看逯杲針對武臣,以致被曹欽砍了頭,為自身安全計,門達便改以將文臣作為主要偵事目標。

險些死於刀下的李賢眼見錦衣衛猖獗,朝廷上萬馬齊喑,便幾次向英宗建言,力陳錦衣校尉為當今天第一大害,英宗聽後置若罔聞。門達得悉此事,自忖李賢是英宗最為倚靠之臣,萬一哪日英宗聽從他之建言,豈不堵了自己晉升之路?便派人在英宗耳中散播李賢謠言,英宗聽聞之後對李賢產生疑惑。

天順八年十月初五下朝後,英宗將自己一手提拔的內閣大學士彭時單獨留下,賜坐後先問候一番,然後說:“今後朕專用你一人,卿要用心做事。”

彭時甚感奇怪,便問英宗何出此言,英宗吞吞吐吐地說:“外朝內廷有人對李賢行事多有微言,雖無證據,朕寧可信其有,打算去其職。”

彭時大驚,起身下拜道:“聖上勿為流言所擾,臣同李賢共事數年,賢乃治理國家奇才。為國計,賢萬不可去,若李賢去,臣不得獨留。”

英宗見彭時說得誠懇,且以自身職位擔保,生性猶疑的他又將此事暫時放在一邊。彭時回到內閣,將李賢拉到一旁竊竊私語一番,李賢拱手相謝。之後,李賢在英宗麵前絕口不再提起錦衣衛之事。

自曹欽之變那夜,皇太子與萬貞兒情急之下成百年之好。此後,皇太子心身成長日新月異,舉止日漸從容,遇事有獨自見解。但不喜多言,不願多見生人,隻喜同萬貞兒單獨相處之習性依然如故。

平息曹欽之變,英宗心境大好,前後五年終於將徐、石、曹三人除去,且平亂之夜從容不迫,得群臣交口稱頌,幼年愛子見澤臨危不懼,大顯風範,皆被一眾內臣看在眼中。那日傍晚前,英宗照例前往拜見太後,之後由周貴妃陪伴,頗有閑情逸致地往仁壽宮南花園散步。英宗足下尚有些不適,便輕扶周貴妃肩膀,當日的炎熱已過,夕陽斜照,園中鳥聲鳴鳴,甚是悅耳。周貴妃邊舉頭四望,邊說道:“聖上果敢平息曹賊之亂,今日來到園中,百鳥齊賀。”

英宗聽得心中一陣欣喜,停下步履,翹望停在四周古樹之上發出婉轉千聲的各色鳥兒,同周貴妃一陣指指點點。

周貴妃趁機進言道:“未曾想到見澤如此年幼,此次卻與陛下同樣臨危不懼,真是有此父斯有此子。”

英宗搖了搖頭:“那又未必,你看見深身為太子,本應以國為先,挺身而出,但那日又留在仁壽宮中,又哪裏似朕?”

周貴妃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那是因他自幼未在陛下身邊耳濡目染,學到陛下英明神勇風采。由那個姓萬的宮女帶大的哥哥,無論見識、還是秉性,又怎可等同在陛下身邊長大的弟弟相提並論?”

英宗聽得微微頷首,扶著周貴妃向鹹若館漫步而去:“是啊,朕聽聞太子平素對撫琴、繪畫甚是癡迷,此皆為雕蟲小技耳。身為儲君,終須一日繼承大統,文當胸納百川,懷安邦定國之策;遇番夷侵擾,暴民作亂時,武當率兵平定……”英宗說到此,不由得停了下來,因忽然記起當年自己親征,土木堡兵敗被俘舊事。

周貴妃倒是聽不出英宗停頓之意,接口說道:“照理這兄弟二人同父同母,皆為陛下同妾所生,於私計,不應分彼此,但若為公計,實在是由弟弟繼承大統,有利國家。”

英宗沉吟片刻後道:“此事確實係為國所思,並非私心。不過那日你也見到,危急之中太子卻知惦念太後。太後對他一向疼惜,朕實在不想令太後傷心,也在太後麵前難於啟齒。”

聽聞英宗如是說,周貴妃一時也不知怎樣應對,之後英宗好似自言自語地說道:“或待太後千秋萬歲之後再議不遲……”

天順六年,皇太子十五歲。二月,英宗腳病再犯,痛苦不堪,伏枕逾旬,無法下地。四月之初,英宗略有好轉,批閱奏章時見到禮部疏,曰皇太子已值婚配之年,照例要在民間開始選秀,奏請皇上下敕諭為皇太子選秀入宮。

鑒於前朝曆代外戚勢大亂政,大明開國之初便立下天子、親王之後妃宮嬪皆自民間選取之規,除了開國皇帝朱元璋在此例未製定時,其子朱棣已娶開國第一功臣徐達之女外,明朝各代皇帝無不照此而行。

英宗閱後沉思良久,按內心之願是想改立見澤為太子,但又怕母親不悅。若為太子選太子妃,無異於使太子名分更加明確。想來想去未得要領,便索性將奏疏交給母親孫太後,且看她如何處置。

孫太後知悉後,心中卻是歡喜,因她這最為疼愛的孫兒幾經磨難,終於長大成人,準備婚娶了。便下旨速辦,並指示待候選秀女進宮後,先由英宗初選,最後由她親自過目,選出正太子妃。

英宗無奈之下,於四月丙子敕諭禮部:“皇太子年及婚期,宜慎選賢淑以為之配。禮部榜諭用心選求北京、直隸、南京、鳳陽、淮安、徐州、河南、山東女子,年十四至十七,出自民庶善良之家,父母行止端莊,家法整齊,容貌端潔,性資純美,言動溫恭,鹹中禮度者,有司以禮令其父母親送赴京。”

明代選秀,民間對此曆來恐懼。為人父母眼中,誰家女兒不是珍寶,誰願自家珍寶到那深宮之中備受冷落,終生再難與父母兄弟相見。通常選秀消息一經傳出,家有適齡女兒的便一片驚惶。為求一免,爭相將女兒嫁出。一時難於找到好人家的,隻得饑不擇食,草率擇取。曾有人寫詩形容當時選秀情景——

吏符登門如索仇,斧柱破壁怒不休。

父母長跪兄嫂哭,願奉千金縱吏贖。

紛紛寶馬與香車,道旁灑淚成長渠。

人間天上隔星漢,天上豈是神仙居。

籲嗟,天上豈是神仙居。

盡管選秀被民間視為孽政,極力避免被選中,但地方上那般官吏仍然設法選到一批適齡女子,由她們父母送上北京。這批女子由宮中宦官及女官先行甄選,再行二選、三選。六月初,那百裏挑一的十二名秀女被送入宮中。

英宗不願違背母命,擇日在宮中初選。英宗選下吳氏、王氏、柏氏三名,吩咐賞與其餘落選者銀兩,各自遣返家中。三人之中,英宗同身邊中官表示覺得王氏舉止更加端莊,適做太子正妃。但因最終需由太後定奪,英宗也僅留下這評論之言。三位秀女便留在宮中居住,由資深中官及女官觀其秉性,教習宮中規矩,擇吉日送仁壽宮孫太後過目,定奪誰為太子妃。

那日萬貞兒在仁壽宮太後處,單獨同太後一起時,第一次聽到秀女將進宮的消息,心中平地驟起風雲。自曹欽之亂那夜同太子暗結情愫,至今僅有十個月光景,帷帳後那夜夜顛龍倒鳳,如膠似漆之美好時光,為何轉眼即逝。太子一旦大婚,帷帳中同太子同床共枕的,將是千挑百選,年方二八的太子妃。自太子年幼起,日日夜夜陪伴他的我,將落得夜夜孤燈獨眠。

不敢在太後麵前流露真情,萬貞兒忍著心頭之痛,講些恭賀詞語。當晚黃惟來清寧宮看望萬貞兒,不免也同她說起入宮的三位秀女情形,萬貞兒雖然同黃惟知己,但此時還不敢說出她同太子男女之事,隻是默默聽黃惟敘說這三位秀女。

萬貞兒得知這三人經層層遴選,個個婀娜多姿,美貌天成。

三人之中,以吳氏最為美豔。她乃順天人,羽林前衛指揮使吳俊長女,家境小康。自小父母寵愛。吳氏聰秀,豔氣奪人,且通文墨,熟音律,性格活潑善言。

王氏名鍾英,江南衢州人,父名王鎮,任下層軍職,母親段氏。王氏自幼生活艱辛,曾以放鵝幫補家計。她集江南秀氣而一身,雖不似吳氏那般通曉文墨,但為人識大體,隨遇而安,不多計較。

柏氏河北曹丹縣人,父柏克安,在縣衙門中任獄典。柏氏身材高挑,為人和善可親。

為保持國運昌盛,便要皇族人丁興旺。按照皇家規矩,皇帝自不用說,即便皇子一旦成人,也需立即大婚,早生子女,多多益善,以使皇家枝繁葉茂。皇子大婚誌不在建立家室,而在為國盡責生子。皇子如此,身為皇位繼承人的皇太子更不必說,成人之時,便是他定親成婚之日。

皇太子娶何人,何時娶,皆無得選擇,悉聽內廷安排。其實萬貞兒在宮中這麽多年,這些規矩並非不懂,隻是她全情傾注,備嚐艱辛,得來的太子之情,將要被外人輕易而獲,心中不情願。但自己一介宮女,又年長太子許多,那太子妃皆按選秀尺度,在宮外選出,太子即使再鍾情自己,秀女名分也落不到自己身上,更不用說太子妃。唯有以宮女身份在旁侍候,日日看著新晉太子妃們對太子獻媚邀寵了。

皇太子是自覃昌口中知悉選秀女之事,事先他對此全無準備,一時間猶如冰水灌頂,澆得興致全無。多年來,覃昌眼看著太子和萬貞兒二人漫漫長路,扶持而過,估量太子心中惦念同萬貞兒之情。見太子表情呆滯,心煩意亂之態,隻得安慰道:“殿下勿為此事煩擾,那幾位秀女臣曾有見過,皆為秀麗端莊之……”

未待覃昌語落,太子便打斷他道:“即使美若仙人,若非我心中所願,不知此事有無得延緩?”

“一旦禮部按例提出,又得皇上及太後首肯,一切便要照章而行,曆代皆是如此,無得延遲更改。”

太子垂頭喪氣地連連搖頭:“看來,還是平民百姓之家自在了,雖有媒妁之言,但至少還有個選擇。而我身為太子,貌似身份無比尊貴,迎娶何人,何時迎娶,絲毫無得把持。”

覃昌麵露嚴肅地說:“平民家婚姻事,為小家也;殿下身為皇儲,身荷國家,婚姻乃國家大事,為國,非為己也!”

覃昌之言,令太子無話可說。平時若有心事,有萬貞兒在旁,可盡情傾訴,唯有這太子妃事涉及她,太子便不願多言,藏在心中悶悶不樂。最為了解太子心境的萬貞兒心知太子為何不樂,但此事自己也想不清楚,不知如何開導是好。天順六年上半年,太子同萬貞兒白天皆似有心事,不似往日那般歡快。而反倒夜間熄燈就寢之後,那床笫之間,兩人加倍親昵,纏綿悱惻,緊緊相擁,唯恐來日分離,隻恨不得融為一體方休。二人心境,唯有以無奈二字形容。但是太子婚事卻因意外而被拖延下來。

七月盛夏,當司禮監正準備將選入宮三名秀女送往仁壽宮給孫太後過目,由太後親定三人之中誰為正妃時,孫太後卻身體有恙。初以為因苦夏所致不思飲食、身倦體怠。服用太醫所開清熱湯藥後,至多是時好時壞,未見起色。萬貞兒心中十分不安,每日一早陪皇太子往文華殿後,便不再在那裏等候太子,而是轉身往孫太後仁壽宮,若太後精神尚好便侍候起身梳洗,擺上些太後平素喜歡的飲食,希望太後能用些。若太後精神不濟,也為她在榻上洗麵漱口,再服侍她睡下。萬貞兒便坐在床邊,太後醒來時便陪她說說話,告太後近來宮內外有何大事,太後隨便聽聽,也不似以往那般有興致。太後身旁近侍宮女皆知孫太後同貞兒最親近,有她貼身照拂時,其他人便在外聽命。中午時分,對母親至為孝順的英宗下朝必來探望請安,在英宗到來之前,萬貞兒便趕回文華殿接太子回東宮,午後便會再到仁壽宮孫太後寢宮處,直至晚間太後入睡方回東宮。

太後有恙,英宗十分焦急,日日殷勤探望、不時訓斥太醫無用之餘,卻是無計可施。

到了八月,太後情形日差一日,已是終日臥床不起。那日午後,安頓好太子後的萬貞兒趕回仁壽宮,窗外驕陽,太後寢宮內顯得較暗,太後還在昏睡之中,外麵除了偶爾宮前樹上蟬鳴陣陣及十幾隻覓食麻雀的叫聲,其他不見聲響。萬貞兒守在榻前有一針沒一針的做著手中女工,做著做著,不覺情感鎖鏈將她帶回多年之前,她還在幼年之時……那時每日午後略作小憩之後,太後不時會說:“貞兒,帶你往宮後苑走走。”

之後便是一班人前呼後擁,前往毗鄰坤寧宮的宮後苑。太後喜花,常將花園中各式花卉一一指給貞兒知曉,萬貞兒長大後,也喜花卉,便是自小受太後熏陶而來。這群人裏她是唯一幼女,被太後用心打扮過,就如同一枝花朵。太後總是牽著她的手,被太後那隻溫暖、柔軟的手握住的感覺,多年之後皆不忘懷。

萬貞兒後來明白,這普天下女子,皆有母性之心。到她成年後,太後時常差遣她出宮采辦物件,當行走於市井之間,凡見到尋常人家幼兒幼女長得可人的,自己便不由得停下來,逗他們說笑一番才走。當年,太後出於良善之心救她之後,太後身邊多了她這個天真爛漫、蹦蹦跳跳的幼女,使寂寥生活之中憑空多了幾分光彩。記得那一日先帝宣宗來坤寧宮,還是皇後的孫太後撫摸著她的頭發對宣宗說:陛下可知,莫道貞兒小小人兒,自她到來,竟是給這偌大的坤寧宮添了不少人氣!宣宗聽後笑容滿麵,聲音洪亮,連說三聲:好!好!好!再往後接觸日漸長久,那份親密情感便漸漸生出。萬貞兒心中不覺記起,一次也是在宮後苑,春色明媚,繁花將苑中點綴好似錦緞一般,她淘氣跑得快,竟迷失在迂回的假山怪石之間,太後在後擔心她爬上假山摔倒,大聲呼叫:“貞兒……貞兒……”那聲若銀鈴的呼喚聲仿佛就在耳畔……

“貞兒,貞兒……”萬貞兒忽然聽到太後呼喚聲,與當年呼喚她的聲音相互交織,猛地將她從幼年那時帶了回來,萬貞兒連忙站起趨前。

太後睜開眼,吩咐道:“扶我坐起來。”

萬貞兒小心扶太後坐起身,並將兩隻金鳳繡枕墊在太後背後。隨後麵對太後,側身半坐在榻邊,右手拾起一隻執扇,為太後輕搖。

“太後可覺得好些?”

孫太後微微頷首,有些憔悴的臉上甚至露出久違的笑容:“貞兒,這些日子我精神恍惚倦怠,今日忽覺十分清醒有神,仿佛大夢方醒,想同你說說話。”

“太後得天下人愛戴,今日起想必玉體將日漸安康,此乃國家福氣。”

萬貞兒忽見太後精神有起色,終於略微放心少許。她道出話語,貌似官樣,卻句句發自內心。

太後微微露出笑容說:“希望如此。這些天在這半睡半醒之間,心中將這一生親曆重溫一回。我已曆經永樂、洪熙、宣德、正統、景泰、天順六朝,此前對於所經之事,已若浮雲掠過,未曾有心過多回想,不料此次病倒,反而往事聯翩。”

輕鬆些的萬貞兒也露出笑容道:“說來奇怪,方才貞兒坐在一旁,忽然身子好似回到許多年前在坤寧宮時,那時先帝還在。太後時常帶我去宮後苑玩耍,怕我亂走,還牽著貞兒的手。一次我在宮後苑假山中迷失,太後在後麵呼喚,正當貞兒聽到時,恰好太後剛才醒來喚我貞兒,兩者交織,我竟一時未能分出是此時,還是彼時呢!”

看見親切笑容再次浮上太後的臉頰,萬貞兒繼續說道:“貞兒以為,若有往事回首,卻也是好的。因太後一生經曆璀璨輝煌,得先帝珍愛,貴為正宮皇後,萬民之上,太後同先帝如同日月交相輝映。太後夫君為皇帝,親生子為皇帝,親生孫兒又為將來大明皇帝。太後對外母儀天下,乃舉國女子楷模;又身為內廷之首,為宮內一眾嬪妃所擁戴。還曾在土木堡之變後,國家麵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為大明建立功勳。太後光輝,惠及左右,貞兒有幸,都不知沾了多大榮耀。”

“不錯,我一生享盡人間榮耀,同曆代皇後相較,也算得上天多有關照。但有些話語,世間我也是隻得講與貞兒你一人聽,即使皇上、太子、兄長麵前也是半句講不得的。我十歲進宮,同先君在宮中可謂青梅竹馬,先君待我好,世人皆知。但是,先君不是還有景泰之母吳氏嗎?甚至臨駕崩前,也不忘將她托付給生身母親張太後。此外,他還有那一眾嬪妃。施人以愛,安得了無限度,這許多人待他施與,留得與我,還得幾何?若願一人專得夫君之愛,那隻有是民間才有,皇家斷乎無!貞兒,我與你雖為主仆,但皆為女人,我之言,有無道理?”

孫太後不知她這一席話語,卻正點到萬貞兒心事。舊年與太子暗結情愫,今年英宗便下詔為太子選秀,現在秀女已然進宮,得太後首肯,太子便要成婚。有了太子妃,太子能否對己一如舊時?今時每夜二人那卿卿我我,到時又將如何?太後見萬貞兒思緒飄忽,便說:“我知這些話語,貞兒你無法回我,出口便是對皇家大不敬,隻是這些話講出來,這心中方才舒暢。”

“得太後信任,貞兒幸莫大焉。”

孫太後自顧講下去:“至於你說到土木堡之變,瓦剌進逼北京時,難道我真的那般鎮定無懼,未曾動過逃跑之念?其實當時不過是皇上身陷敵營,我居於皇太後之位,一時間成為一國之首,我不為國決斷,無人能做得而已。至於後來抱定殉國之心,率後宮一眾嬪妃往奉先殿,那是無奈。貞兒你想,逃不能逃,萬一城破,難道任由一班嬪妃女子受亂兵淩辱?同你一樣,其實我本是普通女子,那些國家治理大事,同我們女人本不相幹。女人向往之事,無非是嫁個好郎君,長相廝守,柴米不愁,子女環繞。但命運卻使我成為皇後、皇太後,危難時,更將我置於為大明拿策定計之舉國之首,我承受之責,太超乎於我心目之中女子所應分。”

聽到太後這般說法,萬貞兒驚異萬分。見萬貞兒屏息靜聽的樣子,太後繼續說道:“我十歲進宮,十六歲嫁與先帝,三十六歲時先帝駕崩。今年我六十三歲,已是守寡近三十載。你四歲來我身邊,這許多年,貞兒你計一下,我得以出宮次數,恐怕屈指可數。其餘無數個日日夜夜,便困於這內廷方圓數裏之間。每次你出宮回來,同我講述市井發生之事,我皆聽得十分有趣,恨不得親身同你一道出去行走。我雖人世之間風光無限地走了一遭,但見不得想見到之風物、穿不上想穿著之衣衫、望不到想觀望之風景、侍不了想侍奉之父母……我敢出此言:世間人乃至後世人,將帝王家皇後嬪妃生活,描繪得那般天上人間、如畫如詩、情深綿綿,其實皆為誤解。”

這些話出自曾得宣宗寵愛,一生盡享榮華的孫太後之口,是否出自真心?試想,青春少女,一朝進宮,便無得與親人相見,無得出宮,除了皇上偶然前來之外,終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既無夫君要照拂,亦無家庭需關切,那人生多姿多彩之處,這些青春女子能享受到多少?

此時那群覓食麻雀中有幾隻大膽的,停在太後寢宮窗台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聽見麻雀叫聲,太後問萬貞兒道:“貞兒曾記否,當你七歲那年,宮中有中官送來一隻白眉畫眉?”

萬貞兒連忙答道:“記得、記得,鳥兒甚是招人喜愛,掛著宮廊處,貞兒日日踩在矮杌上觀看,並逗它鳴叫,直至一日,太後帶我往宮後苑將它放生。”

“記得鳥籠何等式樣?”

“內廷能工巧匠以金絲編織而成,其中又鑲嵌各式撣國寶石,可謂金碧輝煌。”

“飲食如何?”

“食得精巧、同皇家共飲玉泉山泉水。”

“這白眉畫眉便是好比內廷皇族女子,身心不得自行支配,縱然雕欄玉砌,錦衣玉食,也不過空得個寂寥二字。若這寂寥伴你於日日夜夜,月月年年,此生再活得尊貴,又有何用?而那窗前麻雀,雖風餐露宿,終日為食奔波,但那遼闊天空,卻任其飛躍。我聽聞皇家征入宮秀女詔諭所到之處,那民間有適齡女兒之家的,便如驚弓之鳥,寧將女兒草率許配他人,也不願被選進宮。天下為人父母,誰願女兒作那籠中鳥兒。那隻白眉鳥兒之鳴叫於我等聽來,或許百囀千聲,聲聲悅耳;在彼等鳥兒同類聽來,那便是如泣如訴,聲聲淒涼。雖不同類,但我不忍它同我同命,故帶你一同放生。”

孫太後說得連連咳嗽數聲,萬貞兒見她說的動情,生怕有傷病體,連忙站起身奏道:“太後病剛見好,先歇息一下,貞兒為你捶捶背。”

太後擺擺手,指指萬貞兒身後那隻填漆戧金雲龍紋衣櫃道:“貞兒,你將櫃中我那隻雕花剔紅首飾盒取來給我。”

萬貞兒一向對太後物件放置之處了如指掌,頃刻間便取出來交到太後手中。

“貞兒尚可認出這隻首飾盒否?”

萬貞兒深情地答道:“怎敢忘記,太後曾兩度交與貞兒。”

太後語氣加重道:“兩度皆為將太子托付給你之時。”

“所幸兩次皆未曾用到。”

“貞兒,你四歲起便在我身邊,除去那五年陪太子在外,這許多年你我未曾有一日分開。你真心侍我,直到今時我病重,每日蒙矓之間,知你在側,心中便安然幾分。我今日將這個內中存放先君所贈首飾的盒子交給你,萬一我有不諱,算我留你紀念之物。”

萬貞兒聽至此大驚道:“太後何出此言!這不過是夏暑酷熱一時不適罷了,今日便是見好的了。對貞兒而言,太後是貞兒精神所係,自幼長大,對天祈告最多之詞便是太後萬壽無疆,使貞兒得以終身侍候。此為先帝賜物,價值連城,貞兒小小宮女怎受得起,望太後善自珍存。”

“貞兒,我問你,世間何物至為珍貴?”

“貞兒不敢忘記自幼太後所教,情為最貴。”

“以你二十七年與我之情,與這幾件東西相比,何者更為珍貴?”

萬貞兒低頭不語。

“自幼你同我一起,今時你同太子一道,皆居世間至為華貴之宮室,食天下珍肴美饌,著江南最精致衣衫,即使你有再多財寶,還可買到更美之物?你知大明祖例,宮女一旦進宮,便是終身,財富於你已無價值。這便注定這些東西即使價值連城,你擁有它們,除了喜其精美之外,其價值也隻有拿來做個念想罷了。”

“太後……”萬貞兒不知再說什麽是好,跪在太後前,伸出雙手,第三次自太後手中接過這隻紅漆剔花首飾盒。

太後舒了一口氣,緩緩說道:“貞兒,你起來。你知我平生最疼愛之人便是太子。你要一如既往用心照料好他,太子雖不是那種雄才大略之人,但好在心地厚道,將來若不任用小人,應該是個好皇帝。我已親**代過他,要他善待你終身,若不是你當年以情為重,孤身出宮,保育他五年……”

孫太後說至此,忽然氣息顯得不足。萬貞兒急忙說:“除了終生用心服侍太後、太子殿下,貞兒再無其他念頭。貞兒扶太後躺下歇息吧。”

太後搖了搖頭:“我最後還有一事要交代與你。”

“太後盡管吩咐。”

“你去取來鉸剪及我那隻佛塔小金瓶。”

萬貞兒自小便知,太後有一隻精美的舍利塔狀小瓶,係純金打造,塔頂便是鑲嵌晶透紅色寶石瓶蓋。片刻,萬貞兒將兩件東西取出。

“扶我坐直。”萬貞兒側坐在太後榻旁,將靠在金鳳繡枕的太後輕輕扶起,用自己肩膀抵住太後後背處。

太後將頭略略下垂,說道:“以鉸剪將我頸後頭發剪下一縷。”

萬貞兒照太後之言,小心翼翼將太後頸後一縷青絲剪下,並扶著太後靠回金龍繡枕。

“將這縷頭發置於金瓶內。”

萬貞兒將金瓶捧上,打開瓶蓋,將太後那一縷青絲放入,再將瓶蓋蓋緊。

太後看得仔細,長長舒出一口氣:“我自小深得父母長兄疼愛,幼時時光,令我終身留戀不已。但十歲離家後,卻一日不曾侍奉父母。這縷青絲便是我活生之身體,你用蠟將瓶蓋封好,在我百年之後,將金瓶交與我長兄繼宗,就說瓶內有我一件贈予母親首飾,命他將金瓶帶回山東祖墓,埋於父母腳下,並囑他此事不要泄露。將來若我不諱,我之屍身必是要在天壽山與先帝同葬,但我情願我這活身可同父母永在一起,以彌補此生未能侍奉他們。貞兒謹記,此事僅得我你之間,不得傳與他人……還有,衣櫥上層那黃綢所包是你自幼以來衣衫,我都有為你留著……”語畢,孫太後好像忽然氣力全無,輕聲說了句,“貞兒執我手……”便頭向後麵一倒,不再言語。

貞兒將兩隻繡枕抽出,將太後身子放平,蓋好薄被,握住太後的手……

如同多年之前,瓦剌大兵逼近北京,孫太後將愛孫兒朱見深托付給萬貞兒時一樣,此次太後臨終前,又將自己真身歸葬故裏父母腳下之事托付給她,並將自己多年不得與外人說的真心感觸講給她聽,之後便不再開口,又陷入半睡半醒之間。

天順六年九月,壬辰(初一),日暈色黃鮮明。甲午(初三),曉刻,金火星合於張宿。大明英宗睿皇帝實錄,卷三百四十四。

九月初四,曆經數朝,在宮中度過五十餘年,享年六十三歲的孫太後崩逝,宮中上下悲慟。

九月初五,初秋,太後小殮。當日,在太後寢宮中,一眾皇家親眷及仁壽宮中官退下回避後,先由太後生前近侍宮女為太後沐浴更衣。隻見萬貞兒自內室閃出,她素顏,著麻布縗服,難掩心中悲切。以萬貞兒為首,其他幾位近侍宮女為輔,慢慢扶起太後,為她褪下身上衣衫,萬貞兒將紅漆雕龍大浴盆中的水溫兌至平日太後最愛之度,小心將太後放入。萬貞兒跪在盆外,一手環在太後背後,將太後之首,安放於自己肩頭,在另外兩位近侍宮女協助下,以另一隻手,服侍太後最後一次沐浴。

太後身體消瘦了許多,但肌膚細致白皙依舊。萬貞兒想起無數次深宮夜色,萬物寂籟之間,隻有她同太後二人,她為太後沐浴。那是每日最輕鬆,亦是二人之間最為親密之時。萬貞兒對太後之愛頗深,但愛意之中多具敬意,及礙於尊卑禮儀,成年之後,她從未敢擁抱過太後。今次她也算如願以償,將太後擁在懷中,萬貞兒之臉頰與枕在貞兒肩頭之上的太後之臉頰,不時在萬貞兒另一隻手為輕輕沐浴時,貼在一起。你於我萬貞兒恩重如山,是你給予我一切,生命、榮耀、歸屬、地位、愛,還有……皇太子……

當細細將太後身體沐浴後,萬貞兒左臂擁著浴盆中的太後,臉頰相依,竟是久久不忍放手。自宣德七年至今天順六年,曆經二十七載歲月,萬貞兒同孫太後情分,早已超乎於主仆之間。

為太後沐浴後,為她輕輕拭幹,抬到榻上,萬貞兒再為太後修剪指甲。一如往昔,萬貞兒將太後頭發梳起,為她佩戴起當年被宣宗冊封為皇後行大禮時的那套頭飾,並將太後平日最喜歡的常服為她穿好。最後,貞兒將鳳冠安放在太後枕旁。

接著,萬貞兒又親手將皇太後隨葬之四季內外衣衫一一疊好,安放於一隻隻衣箱之中,這一隻隻衣箱將隨太後往天壽山,入葬於先君宣宗景陵之內。

大殮日,皇太後被皇家一族環繞,萬貞兒等一眾宮女隻是遠遠肅立。皇太子不由得不時向萬貞兒這邊遠望幾眼。論世間親緣,孫太後有親生子為皇帝,親生長孫為皇太子,有親生皇孫皇孫女十幾二十餘,以參與奪門之變而貴的娘家親兄弟數人也皆在。但一生中陪伴太後時光最多,心靈之間同太後相集最近者,又非萬貞兒這個身邊小小宮女莫屬。別離之際,萬貞兒卻隻有站得遠遠相送,心中既是悲切,也有陣陣委屈,若是靈柩之中的太後有知,定會招手喚她上前……

大殮畢,萬貞兒快步走近一身縗服的國舅會昌伯孫繼宗,示意有話要講。孫繼宗同太後麵容十分相似,萬貞兒知他為人忠厚,孫繼宗亦知萬貞兒同妹妹孫太後親密,便隨萬貞兒轉到武英殿殿後無人處。萬貞兒行禮後,自袖中取出自己日前以黃綾紮好的金瓶,叮囑孫繼宗說:“太後臨行前,命我交付你金瓶一隻,內中有太後生前一向佩戴耳環一對,以贈送母親。太後已命貞兒將瓶密封,說國舅不必打開,但需親自送回山東,擇吉日埋於祖墓父母腳下。”

孫繼宗恭敬地雙手接下萬貞兒雙手捧上的金瓶,問道:“妹妹還有何言叮囑?”

“太後說此事按她意思辦了便是,不必再同他人提起。還有……太後有說自幼深得父母、長兄疼愛,離家後,竟未曾有一日侍奉父母……”

“兄長明白,明白。”孫繼宗對著手中的金瓶搖首歎息一回,再對萬貞兒說,“萬姑娘放心,必按妹妹囑咐辦。事畢我將焚香告於她知。”

無人知曉,孫太後崩逝後,萬貞兒幾經猶豫,最終還是秘密將自己初生時,生身母親給她佩戴在頸上,已在她胸前掛了三十二年的那隻玉墜取下,同太後的那縷青絲一並密封在金瓶之中。萬貞兒覺得,如此便可令屬於她萬貞兒的一部分,永在太後身旁。

皇太子自幼深受皇祖母疼愛,皇祖母在宮中一言九鼎,是他太子位守護之神。皇祖母一去,一切又變得不再確定。

大殮儀式完畢,二人回到東宮,關好殿門,進到寢宮,太子便將萬貞兒攬入懷中,輕撫她肩道:“我知你近日悲傷,太後生前,你盡心服侍多年,已是報答當年之恩,內心無憾。切勿哀情過度,傷了身子。”

“貞兒自幼常向蒼天祈求,望太後長命百歲,一則出於對太後敬愛之心,二則若太後不在,貞兒在宮中便將頓失依靠,既然不得出宮同家人團聚,便隻得由得那些中官分派,或做雜役,或服侍新主子,哪能有那般幸運,再遇見太後那樣般待我之人?曾經滄海難為水,曾有過太後那般情義,太後不在,那歲月漫漫,貞兒之情,何有歸宿?情無所歸,同行屍走肉有何分別?太後去了,今生不得再見,於情,貞兒固然悲傷,但此時貞兒對太後更加心存感激,是她,將你帶給我;亦是她,於危難之間,將你托付於我,使得當她離去之後,貞兒依舊情有所歸,隻要殿下一日不棄貞兒,即使沒有了太後,貞兒便仍可施愛於你,並受你所施之愛。”

太子聽得心中感動,嘴上說:“貞兒乃我此生最愛,我也極之感念皇祖母將你帶給我,我若負你,便是有負皇祖母。”二人說得動情,緊緊相擁。

不知過了多久,萬貞兒鬆開太子問道:“你還記得舊年曹吉祥之言?”

“記得。”

“太後畢生守護你太子之位,她之離去,恐怕你母親將有易儲舉動。此後殿下須加倍謹言慎行,用心籠絡教書師傅,他們皆為朝廷重臣,同你有師生之誼,他等與你母親及弟弟一係並無淵源,若見澤即位,對他等並無益處。更換儲君,乃國本大事,即便皇上有此心,也需得到朝臣重臣認同方可,你看當初景泰為了改立見濟為太子,同興安一道費了多大心機。你要用心記住,凡有皇位更迭之時,內外朝臣,永遠希望同自己有淵源者即位,即便是如李賢般良臣,亦不能免。”

“記住了,我對李賢極之尊敬,他教我也很是用心。”太子聽得連連點頭。

二人繼續悄言細語好一陣方才安歇。太後大喪,萬貞兒同太子暫時分房而臥,但萬貞兒仍是先安頓太子躺下,為他輕輕撫背,待他安睡後方才悄悄離去。

孫太後崩逝,英宗極感悲愴,上尊為“孝恭懿憲慈仁莊烈齊天配聖章皇後”,擇日同父親宣宗合葬於天壽山景陵,附太廟。

皇太子娶太子妃之事,反倒因太後崩逝而拖了下來,因三名秀女需由她先過目,定下其中一人為正太子妃,再行迎娶。既然她生前未曾有機會過目,誰為正太子妃便無人敢擅自定奪。英宗原本對太子迎娶太子妃一事便未以為然,皇太子對此更無興致,禮部大臣們知英宗喪母,心中悲切,也不敢去打擾,此事便暫被擱置。

孫太後在後宮地位崇高,一時後宮一眾人沉浸於悲痛之中,唯太子之母周貴妃心中暗自慶幸。她心知太後生前偏向英宗皇後錢氏,對己不多歡心,且在一眾孫兒中最寵愛長孫見深。此前,周貴妃多次勸說英宗易儲,英宗雖不反對,但憚於母親,尚未決斷下諭。此次太後崩逝,便如同太子靠山倒了,改立見澤為皇太子之事該是水到渠成。

朱見深該是命運多舛,不到兩歲父親失去皇位,未到三歲父母弟妹全家被叔父囚禁,四歲險遭宮中宦官謀害,五歲被廢太子位,遭逐出宮被囚五年。曆經艱辛,好不易苦盡甘來,父親複位,十歲回宮複太子位,但同父母自幼分離,情感未深,致父母又生易儲之心。

周氏來自北京昌平文寧裏柳林村,出身低微,祖父周福山生有周廣、周能二子。周能生有二女、二子,次女便是周貴妃。周貴妃有周壽、周彧兩位弟弟。周貴妃有姿色,但小家氣質,好計較,心胸狹窄。她十歲那年,少年英宗郊獵時追逐野兔,闖入周家,家人見有大兵,慌忙逃避,但少女周氏見來者金冠繡袍,少年翩翩,便執意不躲,倚門坦然麵對英宗。英宗稱奇,且見她秋波流慧,少女嬌媚,便將她帶回宮中。至正統十一年,周妃為英宗誕下重慶公主,次年,生朱見深。周妃父親周能,被封為錦衣衛千戶,弟弟周壽、周彧也被授以官職。周妃自恃有為皇上生子,皇後錢氏未曾為英宗生育,便不時在宮中排擠錢皇後,幸有孫太後為錢皇後做主。到奪門之變後,英宗複位,因在被囚南宮時,周氏為他誕下他最為喜愛的朱見澤,周貴妃一心想取代錢氏皇後位,她同英宗身邊近侍蔣冕等勾連,試圖以錢皇後無出,單眼盲,腿跛,難於承擔大明皇後之責為名,遊說英宗命錢皇後自行退位,英宗知悉後痛責蔣冕。英宗對錢皇後心存憐憫,錢氏頗賢,土木堡之變後,也先稱明廷可以財寶贖回英宗,錢皇後率先將自己全部金銀首飾獻出,之後日夜跪在佛堂為英宗祈禱,體力不支時便倒在地上,時日長久,下肢致殘。錢皇後每想起夫君塞外風寒,便哭泣不停,日久致使一目盲。

周貴妃同長子見深疏遠由來已久,見深早在繈褓之中,便同宮女萬貞兒親近,那時周貴妃已有不悅,加之太後寵愛,每日皆派遣萬貞兒前來將兒子抱走。周貴妃不免將對太後怨氣,釋在兒子身上。見深兩歲多時,周貴妃隨英宗被囚南宮,便再無機會同兒子相聚。生育不如養育,人無相聚便有生疏,久不相見便生隔閡,即使親生母子亦然。周貴妃在被囚南宮時誕下朱見澤,這個孩子同之前在紫禁城中誕下的重慶公主和朱見深不同,南宮既無人侍候,也無錦衣玉食,自見澤誕生那日起,那皆是周貴妃日日夜夜辛勞,一點一滴縮衣節食親自養育。這使周貴妃對這位幼子充滿感情。再加見澤聰穎過人,又深得英宗喜愛,使周貴妃心中對見澤期望甚高。到後來同長子見深重逢時,見深已然十歲,生疏之感,揮之不去。

還有一層原因,使得周貴妃易儲之心頗為強烈。因為與幼子見澤情感深厚,周貴妃盼望這位皇子能在身邊相伴,永不分離。而若想如此,便唯有由見澤繼承皇位不可。因按大明祖製,除太子一人留京之外,其他皇子一概被封為各地藩王,長到少年時便要離京就藩。更為嚴苛的是,見澤一旦就藩,便不得隨意離開封地。換言之,皇帝眾多皇子之中,唯有太子一人,可留在皇宮中,同生身母親終生相聚,其他一旦就藩,便再難於同父母、兄弟姐妹有見麵機會。

自天順六年九月母親孫太後崩逝後,英宗心中悲切,身體日漸羸弱,腳病發作更加頻繁。

天順六年十月,身單體薄的內閣大學士呂原病逝,享年四十五歲。之後內閣有陳文加入。陳文有才,為人桀驁,不過首輔李賢素有威望,陳文尚不至於造次。

天順六年十二月,英宗腳病又犯。長久不愈,到了天順七年正月十六,大祀天地於南郊天壇。英宗問李賢道:“大祀日近,朕足疾未痊愈,欲自行禮,但艱於拜起,令人扶可乎?”

李賢曆來能言善道,特別是此類無傷大雅枝節事務,便順著英宗的意思答曰:“陛下力疾行禮,足見敬天有誠,雖扶何妨。”英宗遂在中官攙扶之下完成祭祀。因英宗未能前往南郊天地大祀,皇上龍體欠安之消息在朝臣中漸漸傳開。

太後崩逝,英宗身體日差,周貴妃推動,且英宗亦有此意,內廷之中圍繞儲君之位的波瀾暗起。凡是逢皇帝更換時,外朝有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之說,內廷也是如此,誰不期望自己主子登大位,自己也跟著出人頭地。周貴妃、見澤身邊有夏時、蔣冕。太子則有覃昌、王綸、張敏。

天順七年五月初六,周貴妃秘密命人召她父親周能,弟周壽、周彧,身邊親信宦官夏時、蔣冕會麵。因父親、兄弟不便進入內廷,便將會麵地點安排在位於內廷之外,原孫太後所居仁壽宮。自太後薨逝後,仁壽宮還是太後那時模樣,原封未動,暫時空置,僅有原太後宮女宋平兒打掃看守。

周貴妃性急,同夏時、蔣冕先到。她等得不耐煩,便在太後宮中踱來踱去,不時拿起各式擺設物件觀看,又在太後榻上坐坐。好不容易周氏兩兄弟方到,周貴妃轉身出來正中明間,在孫太後寶座上坐下。夏時、蔣冕一左一右站在台座旁。周壽、周彧上前拜見姐姐。

周貴妃問道:“怎不見爹爹?”

周壽回道:“正月初一爹爹便感風寒,現在還臥病在床。”

周貴妃皺了皺眉,大過年的卻是生病,不祥之兆。但心中掛著兒子見澤之事,未作多想,便又說道:“這些年你們分頭聯絡外朝朝臣,不斷上疏皇上,說太子曾經被廢,將來即位,恐對國家不吉,皇上頗有同感。一眾皇子之中,皇上最為器重見澤,他雖年少,已顯聰穎果敢氣派。皇上雖然有意易儲,但太子受太後溺愛,皇上以孝悌仁心,不忍奏報太後,以致延遲至今。”

周彧問道:“既然太後殿下已然崩逝,皇上又有此意,為何還不下詔?”

周貴妃搖搖頭說:“這正是今日所議之事。雖然我近來已幾次提及此事,或許因近來聖上龍體欠安,不似以往行事那般果斷,點頭稱是,卻遲遲不動。”

周壽出主意道:“姐姐,過往最高是請翰林院學士上疏,是否需弟弟再設法由內閣上疏?”

周貴妃有些疑惑:“內閣閣員……弟弟如何做到?”

“弟有辦法請托到內閣大學士陳文。”

周貴妃詢問地望向蔣冕,蔣冕連忙說:“奴以為不可,因內閣首輔李賢,一向同太子交集良多,早在天順三年時,皇上便曾同李賢隨口談及見深不宜做太子……”

周貴妃不等蔣冕說完便打斷他,急切地問道:“李賢怎麽說?”

“李賢勸皇上需慎重而行。此時陳文上疏,必為李賢所知,抑或皇上有鑒於內閣上疏,召內閣首輔單獨商量,若李賢直言反對,皇上反倒為難。”

夏時連連點頭,同意道:“蔣太監所言極是,此事不宜在朝臣之中引起爭議。相必貴妃知道那些文官,循規守舊,抱殘守缺。稍有不慎,便會引起軒然大波。”

周貴妃又問道:“或許皇上正是擔心在朝中引起紛爭,而自己龍體欠安,無法控製局麵,那依你之見如何呢?”

“最好皇上立下詔書,但暫不發布,紛爭便無從生起,直至……那時大局已定,朝臣再也無得爭議。”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如何令皇上果斷立下那暫不發布之詔書,我怕太遲又……”周貴妃點頭沉思。

蔣冕又道:“兩位皇子殿下同為皇上及貴妃血脈,本無親疏之分。之所以皇上心存易儲之念,乃為江山社稷千秋萬代著想。除了太子曾被廢,即位不吉原因之外,皇上亦認為太子性格柔弱,不足以擔當大任。奴以為,若太子還有其他可令皇上果斷立下易儲詔書的緣由的話……”

“你什麽意思?”周貴妃又一驚。

“奴同皇上身邊蔣安乃遠房兄弟,曾聽他講起,皇上時常暗自擔憂,千秋萬歲之後,即位者為景泰或當年兵部尚書於謙等翻案。皇上幼年即位,為國殫心竭慮,勞苦功高。若真的為景泰、於謙等平反,便是認同他等有功,皇上有過,那將是何等大逆不孝,毀壞皇上一世英名。”

周貴妃道:“你說得不錯,但這同太子又有何關係。”

“當年聖上被囚南宮時,照看幼年太子的宮女萬貞兒便同景泰皇後汪氏來往密切。數年間,幼年太子同景泰長女固安公主一同玩耍,感情匪淺。景泰薨逝,汪氏理應從葬,太子平素不言不語,這時卻出來為汪氏求情。聽聞太子在太後處數次,親口為於謙叫屈。”

“前年,皇上問起一條玉腰帶。知情宦官說景泰曾有用過,應該是汪氏遷出皇宮時帶走。之後中官前往汪氏居所索要,汪氏不但怒將玉帶擲入井中,還對中官說不論怎樣,她夫君也做了八年皇帝,連一條玉帶皆不得消受嗎?據說太子在仁壽宮與太後評說此事時,竟然說景泰確實有功於國家,當場被太後責備。如果聖上知道太子如此,必定不放心將大位傳給他。”夏時也附和道。

聽了蔣冕、夏時這些真真假假的話語,周貴妃覺得有道理。決定盡快以此緣由向英宗進言,使他果斷下詔易儲。一旦皇帝駕崩,此詔書便成為遺詔,一眾朝廷重臣,便無得再多言。

就在周貴妃等人在仁壽宮會麵次日,五月初七,萬貞兒記起仁壽宮那些太後為她保存的衣物,便帶了覃昌及三名宮女來取。到了仁壽宮,留守宮女宋平兒出來迎接,並打開正殿門。萬貞兒留下帶來幾名宮女在外麵同宋平兒說閑話,自己和覃昌進了正間明殿。萬貞兒一路向東往太後寢宮而來,在此生活過多年的她對一切熟悉到細微毫末之間。表麵上看,每款用具擺設都還是太後生前模樣,但她卻立即感到細微之處有變,太後宮中應是有人來過。覃昌幫助萬貞兒自太後衣櫥中,將那包得齊齊整整的兩大包衣物取下來,萬貞兒對覃昌交代道:“這宮中有人來過,衣物我同她幾個捧回去便可,我們走後,你留下問問是誰,竟敢擅自進入,而且此人還進到寢宮之中。”

覃昌天生貌美,性格和善。萬貞兒知道所有宮女皆願同他交往,所以交代他留下去問宮女宋平兒。

萬貞兒回到清寧宮後不久,覃昌也到了。單獨二人時,覃昌告訴她,前一日是周貴妃同身邊太監及兩位弟弟在仁壽宮見麵密談。萬貞兒同覃昌皆在仁壽宮多年,又共同經曆北京保衛戰那動**之秋,皆對太後感情深厚。之後太後命覃昌來清寧宮,二人又共同照顧太子。覃昌知道皇上及周貴妃有易儲之念。由於同太子及萬貞兒之間情感,覃昌自然不願此事發生。私交深厚,利益一致,二人之間語言表述已是很有默契。萬貞兒沉思良久後道:“看來此事不發生則已,發生便在眼前。”

覃昌應道:“是,要有所防備方好。”

“你同皇上身邊太監熟悉,這些天要多加聯絡才好。”

“是。”

“李賢下次為太子殿下授課為何日?”

“後日。”

“我需單獨同李大人見一麵,這雖然不符宮中規矩,但又非見不可。到時你陪太子上課時,我仍同以往一樣,在“右春坊”等待太子下課,那天我會交代太子將李大人引到右春坊來,到時你便……”

五月初九,太子一早便如常往文華殿東廂就學,當日李賢主教,萬貞兒便在右春坊等候。萬貞兒心裏有事,不似以往那般靜得下心。過了一陣,便行出右春坊,漫步到東廂窗下,側耳聽聽太子上課情形。

“太子殿下,下邊臣應講至何處?”這是李賢的聲音。

“先生昨日交代預習《論語》中君子小人和同章。”這是太子的聲音。

“君子與小人,乃古人最為經常討論題目。身為一國之君,應該任用、親近君子,貶斥、遠離小人之道理簡單,但真正做起來卻不容易,史上親小人之國君皇帝並不少見。太子殿下請答,為何君子為官,升職難,而被貶易;反倒小人升官易,被貶難?”

太子答曰:“因小人喜逞能顯示才幹,且阿諛奉承,鮮廉寡恥;而君子恪守道義,對權利財物並無所求,且恥於獻媚權勢。”

李賢又問道:“太子殿下請答,為何小人時常得勢,反倒君子失勢?”

“那要視乎於君主喜好,若明君在上,必然是君子得勢,小人失勢。”

“太子殿下請答,明君在上,便不會任用小人乎?”

“有些小人,雖人品欠佳,但確有才幹,倘若確實有無可替代才幹,小人亦可任用,但須經常警覺,嚴加管束,使他等無犯錯之機。”

太子剛回答出這句話,萬貞兒便聽到李賢一聲“然也!”她四處望望,一邊心想太子竟對答如流,已具帝王氣派,一邊離開了東廂窗下,回到右春坊。

午時剛過,萬貞兒聽見門外有腳步及說話聲,連忙站起身來,太子與李賢走了進來。李賢抬頭望見一位年約三十歲,身穿翠藍色宮女裝,容貌秀麗而神情大方的宮女站在麵前,一時有些愕然。李賢懂得宮中規矩,外朝大臣不得無故與宮中女子相見,不過,一同進來的太子在李賢麵前,卻毫不在意地顯露出他同這位宮女的親密。

“我想你見一下李先生。”太子拉了一下萬貞兒的手轉頭對李賢說,“她是萬貞兒,我宮中宮女,是她從小一手將我帶大。”

太子違反宮中慣例之舉,明顯是將李賢當作很密切之人。李賢何等聰明,豈有不明白。萬貞兒曾於英宗文華殿正殿接見李賢等人時,躲在後麵見過他,對李賢的容貌,並不陌生。萬貞兒稽首對李賢行了個禮,口中道:“李大學士久仰。”

李賢雖然是第一次見到萬貞兒,但關於她在宮中地位及同先太後和太子非同尋常的經曆,也是早就多有聽聞,拱手道:“初次見麵。知道萬姑娘當年孤身一人,陪伴太子殿下出宮,曆盡艱辛,忠心可鑒,令人欽佩。”

“不敢!不敢!”萬貞兒連連鞠躬。

這時覃昌在門口稟報道:“周貴妃差人來,請太子殿下往貴妃宮有事吩咐。”

“我去去便回,你陪李先生說說話。”太子說完,便轉身隨覃昌去了。

這一切皆在萬貞兒預先安排之中,所以她毫不慌亂,對李賢說:“李大人請坐。”

“萬姑娘也請。”二人在方桌兩旁同時入座。萬貞兒自方桌上的青花茶壺中斟了一杯茶,放在茶托上,傾身將隔桌雙手奉給李賢,再為自己斟了一杯。李賢暗歎,究竟是自幼在孫太後身邊長大,一舉一動皆優雅從容,有大家風範。

李賢安坐於椅上,雙臂搭在扶手之上。萬貞兒雖也端坐於椅上,但後背並不靠住椅背,僅坐在椅麵過半處,略側麵對著李賢,顯得既端莊,又有禮。

“太子殿下對李大人最為敬重,這些年來,下學回到宮中,說起最多之人莫過於先生。太子早將先生視為至關信賴之人。今日雖第一次見麵,心中覺得,好似同先生相識多年一般。”

這番話在李賢聽來,心中自然舒暢,回應道:“太子殿下幼時曾被囚多年,回宮時竟已粗具文采,聽殿下說,多得萬姑娘為他啟蒙,未有耽誤學業。”

李賢之言,本應使萬貞兒更加愉悅,但今日萬貞兒並非為聽美言而來,她話鋒一轉道:“太子聰穎良善,乃國家之幸。但不知李大人是否曾有聽聞,所謂太子曾經被廢,再立不吉之說?”

“……是有曾聽過。但儲君之立,曆來遵循嫡庶長幼原則。皇後無出,庶出一眾皇子之中,以太子為長,且太子人品學識皆佳。”李賢冷不防聽萬貞兒說起這事,不由得遲疑片刻。

“想必李大人也認為太子作為皇儲,有利國家?”

“當然如此。”

“感謝李大人這些年來對太子殿下的教育。照理,萬貞兒一介宮女,在李大人麵前不敢擅自議論國家儲君大事。但想必李大人知道,多年之前便是因為這儲君之事,害得太子殿下不僅多年不得同親生父母相見,還被逐出宮。那種日日猶如利劍懸梁,不知何時才是盡頭的被囚歲月,貞兒不想太子再次經曆。貞兒隻望太子能在李大人輔佐之下,將來順利登位,其中不再發生爭位之事才好。”

李賢留意萬貞兒一番話不經意流露出,她絕非一介宮女,儼然是太子監護人。不過,李賢想到,那也是難怪,她的經曆實在太不平凡,便點點頭道:“儲君即位順利,國家便是安寧,這也是賢之所望。”

“不過,事情又並非想象中那般順暢。依貞兒之見,此次有逆流湧現,乃無可避免。而太子畢竟年紀尚輕,心地單純,麵對內廷之中那些精心的算計,若無李先生這樣才德兼備,又被太子心中信賴之人輔佐,他實在難以單獨應付。望李大人洞察秋毫,在山雨來臨之際挺身相助。太子將來順利即位,不僅不會忘記李大人之大功,還要倚仗李大人雄才大略,教他治國大計。貞兒也對大人感恩不盡。”說著,萬貞兒站起身,恭恭敬敬站到李賢麵前,便要下跪。

李賢見狀立即站起身,一把扯住萬貞兒的衣袖道:“不可,不可,萬姑娘對太子殿下一片心意,李賢明白。算來賢教授殿下學業已是六年,對殿下秉性天賦多有了解,殿下一向用心向學,待賢尊敬有加。賢以為,將來太子勢必成為一位好皇帝。況且早在多年之前,他便已被先皇太後立為皇儲,太子身份舉世公認。萬姑娘不必為那些流言所擾。不過……”李賢放低了聲音,“萬姑娘身處內宮,若有風吹草動,必然最先知曉,若在緊急之時,可遣人往鄙府找我侄兒李華東便可……”

此次會麵,萬貞兒使李賢確信了她在太子身邊的地位,得到了緊要時候,可得到李賢輔助的承諾。

此時,李賢不便同萬貞兒講過多。但是,早知悉英宗有易儲之念的他,早已對此多有思考。不錯,太子即位有益於國家安定,那是為公而言;若以一己之私而計,太子即位,以他二人這些年所結成的師徒情誼,可保他在朝廷地位愈加穩固。且太子年輕,對自己多有依賴;性格平和,不似英宗那樣多疑善變,君臣之間極易相處。因此無論於公於私,太子即位最好。而若是太子之弟見澤即位。他同自己毫無淵源,年紀又小,勢必受身邊那些太監操控,萬一門達之徒得勢,非但不得重用,說不定反過來還有禍上身。

萬貞兒策劃了單獨麵見李賢。事前事後,太子見她未有解釋見麵原委,也未去追問。太子對她無限信賴,推算可能是為他皇位之事,她不解釋,必有她的道理。就萬貞兒而言,她總覺得太子還太過年輕,怕他知道太多,心有負重。

正當這邊周貴妃等暗自謀劃,力圖使病重的英宗預先立下易儲詔書;那邊萬貞兒、李賢結成同盟,保護太子順利即位時,時常得以麵見英宗的錦衣衛指揮使門達眼見皇上氣色一日差過一日,心想趁英宗尚在,需將李賢一舉鏟除。否則,萬一皇上不諱,以李賢同太子的師生之誼,及他對錦衣衛所作所為之反感厭惡,到時他必被李賢所除。

天順八年八月,當他迫害前錦衣衛指揮使,為人良善的袁彬時,有一名為楊塤的憤而上書為袁彬訴冤,書中多處涉及門達,門達自認為有了機會,他將楊塤下獄,之後指使楊塤誣告李賢,楊在獄中假意應承。門達大喜,上報英宗,說李賢背後主使楊塤上書誣陷門達。英宗抱病依門達之請,定次日在午門由三法司會審,並派裴當前往監審。門達勝券在握,想將李賢逮捕與楊塤一同受審,裴當立即反對說,大臣不得無端受辱。門達意想不到的是,楊塤會審中,當場表明,自己一介市民,無可能見到李大學士,上書事同李賢無關,隻是獄中人指使出麵誣陷,門達之計未得逞。李賢從此更加痛恨門達,與他勢不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