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亨被滅,徐有貞、石亨、曹吉祥三去其二,餘下曹吉祥已是勢單力薄。若不再追究,整件事情便大可如此這般過去。但頗具酷吏天性的逯杲不將人整得家敗人亡,哪肯罷休,他早將曹吉祥的提攜之恩拋到九霄雲外。

天順五年,他對曹吉祥及其奪門後被封為昭武伯的嗣子曹欽、被封為都督的侄子曹鉉、曹鐸、曹璿等步步緊逼,刺探偵查。曹家本多有不法,哪禁得住錦衣衛收證查據。逯杲不斷將偵緝而來的曹吉祥一族冒功請賞,霸占民田的證據報奏皇上,英宗賞識逯杲行事,便盛讚他大義滅親,這使逯杲更加不遺餘力。眼見逯杲如此心狠手毒,恩將仇報,曹家對逯杲恨之入骨。

紫禁城外西北司禮監內,院中白色玉蘭花盛開,在春風之下,院牆之前,微微擺動。玉蘭之潔,院牆之青,其雖美麗,卻來得有些肅穆。曹吉祥單獨坐於大堂之上,院門口隻有羅子立一人。春光明媚,無法排解他沉重的心境。他垂手沉思,石亨一門被滅,皇上下諭不得再提“奪門”二字,這分明是說當初我等冒被滅九族之險,奪門迎駕屬無功之舉。這些年,我等以奪門有功而獲封賞榮耀,既然已無功可言,已獲功名遲早將被褫奪。若僅僅褫奪功名倒也罷了,最怕是加之以罪,落個石亨般下場。

這曹吉祥雖為宦官,但與內宮那班皮光肉滑的中官不同,他一生榮耀,除奪門之變所得外,其餘是靠騎在馬背上的軍功。正統初年滇南麓川,平緬軍民宣慰史思任發叛亂,數年間,朝廷先後發兵數十萬討伐。三次麓川之役,曹吉祥任監軍,在當地斬殺無數,大顯軍事才幹。正統九年,英宗派成國公朱勇率兵二十萬征討蒙古兀良哈,其中興安伯徐亨同曹吉祥率其中一支出劉家口,大破敵軍。正統十三年,曹吉祥又率軍參加平定福建鄧茂七之役。曹吉祥不通文墨,但勇猛善戰,當逯杲套在他身上的法網日漸拉緊時,曹吉祥並不甘心束手待斃。

還有,皇上近日下旨,命奪門之變後冒功請賞者向朝廷自首。過去在外征戰,曹吉祥將投降過來的蒙漢勇士收歸家中做家丁,算來也有兩千之眾。奪門之後,雖然這些軍士大多未曾參與奪門,但曹吉祥曾為他們在皇上麵冒功請封領賞。此次聖諭又是對我曹吉祥而來,那逯杲必定已是證據在手,置之不理不行,若命他們去自首,那豈不承認我欺騙皇上?就算皇上饒我,那逯杲怎肯罷休?

此時,聽見外麵傳來羅子立向嗣子曹欽問候的聲音。曹欽生得高大魁梧,同曹吉祥一樣勇猛過人。他參與奪門之變,被英宗授昭武伯爵位。曹欽大步邁進大堂,曹吉祥示意他坐下。

“父親愁容滿麵,身體無恙吧?”

曹吉祥搖了搖頭道:“身體尚可,隻是想到皇上重登大位那時,事無巨細皆同我有所商量,現如今我在宮中,已許久不被皇上召見。皇上現在不認我們當時冒死奪門迎駕有功,難道當初不迎駕方才有功?”

曹欽不聽則已,一聽便是滿腔怒火:“迎駕無功!若不是父親迎駕,那景泰崩逝後,繼承大位的或是皇子,或是襄王,哪有他的份?今時大位坐穩,便藏良弓,烹走狗,與當年劉邦何異!”

“皇上下詔,要迎駕時所謂冒功者自首,吾兒將如何處置?”

“唉,隨便送幾人應付而已。”

“應付得了今日,明日又將如何?如此下去,皇上那裏交不了差,逯杲那廝又步步緊逼,如今我在宮中日夜如坐針氈。”

曹欽氣憤地說:“平生我最恨忘恩負義之人,今日不是我曹家有負聖上,而是他聖上負我曹家。那逯杲當年也是備受父親提攜,今時卻恩將仇報,派遣錦衣衛四處偵緝曹家之事,羅列證據,我恨不得一刀砍了他。”

“當年我率領大軍四處征討,戰無不勝,何等威武,想不到今日竟被逯杲這等小人折磨,著實可氣!”

曹欽壓低聲音道:“父親,我近日常常思索,既然聖上如此昏聵,專用逯杲、門達等小人,殘殺奪門功臣。不如起我府中數千精兵,殺入皇宮,當年奪門不過千餘人便可成事,隻要時機把握得當,今時為何不可?”

“敗則可是要擔滅九族之罪啊!”曹吉祥大驚。

“孩兒怎又不知!不過,二度起兵奪門,尚有生機;坐等,石家便是前車之鑒!”

聞言,曹吉祥陷入沉思……

當日見過曹吉祥後,曹欽回到府中,便謀劃二次奪門兵變。這曹欽同曹吉祥一樣,勇猛有餘,但不通文墨,他閉門問起府中門客、親信馮益道:“這自古有無宦官子弟做皇帝的?”

“當然有,你本家曹氏,三國時魏武帝曹孟德,便是宦官曹騰後人,登基成為天子。”

聽到史上著名的曹操便是宦官之後,曹欽心中十分喜悅,便動了殺絕忘恩負義的英宗全族,自己取而代之的念頭。

回到皇宮這五年,皇太子平時閑暇時,就拉著萬貞兒在這偌大的紫禁城內四處遊走。萬貞兒自小對宮中各處無不熟悉,邊慢慢行走,邊細細講與他聽,這所殿宇是何功用,那所殿宇為誰人居住,曾有何事在此發生雲雲。遇到那些禦膳房、禦書房、禦藥房等,皇太子年少好奇,便是要進去看。有時逛到存放宮中曆朝寶物、外藩屬國所貢禮物庫房時,喜愛工藝的太子便更是要進去,萬貞兒便為他宣來殿庫主事中官,為他講解。太子時時在這曆朝古物精粹中,玩賞得流連忘返。

天順五年五月初二,那日風和日麗,二人先是在宮後苑走了走,皇太子知萬貞兒喜愛花卉,便常來同她欣賞。接著二人又在萬春亭邊坐下,麵對苑中盎然春意,萬貞兒舒了口氣,問太子道:“不知殿下還可曾記得?當年你四歲,我們便是在此處第一次見到固安公主。”

皇太子望著雕欄玉砌,繁花似錦之中,身穿露出雪白襯領和袖口的萃藍色宮裝,麵帶輕鬆笑容的萬貞兒說道:“幼年宮廷中事,有些已不大記得,但這宮後苑中事,卻記得最清楚。不知汪夫人及兩位妹妹怎樣?”

“聽聞都安好,不過小妹經曆上次汪夫人險被從葬之事,大受驚嚇,小小年紀便開始吃齋念佛,發誓陪伴母親,終身不嫁。”

太子微微歎息道:“可惜、可惜。我亦有想出宮看看她們,但出宮不便;又恐怕被皇祖母知道會不悅,因她最為憎惡叔父一家……”

萬貞兒望著遠處道:“是啊,那次你我先後擅自出宮奔往郕王府,那是情急之下實不得已,好在事後無人追究。”

“那城牆之上是何等模樣?”皇太子轉過頭指了指玄武門那邊。

“城牆雖近,貞兒卻從未曾有機會登過。”

“我們上去看看!”皇太子忽然來了興致,站起身一手拉了萬貞兒便走。

萬貞兒連忙說:“等等,登城牆看似小事,卻來不得半點隨便。即使你貴為太子,但如此這般自行登上,那無論宮門中官門衛,還是玄武門禁軍或是放行,或是攔阻,皆有為難之處。萬一傳出去給皇上知道,未免怪你行事輕浮,皇太後亦將怪我在旁未曾規勸。”

太子急切地問:“那怎麽辦?”

“殿下在此等候片刻,待貞兒交代外麵張敏,說太子殿下要向林澤鑫指揮使了解紫禁城防務,有林澤鑫在側,便無事了。”

皇太子點頭說好。

小半晌後,皇太子、萬貞兒、林澤鑫及一班隨員站在玄武門登城的慢道前,皇太子對張敏等人說:“林指揮使、萬貞兒隨我上去即可,你們就在此等候。”

張敏十分關切地說:“城牆高達三丈,太子殿下千萬小心足下,切勿離城垛過近。”

萬貞兒連忙接口說:“不會,不會,我會看住。”

林澤鑫也道:“我將近身保護太子殿下。”

宮中人稱慢道為馬道,馬道兩邊是青磚鋪的斜平道,方便馬匹、炮車上下,道中央則是青磚台階,供兵士上下。城牆高聳,為加大登城坡度,馬道以之字形分為兩段。皇太子行在中央道的中間,左麵是萬貞兒,她挽住皇太子左臂,右側是墮後一節梯階的林澤鑫。為使萬貞兒不致吃力,皇太子每階行得緩慢,三人慢慢上到玄武門之上,雖然到了平路,萬貞兒卻是緊緊挽著皇太子,怕他興起,行到城垛之前。

皇太子順著城牆上的甬路向東望去,遠處是雄偉的三重簷東北角樓,玄武門北麵,城門之前是護城河,河麵在春風下,微波閃爍。正前方是鬱鬱蔥蔥的大內鎮山,山下宮闕掩於綠樹之中。林澤鑫引著皇太子、萬貞兒自玄武門一路往東而行,隻見整齊的城垛一路延伸,翠綠小草不理會城牆之上每日守衛禁軍走動,仍自牆角、地磚縫中冒出。林澤鑫邊走邊向太子指點北方各處,萬貞兒也饒有興致地東張西望。

言語之間,不覺已到了東北角樓處。太子沿著寬闊的城牆甬路往南望去,遠遠望見有一人由南向北款款而來。此人身材高大,斜曬的陽光下,身上綠色蟒服格外醒目。

“此為何人?”太子一時未能認出,便問林澤鑫。

“似為司禮監曹太監。”林澤鑫語帶尊敬地答道。自奪門之變後,林澤鑫所在禁軍係在曹吉祥管轄之下。皇太子聽見是曹吉祥,腳下便停了下來。

自上月同曹欽密談後,眼見逯杲步步緊逼,曹吉祥也不得不鐵下心來,準備二次奪門兵變。這些天,曹吉祥每日心事重重。這日午後,他心中煩悶,心想紫禁城城牆甬路上頗為清靜,便信步自玄武門登上城牆,漫步之間思想心事……

曹吉祥想著,抬眼望見遠處東北角樓下有三個人,雖太遠一時看不清麵孔,但熟知宮中服製的他見到中間那個身穿大紅常服,加上旁邊那個翠藍色宮女裝的,心想應是皇太子和萬貞兒二人,忽然覺得心頭一亮,便加快腳步向北而來。

當曹吉祥到了東北角樓,便在皇太子麵前恭敬下跪請安。這位年少皇太子平時在英宗處並不多言,對自己也是尊重有禮,他隨同宮女萬貞兒長大,想必是性情懦弱,曹吉祥平素並未將其放在眼裏,今日城牆甬路上不期而遇,正在思慮攻入皇宮後何以號令天下的他突發奇想,不如效法當年曹操挾少年獻帝以令諸侯故事,殺英宗,擁立皇太子即皇帝位,利用這位少年發號施令,看似朱家皇帝,實則曹家天下。待朱家勢微時,再逼他禪位於曹欽。曹吉祥當即決定利用此次機會,挑唆他們父子關係,反正起事大計已定,英宗壽命尚有屈指可數的幾日,在太子麵前講話可隨心所欲。

曹吉祥對太子行禮後,站起身說:“臣正想求見太子殿下,有要事稟報,請林將軍回避。”曹吉祥知道萬貞兒是太子離不開的人,因此他隻點林澤鑫一人。

皇太子對林澤鑫點點頭,林澤鑫後退幾步,往遠處等候。

曹吉祥流利地說道:“殿下生來聰穎仁惠,天下無人不知。當初臣等冒死發動奪門之變,並非為一己之私,實因皇太子位被廢,而為殿下不平矣。現朝廷內外對奪門之變多有毀謗,臣問心無愧,不願多加計較,隻要殿下太子位不變便好。但近日外朝內廷暗流湧動,策劃改立殿下之弟見澤為皇儲。臣為保護殿下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隻不過近來錦衣衛羅列莫須有罪名加害於臣,臣已是朝不保夕。唯有將此事親口稟報殿下,望殿下自家小心提防才是。”

皇太子冷不防聽到如此驚天大事,備受震驚。但此時的他已非十歲回宮時孩童,數年宮廷曆練,遇事無須再看萬貞兒眼色行事,雖然內心震撼,但表麵上還算鎮靜,不善疾言厲色的皇太子輕聲問道:“皇儲乃國本大事,曹太監如是說,有何憑據?”

“此事源頭不是別人,正是殿下母親周貴妃。”

皇太子聽了微微皺眉,曹吉祥繼續說:“雖然臣知殿下聽聞必將心中不悅,但此乃千真萬確。雖為一母同胞,但在周貴妃殿下眼中,卻是親疏有別。現貴妃宮中太監蔣冕、夏時,他二人又勾連皇上身邊親信太監蔣安,互通款曲。周貴妃用夏時四處聯絡朝臣上疏皇上,以太子殿下曾被廢為由,勸皇上易儲。”

皇太子不甚詳知,但萬貞兒卻是知道蔣冕、夏時二人,蔣冕聰穎,早在正統初年便暗中依附王振。奪門之變時,蔣冕曾為曹吉祥內外傳達,也被英宗視為迎駕有功之臣,成為英宗身邊宦官。後來蔣冕見周貴妃得勢,便主動依附。周貴妃有心廢錢皇後,蔣冕為此四處奔走,為英宗所厭惡,下令不得再加重用。周貴妃見蔣冕對己一片忠心,便暗中將他收在自己宮中。周貴妃對蔣冕頗為信任,言聽計從。夏時在周貴妃宮中任主宮太監多年,當年英宗被也先所虜,一年後送回北京,回程行至雞鳴山,朝廷有委派夏時在此搭置殿帳迎接,夏時見到落難英宗,一時心中悲切,不禁放聲大哭,英宗很是感動。景泰年間皇上和周妃被囚南宮,夏時自願隨同入南宮服侍。英宗複辟,夏時自然跟著榮耀,不僅繼續在周妃宮中主事,同時也在司禮監兼職辦事,便同外廷朝臣多有交通。夏時最了解周妃心思,對她唯命是從,若能易儲,自小在他身邊長大的朱見澤將繼承皇位,那他在宮中地位自然更加不同。

見皇太子未開言,曹吉祥繼續說道:“殿下恐怕不信,這所謂‘曾經被廢,再立不吉’之言最早出於於謙之口,當年景泰病重,興安在司禮監問計於謙:‘現景泰病重,未有儲君,事已至此,複立沂王為皇太子如何?’於謙答曰:‘曾經被廢,再立不吉。’後來,於謙以‘謀立藩王’之名被誅,但蔣冕卻利用這一理由聯絡朝中朋黨,謀求易儲。奪門迎駕後,周妃看見那時皇上頗信任微臣,曾遣夏時私下贈銀五十兩,托付臣在皇上麵前盡力附和易儲之議。殿下若不信臣之言,臣敢當麵同夏時對質。”

“那曹太監可曾有在皇上麵前附和此事?”

“當年臣冒死奪門迎駕,就是不忿景泰以一己之私廢殿下太子位,豈可為這白銀五十兩便有負殿下?不過,此事不在於臣是否在皇上麵前附和,而在於皇上原本便有此意。再加身邊太監蔣安最擅揣測聖上心思,他也有為此上下奔走,強造朝中輿論,既為日後皇上下詔鋪路,也為將來一旦易儲成事,得邀功買好。”

太子聽得有些氣憤,將衣袖一甩道:“皇帝乃上天之子,皇位大位繼承乃天命所定,豈是個別朝臣所能私相暗許!”

曹吉祥冷笑道:“天命所定,不錯。但殿下又豈不知‘事在人為’四字?這就好比臣此刻欲向前行,可先邁出左足,亦可先邁出右足,臣腳未邁出,邁左或邁右便是選擇,一旦邁出這便成了既定天命,因為已然邁出,此步便無得更改。已走過之人生軌跡便是如此,如同一條單行之線,未邁出之前,抑或可有無數選擇,但又隻可在這無數選擇中,擇一而行。所謂擇一,便是事在人為。當年景泰帝病重,何人即位?或有多重選擇,若不是臣等冒死迎駕回宮,誰人為今日天子?殿下可說今日皇上皇位是天命所定,但倘若臣等未有迎駕回宮,即位者又未必是今日皇上。難道說,是今日皇上,或不是今日皇上,兩者皆是天命所定不成?臣以為所謂天命,實際是選擇的結果,選擇不同,結果便有不同,天命也跟著不同。依臣拙見,易儲暗湧不得人心,內廷外朝大有為殿下憤憤不平之人,殿下應早作防備,聯合天下忠義之士,確保大位傳於殿下,這方可稱為天命使然。”

原本攜萬貞兒登高,北眺京都繁榮景色,南望紫禁城千百座宮殿一片金黃色琉璃瓦,如此賞心悅目美事卻被曹吉祥一番話說得大煞風景。自玄武門馬道下來,因四周侍從眾多,不便多言,太子並未同萬貞兒再問曹吉祥之事,隨後又往太後仁壽宮中探望一回,天黑方返清寧宮。

同平日一般,晚膳後萬貞兒便是服侍太子沐浴更衣,之後自己也洗漱停當,便來到太子寢宮。宮外已是萬物寂籟,燭光之下便是二人天下。每日此時,太子便同貞兒輕鬆地說笑一些僅在二人之間的話語,或是山南海北,朝野大事;或僅為飲食起居,日常瑣事。但今日太子卻無心說笑,當他正要將心中一直忍著的話語講出來時,不想萬貞兒執太子手先開言道:“殿下是否在為曹吉祥今日之言所困?”

“我心知貞兒最為在意我皇太子之位,今日聽曹吉祥胡言亂語一番,不由得心情煩亂。”

“殿下以為曹吉祥之言是真或偽?”

太子遲疑半晌後道:“聽他信誓旦旦,指名道姓,似是真有其事;但以其人品低劣,又似在挑唆我對父皇、母後不滿。”

“貞兒不知曹吉祥今日為何如此張狂,出言不遜。但數年來,你母親暗自內交外聯,欲將你太子位讓給你弟弟見澤卻是真有其事。”

太子皺起眉頭道:“那父皇呢?貞兒既然知道,為何今日才講?”

“你知我對太子之位極其在意,或有風吹草動,便定要探明究竟。貞兒在宮中多年,以前在太後跟前時對一些宮女宦官曾有關照,這許多年後,他們或有念及當年情分,對貞兒打探之事有所回應。更有密友黃惟,不時出入宮闈上下,將宮中各方消息講與我知。曹吉祥今日所言,貞兒早有所聞。而且,按照蔣安所作所為,理應皇上亦有此意。之所以我未在你麵前提起,是覺得你年紀尚幼,知道這些隻會平添煩惱,而不能一心向學。其次,此事關係殿下生身父母,貞兒不願殿下心生怨恨。雖然宮中暗流滾滾,但始終難過最終那道關坎……”

“貞兒是指皇祖母?”

“正是。當年將你立為太子者並非皇上,而是太後,太後在內廷外朝之間極具威望,皇上又頗具孝心,即使心中有易儲之念,怎可明知太後自幼對殿下最為疼愛,而貿然向太後提請此事?”

太子鬆了一口氣,感懷地說道:“記得回宮後你說,唯有將來順利繼承大位,方可避免因皇位生變,而重回當年險惡之中。我必不負貞兒期望,勤於增進學識,預習治國之道,並加倍孝順太後,報答她對我的疼惜及保護。”

見到太子心寬下來,萬貞兒連說:“就是,就是……”

“今日曹吉祥所說於謙之言,可是真的?”

“這恐怕已難於查證。但以貞兒看來,即使於謙有講,也並無奇怪之處。從前便聽太後私下評論,於謙不但忠君愛國,且極重情感。景泰年間,你叔父對於謙言聽計從,景泰對他可算有知遇之恩。於謙患咳疾時,景泰親往萬歲山破竹取竹瀝,為其配藥。皇恩如此,於謙豈有不感恩之理?雖然景泰廢你太子之位有悖天理,但事已如此,對景泰一片忠心的於謙,自然不願將景泰已做成之事,重新顛覆。”

太子不無感歎地說道:“這朝廷之事,並非黑白分明……”

“將來你作了君王,胸襟便要寬闊,不得似我等女子一般計較才好。”

太子點了點頭,回複沉穩語氣:“是,於私,景泰帝害得我你苦不堪言,我對他甚是痛恨。於謙雖德高望重,光明磊落,但在景泰帝易儲時,也未曾為我仗義執言。但在公而言,當初若無景泰帝、於謙功績,恐怕大明江山皆不保,還哪有我將來登基即位之事。我知你內心同他們計較,是見我幼時受苦心痛,便生了那些恨意。”

太子說了許多,一時睡意全無。五月初夏的皇宮,窗外繁星璀璨,清風徐徐吹入,羅帳微微飄動,麵臨儲君或許有變,相互依賴的二人不禁緊緊相擁。萬貞兒覺得貼著她的太子身體有變,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輕輕呻吟。太子現在力大,抱著萬貞兒轉過身,便將她壓在身下,他支起上身,滿懷深情地說:“貞兒……我想同你說句心裏話……”

此時萬貞兒猛地自剛才那份**中醒來,連忙用手擋住太子的口:“你不要說出,世上最懂你之人,除了我還有何人?自幼你最聽貞兒的話,此次你也要聽我的才好。快下來,貞兒為你撫背入睡。”

太子聽見萬貞兒這樣說,便聽話地放開她,躺在她身旁。萬貞兒伸出左臂,讓太子枕在上麵,親切地擁住他,開始用手在他背後撫摸,還輕輕拍他。太子深感萬貞兒並未在意他方才舉止,愛他一如既往,便在貞兒懷抱中漸漸入睡。待太子睡沉後,萬貞兒輕輕抽出左臂。為太子蓋好黃錦薄衾,悄悄行出來。此時她心潮湧動,毫無睡意,便輕輕打開門,站在庭院之中,浮想聯翩。

自古男女情愫,令人神往,我萬貞兒也不例外,更何況這情分是來自心愛的太子。太子對我漸生愛慕,而且自己對太子之情愛也是與日俱增。照理,自回宮後,既然太後已經將我給了太子作宮女,我就算是太子的人了,太子同他的宮女有那男女之情,並不為越禮,但我同太子之間又當別論。當年,是太後將太子托付於我,我對太子身負保育之責,若同太子有那等事,太後豈非怪我失責?如今太後才是太子靠山,若使太後失望,於太子登位不利。且此事若傳出去,也將給皇上,貴妃以口實,說太子不務正業,沉溺男女私情。悠悠萬事,以繼承皇位為大,切莫因小而失大,到時悔恨終身,今後務必小心,不得同太子再那般親近。

明月在上,夜空寂寥,萬貞兒終於將此事想得通徹,便反身回殿,先到寢宮中看看太子,見他睡得深沉,輕輕將麵貼在他的麵頰上片刻,才出到外間,擁衾而臥。

五月二十夜,曹吉祥派人宣曹欽往司禮監密會,商討兵變大計。燭光閃爍之下,心中動了挾天子以令諸侯念頭的曹吉祥顯得興致勃勃:“自上次在此商議二次奪門事以來,逯杲對我曹家查探變本加厲,我親信下屬已有多人被抓捕刑訊。看來這二次奪門,奪要奪,不奪也是要奪了!”

曹欽也興奮地說道:“近年來蒙古屢屢犯邊,孩兒得悉皇上正調集京畿兵馬西征,心中籌劃待其出兵那時,京城街上便多見兵馬行走,我率軍出街,將不被人注意。我便趁此時,出其不意攻入皇宮,便可大功告成。”

“攻入皇宮不難,難的是占據皇宮,遍殺朱家皇族後,吾兒何以能號令天下。前日我在宮中偶遇太子朱見深,他今年十四歲,平日訥訥不多言,為父猛然記起當年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舊事。不如我等殺皇上,向天下昭示其昏庸誤國,殘害忠良之罪,然後宣布由皇太子朱見深即皇帝位,效法當年曹孟德,表麵上仍為他朱家天下,然號令皆出自你我之手,如此各地藩王、封疆大吏將無借口叛亂。待京城大權在握,四方皆已為我親信所控時,再擇機逼迫朱見深禪位於你,你看如何?”

曹欽沉吟半晌後道:“父親計策雖好,但可曾記得當年燕王朱棣出兵南京奪侄兒建文帝皇位,打的是何種旗號?”

“清君側。”

“若擁立太子為帝,父親與我在旁操縱,我們便成了‘君側’之人。各處藩王有祖上先例,欲奪王位,又假惺惺不將矛頭對皇帝,而以清除皇帝身邊之人為名,起兵仍無可避免。”

“那依你之意……”曹吉祥聽了曹欽之言,覺得也是有理。

“父親所言不錯,占據皇宮不難,何以號令天下難。孩兒以為,曆來江山是打下來的,打下之天下,方才基業穩固。這數年來北方韃靼部族日漸強大,覬覦大明國土,此次又來犯邊,孩兒與孛來首領素有私交,已遣密使往見孛來,約定一旦我曹家在京滅了大明皇帝,孩兒便立即登位。屆時父親坐鎮北京,孩兒與孛來一同起兵,親征各地不願歸順之藩王,孩兒承諾事成後與孛來封疆裂土,分國而治。北麵懷來、宣府,遼東;西邊河套、平涼、甘肅一線皆歸孛來,我朝雄踞大部中原、外加江南、湘楚、巴蜀足矣,國不重在遼闊,重在富庶。到那時天下錦繡皆在吾等手中,任由得塞外那些荒蕪之地給孛來牧馬放羊!”

曹吉祥見曹欽胸有成竹,便不再堅持己見。之後,二人又私下在司禮監密商數次。

天順五年六月,為抵擋北疆蒙古來犯,英宗征調京都一帶兵力,派遣兵部尚書馬昂及將軍孫鏜前往征討。馬、孫二人定於七月初二早朝後率軍出征。

天順五年秋七月,己亥(初一),是日夕,東方有黑氣起,須臾蔽天。大明英宗睿皇帝實錄,卷三百三十。

七月初一,天象大變。為了次日五更待漏上朝方便,七月初一晚間,將軍孫鏜與恭順侯吳瑾便借宿於皇宮外的朝房之中。

當孫、吳二人在朝房中準備安歇時,曹欽府邸的大門雖是緊閉,裏麵卻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隻見大院中擺滿了一張張大圓桌,桌旁圍坐著體形彪悍的蒙漢軍官,桌上擺滿豐盛酒席,氣氛熱烈,就座者皆飲得酒酣耳熱。

曹氏父子定於七月初二天未亮起事,此時,身穿鎧甲的曹欽自房中步出,身後被一眾兄弟及親信所簇擁,曹欽向在座者伸出雙臂,院中靜了下來:“列位統領,你等均是久經沙場之英武之士,曆次征戰中歸於我曹家門下。當今皇帝不仁,不念我義父等人發動‘奪門之變’將他扶上皇位之大恩,反欲除之而後快,我曹家滅不足惜,隻恐連累了在座兄弟。”

院中一大漢喊道:“曹家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同明朝皇帝勢不兩立!”

一時附和者眾。

“好!各位英雄,既不願坐以待斃,你等就隨我做件驚天動地大事,義父已同我商議,趁今日京城守軍有調動,紫禁城守衛空虛,五更天亮之前,諸位率我曹家家兵數千,直取皇宮,遍殺皇族,我曹欽立即稱帝,號令天下。明日大功告成之時,在座各位非王即侯,宮中財寶,任君取之;宮中美女,任君享用!”

下麵一片歡呼,紛紛舉杯暢飲。然而,籌劃雖妙,卻終難萬眾一心,正當一眾曹家軍士沉浸於唾手可得的橫財的狂喜中時,其中有一蒙古族都指揮名禿亮者,在聽到曹欽之言時,卻心中大驚。禿亮正值燕爾新婚,心想此等事倘若失算,謀反大罪便成,不僅再見不到嬌妻,且死無葬身之地。禿亮行事果斷,當即決定告發。他假意出恭離席,行至後麵一悶棍擊昏守衛,便直奔皇宮而去。

對曹家將於今夜謀反,英宗毫不知情,當晚他在長壽宮中與皇子見澤下棋,後來便留宿在周貴妃宮中。此時宮中除了主道上位於座基上的罩燈中發出的昏暗光亮外,紫禁城中一片寂靜,大小宮殿隱於黑暗之中。唯有曹吉祥穿得衣冠楚楚,焚香安坐於一偏殿之中,靜待曹欽殺到……

禿亮一路疾行,來到皇城外圍,各門緊閉,心想如果徑直敲打宮門,我人微言輕,誰人能信,消息傳達不到,稍加耽誤,便壞大事,還是要找個大臣才好。他便轉過來直奔宮牆外那排朝房而來,情急之下隨便找一間猛敲房門,正巧將軍孫鏜和恭順侯吳瑾二人在內。孫鏜被吵醒,他朦朧之間點燈開門,禿亮一頭闖了進來大喊大事不好!隨後便簡要將曹欽即將趁早朝待漏,殺入皇宮一事稟報。孫鏜、吳瑾聽罷大為吃驚,二人直奔長安右門,但大門緊閉,二人便門縫投書,匆忙之中,書中僅有“曹欽謀反”四字。

長安右門內守衛軍士見是孫鏜及吳瑾二人投書,感覺事關重大,立即奔入內廷呈交英宗親信太監牛玉,牛玉知悉後不顧君臣大禮,一路跌跌撞撞闖入長壽宮。

正在睡夢中的英宗被牛玉驚醒,點燈起來聽罷牛玉所陳之事,當即下令先將皇宮中的曹吉祥及其黨羽逮捕,通知紫禁城各門緊閉,禁軍集結;宮中各殿皇族各自堅閉殿門,內廷熄燈。所有內廷中官持刀槍,往紫禁城各門協同禁軍防守。

在旁的周貴妃有些慌亂,請求英宗盡早在宮中擇地躲藏。英宗揮開周貴妃,厲聲道:“朕為天子,怎可在曹欽一賊子前避讓。傳令親兵燃起火把,隨朕登端門指揮!”照理最近曹欽攻門處應近承天門,但天順元年,承天門火災燒毀,英宗隻得後退至端門。

“母親不必但心,有孩兒隨父皇前往!”原來是年七歲的朱見澤穿起他那套小銀盔甲,手持一把專製的砍刀,英氣奪人。

英宗看見後心中欣喜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隨朕來!”

曹欽這邊正在酒酣之時,忽有人報後麵門衛被擊昏,禿亮失去蹤影。曹欽心想不妙,若禿亮前往舉報,那宮門必然緊閉,禁軍嚴加防守。天亮前不能進入宮廷,被城外駐軍得知,便大勢已去。曹欽知紫禁城禁軍人數並不是很多,既然事已敗露,不如盡早出兵,強行攻入。曹欽立即下令集結眾人,往紫禁城而來。

未過多久,長安大道上便是一片火把通明,曹欽一馬當先,身後大批騎著高頭駿馬,全副武裝,手持火把的蒙漢騎兵,往紫禁城呼嘯而去。

紫禁城清寧宮,太子寢宮帷帳低垂,皇太子安臥於榻上,外間的萬貞兒也在沉睡之中。激烈的敲門聲突起,傳來覃昌焦急的聲音:“萬姑娘……萬姑娘……快開門!”

萬貞兒被響聲驚醒,連忙起身披了件長袍,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幾殿堂,打開殿門……

這時外麵曹欽兵馬已到紫禁城長安左門外,曹欽高舉砍刀大叫道:“攻入長安門,遍殺朱家人!”幾千親兵也連續齊聲大喊:“攻入長安門,遍殺朱家人!”

皇太子也被宮外動靜驚醒,坐起身,睡眼蒙矓地問道:“貞兒,外麵何事喧嘩?”

萬貞兒忙不迭地小跑進來回道:“殿下,剛才覃昌來報,說曹吉祥謀反,曹欽正率兵攻擊長安門,快隨我走……”

外麵長安門起火,曹欽的兵士搭梯攀城,禁軍在林澤鑫指揮下用火銃、弓箭守城,戰事激烈。曹欽之弟曹鉉說:“不刻城門即可被焚毀。”

曹欽應道:“你等在此盡快攻門,我去去便來。”

“哥哥何往?”

“去了結咱曹家一段仇讎。”曹欽麵露獰笑,說罷帶了隨身四五人策馬向東而來,原來他是往逯杲府上而來。

這逯杲剛才在家也是被街上兵馬喧嘩所擾醒,估計必是西征軍隊,並未留意。既已醒來,他心想不如早些去朝房等待上朝,便穿戴停當,往府外而來。剛出大門,正好曹欽幾人飛馬而到。那曹欽見了仇人,分外眼紅,一刀揮起,逯杲以手一擋,一隻手已被削去。

逯杲大叫道:“昭武伯為何砍我!”

“逯杲,我曹家一向有恩於你,過去石亨總兵帶你也不薄,你卻是忘恩負義,將石亨叔侄殘害致死,今又欲置我曹家於死地而後快……”

“昭武伯刀下留情,我逯杲無非是奉皇上命,例行公事而……”

不待逯杲說完,曹欽一刀揮去,將逯杲之首砍了下來。曹欽下馬拎起逯杲的人頭,又揮刀向逯杲屍體砍了幾刀泄憤。

斬了逯杲,曹欽殺性大起。又策馬到東朝房,找到另一個他最為痛恨之人——主持彈劾他的禦史寇深,將他劈成兩半。朝房之中他們撞見了李賢,一名手下上去便是一刀,李賢受傷,曹欽伸手阻止手下,對李賢說:“我曹家當初迎聖上回宮,有功於國,現在被人誣陷。加害曹家者,此人也。今被逼無奈,造反實是迫不得已。”

曹欽將手中提著的逯杲人頭在李賢麵前晃來晃去,李賢見到逯杲的人頭連忙說:“是啊,逯杲無端生事,害人無數,朝中誰人不恨,既然此人已除,不如我代你書寫奏狀投入皇宮,請命皇上如何?”

“可也。”曹欽口中雖然答,但同時將手上砍刀揮起,在半空之中又停下。曹欽瞬間猶豫,終於未能忍心下手殺害李賢,他拉過馬頭,回到火光熊熊的長安門前。

就在逯杲被曹欽砍頭之時,宮內僅著薄衫的皇太子跟從內著薄紗衣,身披外袍的萬貞兒在皓月之下,從清寧宮跌跌撞撞地走了出來。萬貞兒一手持劍,一手挽著皇太子的手臂。南麵一片喊殺聲,火銃聲,火光衝天,宮內卻不見一人。

皇太子問道:“我們這是要往何處去?”

萬貞兒應道:“剛才覃昌說讓我們在清寧宮就地躲藏,但曹家熟知宮內地理,一旦攻入必先往東宮搜尋太子。文華殿後那間你平日習畫之所甚是偏僻,少有人知道,暫去那裏躲避為好。”

皇太子習畫室內,左麵是太子尚未完成臨摹的,一組唐朝仕女正在吹奏樂器的巨幅畫作,右麵是一幅已經完成的唐朝文人仕女騎馬圖。畫旁的青花大缸中插著許多畫軸,一座雕龍橫架上從大到小懸掛著各式畫筆。萬貞兒和太子相互扶著進了畫室,皇太子衣衫不足,身軀微微顫抖。萬貞兒安慰道:“殿下勿驚,此處少有人知。在畫案上躺臥,像你年幼時分,抱緊貞兒。”

長安左門在一片火海之中,林指揮使正指揮禁軍及前來支援的中官們抵抗。覃昌指著焚燒的長安左門對林指揮使喊道:“若宮門坍塌如何?”

“列位中官速將宮苑內地上青磚取出,堵死城門洞!”林指揮使大聲命令道。

聞言,數百中官奮力用長矛撬起地上青磚,並將磚頭投入燃燒中的城門洞中。

端門門樓上,麵色嚴峻的英宗望著一片火海中的長安門,對身邊人不時發出指示,身上披著盔甲的太監便急急下城執行英宗命令。朱見澤一手提刀,站在一張矮杌之上,緊緊挨在英宗身旁,英宗不時放鬆臉色,回過頭與他說幾句,顯得十分親密。

畫案上皇太子側身依偎在萬貞兒的臂彎中,萬貞兒緊緊擁著他,用手握住皇太子的手說:“哎,匆忙之中,未及為你著厚衫,這手腳冰涼。”萬貞兒將自己的長衫往太子身上蓋,用雙腿將太子冰涼的雙足夾於中間,並將太子的手放進自己衣內,“見深將手在貞兒懷中取暖吧。”

窗麵火光又閃,“遍殺朱家人”喊聲又起。皇太子又哆嗦幾下,突然小聲哭泣起來。萬貞兒大驚,拍著皇太子的背說:“貞兒在此,殿下勿驚!”

皇太子應道:“我倒不是太過驚恐,隻是不甘心這樣死去,這心中有許多話語未與你……”

火光喊殺之中萬貞兒也是熱淚盈眶,她用手蓋著皇太子的嘴,忘情地說:“天下知你見深者莫過於貞兒,你的心思我怎會不知,若你我此次在劫難逃,見深對貞兒之情,貞兒卻唯有來世相報……”

長安左門外一片火海之中,大門在烈火中坍塌,曹欽兵馬向門內衝去。一副將飛馬到曹欽馬前稟報道:“門洞已被雜物堵死,兵馬一時難以進入。”

曹欽勒馬看了看天空令道:“天亮後城外大軍到了就會壞了大事。你率部在此佯攻,我率大部轉攻東安門。”

黑暗之中,京城阜成門內城下街上,孫鏜手持一隻三筒火銃策馬向阜成門外奔馳,門樓上“東安門”三個大字的牌匾在烈火中燃燒,曹欽率軍猛攻。端門門樓上,牛玉慌張地跑上來對英宗說道:“東安門將被燒塌,恐怕曹賊即將攻入,陛下還是下城樓躲避為好。”

“胡說!傳朕之命,所有禁軍、中官速將木材填入城門,令火勢更大,即使大門坍塌,賊兵亦無法入宮,快去!”牛玉匆匆離去傳英宗之命。

孫鏜單騎出阜成門一直衝入征西大營。他猛然勒馬,在馬前蹄高高躍起之時,他舉起三筒火銃,向天連發。寂靜中發出三聲巨響,在黑色的天幕中劃出三道火光,孫鏜大吼:“有人謀反,將士速隨我前往平叛!”

一股更大火焰在東麵距太子習畫室不遠處燃起,喊殺聲近在咫尺。緊緊相擁的皇太子和萬貞兒的身軀在火光中時隱時現。

“貞兒待我一世情,今夜恐成絕響。”太子將萬貞兒的手放在自己的臉輕輕地撫動。

萬貞兒閉上雙眼,眼角有晶瑩的淚珠,口中道:“殿下,十四年了……貞兒又怎能舍得……”

皇太子開始解萬貞兒的衣帶,萬貞兒不言,但用手握住皇太子的手。

“此刻成為貞兒夫君,隻為來生與你相認。”皇太子流著眼淚說了一句,萬貞兒的手便慢慢鬆開了……那時,皇太子年十四,萬貞兒年三十一歲。

孫鏜一馬當先率領倉促成軍的征西大營人馬,自西向東沿長安大道飛奔。

東安門大火已將大門燒毀坍塌,曹欽望著坍倒的東安門高舉砍刀,大喊道:“千秋功業,在此一舉,殺!”曹兵齊聲高喊:“殺!殺!殺!”

叛軍一起向宮門湧去,但門內等待曹欽的是更大的金黃色熊熊大火。此時,孫鏜率官兵自西麵殺到,兩軍在一片火光中的東安門前殺成一團。

在時明時暗的火光之中,皇太子**的上身……他身下萬貞兒烏發紛亂忘情的麵容……她那豐滿的胸膛……那雙環繞著太子,輕撫著他後背的秀麗雙手……

皇太子緊抱著萬貞兒,他們的臉緊緊貼在一起……太子抬起身望著萬貞兒,他們充滿**的眼神顯現著對彼此的濃烈的愛意及深深的不舍之情。

淩晨,陽光初現,紫禁城東華殿內寂靜無聲,隻有南麵及東麵兩處仍然升起的黑煙顯示著不久前發生過的事變。不遠處傳來覃昌的呼叫聲:“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還抱著太子的萬貞兒聽到覃昌的聲音,小聲對皇太子說:“似是覃昌,殿下勿動,貞兒去看。”

打開一道門縫的萬貞兒一麵用手攏攏散亂的頭發,一麵用手掩著自己的衣襟,向外小聲喊道:“覃昌……覃昌……太子殿下在此!”

滿臉熏得汙黑,身上又髒又亂,疲憊不堪的覃昌聽到萬貞兒的聲音露出由衷地喜悅表情:“終於找到了!危急時分,幸好西征大營兵馬及時趕到,曹賊已滅,請太子殿下回宮歇息吧。”

英宗一族逃過大難,實屬幸運。回到東宮的萬貞兒扶著皇太子在床邊坐下,跪下道:“從今起,殿下即為貞兒夫君,貞兒將終生服侍於你,再不心存出宮之念。”

皇太子忙不迭站起來將萬貞兒扶起,並將她抱起道:“貞兒待我恩重如山,自長大成人後,心中便明白最愛之人非你莫屬,我終生必不負你之情。”

萬貞兒輕拍太子的肩頭說:“兩情相悅,不在朝朝暮暮,叛亂剛被平定,此時要先辦正事為是。”

“就是,不知皇祖母如何,得去看看。”

太子將萬貞兒放下,萬貞兒連忙幫太子更衣,自己也換畢衣衫,便同太子及隨行人直奔仁壽宮而來。大家相見,不免相互問候一番,萬貞兒將太子拉到一旁說道:“你也應去向皇上請安。”

太子起身前往乾清宮前,萬貞兒又再小聲囑咐:“皇上問起,你便回答是自太後處過來。”

當皇太子自仁壽宮處到了乾清宮,英宗也剛自外朝回來,母親周貴妃也在,弟弟朱見澤毫無疲態,英武依然。望著文弱的太子,再看看身邊的朱見澤,英宗不覺搖搖頭,問道:“你自何處前來?”

太子答道:“自皇祖母處前來給父皇請安。”

英宗一聽是太後,對母親極之孝順的他嘴動了動想說什麽卻又未講出口。雖未曾說出,但英宗心想,昨夜危急之際,已年十四歲的見深本應挺身而出,協同自己指揮禁軍抵禦叛賊,倒是見澤膽色不凡。既然他說自太後處來,抑或同太後情深,一直在仁壽宮陪伴吧,想到這裏也就罷了。不過從此,易儲之念在英宗腦子更是不時泛起。事實上,皇太子確實生性平和,又是在萬貞兒百般嗬護下長大,緊要時刻,難顯英武之氣。曹欽之亂,皇太子在英宗眼中失分不少。

混亂中,英宗聽說李賢被傷,但是現在叛亂已平,仍不見他蹤跡,英宗內心十分焦慮。這時忽有內侍來報,說李賢求見,英宗一聽大喜,三步並作兩步出迎,見到李賢左耳及肩皆以白布包紮,尚見血跡滲出。英宗扶起下跪的李賢說:“先生無大恙就好。”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就在曹欽放過李賢之後,李賢為避叛軍,慌不迭自朝房跑到位於附近的六部,見戶部大門有開,便進去躲藏。直到早晨有人來報,孫鏜已率大兵殺到,李賢心中大石這才放下。但他又忽然擔起心來,生怕叛亂平定後,英宗報複之心又起,濫殺無辜。便匆匆包紮了傷處,直奔紫禁城而來,得知皇上在後宮,也不顧皇家禮儀,徑直前往乾清門求見。見到英宗知悉自己無恙時,所顯露的那般欣慰,不禁浮起感謝皇恩之情。此時,李賢忽然記起自己為何匆匆前來求見皇帝,便奏道:“既然叛亂元惡已除,聖上宜詔布天下,施寬恤之恩,安定人心,其餘不再追究,如此群臣將感念朝廷之德,百姓得以休息,中外釋然。”

見到李賢無恙後心境大好的英宗欣然同意。

四日後曹吉祥伏誅。曹吉祥並非懼死之徒,但行刑之人乃逯杲手下,為報曹家殺逯杲之仇,將他慢慢千刀萬剮數日,方令其死。

至此,奪門之變幾大主謀方告全部清除,前後竟用了整整五年。

夜,清寧宮皇太子寢宮中的兩隻紅色蠟燭閃爍著黃色光芒,太子架子**床幃輕垂。曹欽之亂後,萬貞兒又如舊日般同皇太子同床而臥。此時床幃之內皇太子在內側,萬貞兒在外,仍然是她左臂環繞在皇太子的頸上,右手撫著太子的頭發。皇太子麵部埋在萬貞兒胸前,一隻手抱在她腰下處。萬貞兒雪白緊致,曲線玲瓏的後身一覽無遺。

皇太子說:“自幼貞兒以己身軀溫暖我、安慰我;今時貞兒又以己身軀愛悅我。”

萬貞兒感慨萬分地說:“一切皆如夢如幻。貞兒一平凡宮女,原本隻有孤零老死宮中之命,豈知國事有變,與你共經患難。殿下幼時即已懂得痛惜貞兒,年長後情深意長更不必說,殿下待我一百,貞兒焉得不報答一千。雖說太後已將貞兒給了殿下做宮女,貞兒的身子便是屬於殿下,昨晚之事,於禮並不為過。但是殿下年紀尚輕,貞兒又年長你許多,你我之情止於此寢宮之內,勿令他人做不以為然之想,尤其是你父母。你同皇上原本便生疏,令他不悅便更加疏遠。你母親周貴妃曆來對貞兒心存怒氣,若她知曉,也定要怪罪於貞兒。”

“太後呢?”

“你自幼太後便將你托付我保育,僅此而已,未曾有其他意思,若太後知曉,必怪我不肖不賢。宮中風吹草動,其實皆起於一班中官、宮女。平日他等見你我親密未加計較,那是因你自小在我身邊長大,日複一日,大家見慣而已,若令他等知曉你我如今這男女之情,那必是要流言上天的了。殿下切記,人前一切如常,不可流露半分。一旦事泄,太後待貞兒再親,都不會保我。”

皇太子點頭應道:“貞兒想得甚是周詳,一日我未曾登位,這事便僅暗自於我二人之間。必不會因我二人事,使我二人反受其損。其實關上這殿門,世間唯有你我,執子之手,與子同眠,我已是心滿意足。”

萬貞兒自帳中探出頭,吹滅蠟燭。床幃之內,似有細聲頻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