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年,憲宗和萬貴妃皆有感人生難得如此圓滿。但世上之事,卻往往怕的便是圓滿二字,因為人生如天上明月,滿盈之日便是漸虧之時。未出成化二年,萬貴妃便遭受人生最大傷痛。十一月中,皇子驟然發燒,身上滾燙,傳太醫來看,開清熱解毒藥。三日後,皇子高燒不退,萬貴妃急往宮中各處佛堂祈禱,憲宗則往奉先殿求列祖列宗護佑皇子。五日後身上出現痘疹,太醫心知大事不好,再開湯藥,皇子漸漸神誌不清,無法服用。至二十四,太醫已是束手無策,萬貴妃則不飲不食,不眠不休,日夜將皇子緊緊抱在懷中,延至二十六寅時,天未光時,皇子薨逝。

明實錄對此如是記載:“成化二年十一月甲午,皇長子薨。上諭禮部曰‘皇子薨逝,朕甚感傷。祭葬之禮,其斟酌以聞。’於是禮部按禮八歲以下為無服之殤,祭葬禮儀俱合從簡,祭不用牲,用素羞。出殯日,上服淺淡服。明日百官行奉慰禮。”

皇子被葬於北京西山,銘文曰:“今上皇帝之長子,母貴妃萬氏,成化二年正月十九生,本年十一月二十六以疾薨逝。皇上感傷,慈懿皇太後、皇太後、皇後、貴妃皆哀戚,遣官賜祭……皇子異質天成,乃國家重器,為何竟以疾遽然長逝……”

事出突然,萬貴妃猶如晴天霹靂,心如刀割。但她極力強忍悲痛,未號啕大哭。抱皇子於懷中直至二十六正午,方最後一次為他沐浴更衣。大殮日,親手將如在沉睡中的皇子安放於棺木之中。兩位太後、王皇後、柏妃、一眾親王妃皆按慣例前來慰問,萬貴妃一一回禮,但一言未發。心中哀傷,已非言語得以安慰,她萬念俱灰,恨不得便隨了他去。

皇子薨逝,憲宗也十分悲痛,他一向將皇子視為他與萬貴妃情深所結正果。自皇子薨逝後,萬貴妃照料他的起居飲食,依然一絲不苟。但憲宗心知她痛不欲生,皇子對已三十七歲的貴妃實在是太珍貴了。見她眼中失去了往昔光彩,表情惶惶,憲宗心中愈加沉重。憲宗自幼在萬貞兒慰藉下長大,自己卻天生不善言辭,一心想安慰貴妃又苦於不知如何做。皇子薨逝未及一個月,另一雪上加霜的事又發生了。

十二月十二晨,貴妃在後殿幫憲宗穿戴齊整,由張敏等陪同來到昭德宮主殿預備上朝時,懷恩忽然匆匆來報,李賢因病於昨夜過世,憲宗聽後半晌無語,之後長歎一聲,命懷恩傳詔輟朝一日,贈李賢光祿大夫、左柱國太師,諡號“文達”。李賢是他的師傅,憲宗的治國理念不少來自李賢,自己順利登位,雖然萬貞兒從來未向他講過詳情,但他心裏知道李賢居功至偉。李賢身為天順、成化兩朝內閣首輔,乃社稷良臣。憲宗記起半年前李賢上疏請求允他回鄉為父守製時還說“臣現年僅五十九,尚有時日為陛下驅策駑鈍,報效皇上”之言,但天命竟是如此。今後他再也見不到李賢睿智的神情,亦無機會與其議論朝政了。懷恩走後,憲宗獨自在東次間大案後呆坐了一陣,望著案上奏章,文書,拿起幾本閱讀,卻毫無心緒。若是過往,他會立即到後殿告訴萬貴妃此事,但她原本心有戚戚,再說李賢過世,氣氛會更加悲切。

憲宗無心坐下來批閱奏章,又不想回後殿,既然已穿戴停當,不如往宮後苑走走散心吧。他隻帶了張敏一人,便往宮後苑而來。張敏熟知憲宗習性,並不主動出言,隻是默默墮後跟隨。憲宗背著雙手,沿著平時同萬貞兒所行路徑緩緩而行,漫無目的四處望著,樹葉早已凋零,冬日巳時的日頭僅有光亮,卻無暖意。小徑被內官掃得潔淨,留在亭台樓閣金黃色琉璃瓦上及亭邊翠竹下的殘雪,在陽光照耀下卻顯晶瑩。

張敏見憲宗沿路走到欽安殿卻未進去,而是信步前行,往西北麵的觀花殿而來。這觀花殿,被四周種植的各色花卉所簇擁,它似殿似軒,金色琉璃瓦,重簷歇山殿頂,下麵殿柱子之間是敞廊,東西兩側還設有廊位。當年孫太後喜愛花卉,常帶萬貞兒前來此地賞花。後來萬貞兒受孫太後熏陶,也喜花卉,憲宗與她亦經常在此流連。

這時,觀花殿周圍的花卉大都凋謝,唯有北麵那一片臘梅正在盛開。憲宗自南麵登上石階,進到殿中,陽光自東南方來,不僅照在正前方殿外那片金黃夾著雪白色的花朵上,也斜照在殿內一位身穿繡著鸞鳳雲紋,深色萃藍鞠衣的女子身上。她身材高挑,一頭烏發梳丫髻,背對憲宗立於殿北後的那些花朵前,聚精會神地望著殿外。她那婀娜的身姿與淩寒獨自簇簇開的臘梅花,相得益彰。憲宗的腳步聲雖輕,但還是驚動了女子,她轉過身來,看見是身穿金黃色十二團龍袞服的皇上,先是略顯驚異,然後立即下跪行禮。憲宗一看,是細腰**,俊眼秀眉,朱唇皓齒,已被冊封為賢妃的柏氏。已走到她身後的憲宗連忙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說:“賢妃免禮。如此天氣,地下冰涼。”二人並肩麵對盛開的臘梅而立。

賢妃問道:“陛下安康?妾以為此時陛下正在上朝。”

憲宗微微歎了口氣說:“朕尚好,隻是今晨獲悉內閣首輔李賢過世,朕令輟朝一日,以示悼念。當年朕還是太子時,李賢便是授學師傅,與朕相知多年。朕少年登位,治國大計多有依賴。李賢去世,朕剛才無心閱讀奏章,便出來走走。”

賢妃自然地與憲宗站得近身一些,抬起手臂,似要握憲宗之手。她側身眼望憲宗,但不直視憲宗雙目,聲音平和而語帶同情:“陛下痛失重臣,妾也為陛下難過。但妾曾聽說,天上鬥轉星移,地下新舊更替,陛下知人善用,必有賢達誌士願為朝廷效力。陛下肩負國家,務必節哀,保重聖體。”

“賢妃也喜歡臘梅?”憲宗點了點頭,便將話語轉到別處。

“是,未入宮時,家中庭院中父親有種,顏色與這些相似,但花朵不如宮中的這般大。”

“皇祖母也十分喜歡,後來年紀大了,冬季不便出來,朕不時在東宮內庭中折幾枝送給她老人家觀賞。”憲宗臉上微露笑容。

“妾入宮後便聽說先太後德高望重,隻可惜未曾有機會侍奉。”

憲宗又連連點了幾下頭,抬頭望了一下天空。賢妃見此,連忙說:“外麵寒冷,陛下小心別凍著才是。”憲宗聽她這麽說便轉身向南,慢慢行出觀花殿,賢妃在旁跟隨。殿外等候的張敏見到和皇上一道出來的賢妃,便稽首行了禮。憲宗問道:“賢妃獨自一人出來?”

賢妃笑著道:“妾現居鹹陽宮,與觀花殿幾步之遙,一人方獨享此處的清靜。”

“你在鹹陽宮?朕幼時曾在鹹陽宮三年,朕隨你去看看!”

聽見皇上這句話,賢妃心中一陣欣喜,隨著他穿過瓊苑東門,沿著鹹陽宮後殿自千嬰門向南進入東二長街。

越近鹹陽宮正門,憲宗走得越慢。自從奪門之變後回到宮中入住東宮後,他便未再來過東六宮一帶。進到鹹陽宮,宮中的宮女、中官忽見皇上駕到,非常驚奇,紛紛下跪叩頭行禮,賢妃臉頰微紅。憲宗點了點頭,走到前庭那棵古樹旁,仰首向上望去說:“過去這許多年,這樹竟似乎比幼時還矮小了!”

賢妃笑容滿麵地說道:“皆是因為皇上已經長得高大英武了。”

“幼時常在樹下同固安公主玩耍。”憲宗見賢妃麵露不解,便解釋說,“固安公主乃景泰長女,與朕年紀相仿。”

賢妃懂些宮中舊事,知道固安公主早已被英宗降格為郡主,皇上說固安公主,她一時不知是誰。既然皇上仍稱其為固安公主,想必是他認可叔父曾有過的皇帝名分。不過她沒敢問。

進到後殿,憲宗直接進了東次間,因這通常是起居之所。賢妃連忙請憲宗坐了,命宮女端上茶水。憲宗喝了兩口,看見幾上有畫到一半的竹子,便又站起身上前觀看:“原來賢妃也作畫?”

“妾想畫個樣子,作刺繡用,不過怎樣也畫不好。”賢妃臉上紅暈又現。

憲宗再仔細看了看,便隨手拿起畫筆,在另外一張宣紙上,按照賢妃原來所畫竹枝形態畫了起來,他刻意運筆緩慢,向站在一旁的賢妃講解畫竹要領。柏賢妃不時傾身向前,仔細觀摩皇上筆下繪出的節節竹枝,一片片仿如迎風擺動的竹葉。無意之中,憲宗見到她雪白的頸後所生柔軟汗毛,自下伸延,在翠蘭的衣領內消失……

不覺憲宗和柏賢妃言竹道畫之間,便到了正午,張敏提示皇上說:“就到傳午膳時辰了,陛下是在此用,還是……”

憲宗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回道:“朕還是回去用好了。”

正站在一旁看皇上作畫看得入神的賢妃,內心未免失望,但臉上絲毫不顯。她伸手作扶皇上起身狀,笑盈盈地說:“妾臨摹皇上所畫,再繡便是了,路上少許滑,若聖上步行要小心才是。”

憲宗點了點頭,說:“朕閑暇來探你。”

一朵淡淡的紅暈,第三次升上賢妃麵頰。

當憲宗走回東二長街時,回首望了一眼鹹陽宮這邊,隻見賢妃一襲藍色的身影仍然佇立於宮門口處。等不見了皇上身影,柏氏才轉身進到鹹陽宮中。這是柏氏同吳氏、王氏天順六年選秀入宮後,第一次同朱見深有所接觸。無疑,吳氏大婚後不到一個月便被廢之事在柏氏心中也有陰影,但今日看來,皇上又好似平易近人,待人也親切。明明皇子薨逝,李賢過身皆使他心情哀傷,但在我麵前,他又對皇子之事隻字不提,足見用情清楚細致。雖未能留下午膳,但臨行一句朕閑暇時來探你及行到東二長街時回眸一望,卻也足令人心懷思思。

憲宗離開鹹陽宮時,心境竟然輕鬆了一些。憲宗專愛貴妃,心中並非對王皇後、賢妃柏氏毫無歉意。隻是偌大後宮,眼不見心不煩罷了。今次意外見到賢妃,既然一向對她有所怠慢,自然要顯得親切些。不過這賢妃舉止言談,卻予人自在輕鬆之感,這是憲宗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同萬貞兒以外女子交往,心中還是感到新鮮,竟然不知不覺便已是正午。

當憲宗回到昭德宮主殿西次間時,午膳已擺好。萬貴妃服侍他坐下,隨口問道:“剛下朝,是否歇息片刻再行用膳?”

憲宗略為遲疑了一下回道:“無妨,無妨。”

貴妃將憲宗喜吃的一一揀給他,憲宗見她所用不多,又不時勸她吃多些,萬貴妃點頭,但不見她舉箸。

到了成化三年元月,萬貴妃依然沉浸於悲痛之中無法自拔。剛遭皇子薨逝及李賢去世之痛的憲宗則在忙碌中度過,先看元月之中他必須親自參加之儀典便有:

成化三年春正月戊辰(初一),奉先殿、兩宮太後處行禮,出奉天殿受文武群臣及四方各國使節慶賀禮。

庚午(初三),宣宗皇帝忌辰,往奉先殿行禮。

辛未(初四),受朝鮮國王李瑈特使崔景禮、烏斯藏靈藏讚善王使節來賀。

癸酉(初六),往太廟祭祀。

己卯(初十二),往南郊祭天地,禮畢還宮拜謁兩宮太後,出奉天殿文武群臣行慶成禮。

庚辰(初十三),大祀慶成,奉天殿大宴文武群臣及四方各國使節。

壬午(十五),上元節,賜百官宴。

甲申(十七),英宗皇帝忌辰,往奉先殿行祭禮。

每逢元月,是朝廷輟朝放假日子最多之月,即使如此,當月憲宗上朝時,批奏決策的國家軍政要事也是不少:

庚午(初三)、辛未(初四),總督遼東軍務左都禦史李秉奏女真族遼東左衛都督愛新覺羅·董山製造邊患,建議恩威並重,予以招撫。憲宗同意。

壬申(初五),韃靼人毛裏孩部擁兵擾邊,聲稱韃靼內亂已然平定,望與明朝結好,廷議不予輕信。憲宗曰:若敵托詞鬆懈我邊防,便是兵法中所謂無約而請和者,謀也。我方應嚴陣以待,敵方若真的來結好,接納之。若來進犯,則抵禦之。同時憲宗命右都督劉聚、都督同知張欽、都督僉事王英等,預選京軍五萬,嚴加訓練,以備調遣。命都指揮使秦傑取代因病的右參將都督僉事李英防守大同西路。

癸酉(初六),派遣錦衣衛帶俸都督指揮使武忠往遼東,責令女真人董山改過自新,對其歸順給予獎諭。

乙亥(初八),賞賜前往抵禦韃靼毛裏孩部之大同、宣府操守官軍都指揮楊璵等一萬三千人每人白銀一兩。

遼東廣寧地震,命禮部發移文,巡撫都禦史袁愷及遼東都司合屬官撫恤軍士、防護城池、修明政事。

丁醜(初十),命雲南按察司副使呂洪專責巡邊,招撫雲南當地各族。

戊寅(初十一),接韓雍廣西軍事捷報,降敕獎諭之。

庚辰(初十三),接兵部所奏,遼東一眾武將貽誤戰機,應予治罪。憲宗令他等立功自贖。

將前往遼東招撫女真族董山之錦衣衛帶俸都督指揮使武忠,升職為署都督僉事,使其官階同董山相當,以便招撫。

壬午(十五),廣西容縣被瑤賊所破,兵部欲追究韓雍及守城武將等人之責,憲宗姑宥韓雍等人,下諭令其盡心剿賊。

癸未(十六),禮部奏曰,遼東邊關驛站,時有外族入貢者未被善待,入貢者為此結怨,恐釀邊患。憲宗甚是讚同,命移文薊州、永平等處鎮守、巡撫等官,命各地鎮守官兵、驛遞衙門,凡遇外族入貢結好,務必待之以禮,其供用之物,亦需預備周全,使外族人對朝廷感恩懷惠,體現朝廷安近撫遠之意。

甲申(十七),兵部左侍郎張文質,及左參議何琮被監察禦史彈劾。憲宗赦免張文質、何琮二人。

乙酉(十八),朵顏衛、泰寧衛、海西衛、忽石門衛、朵林山衛、忽魯愛衛、斡蘭河衛等各族都督、指揮使前來朝貢貂皮、駿馬。憲宗賜宴,並贈送禮品。

兵部奏報,彰武伯總兵官楊信,參將都督僉事湛清率軍在朔州一帶擊退韃靼人。建議憲宗獎勵。憲宗從之。

丁亥(二十),憲宗為其弟德王朱見潾就藩事下諭禮部。

己醜(二十二),調動四川、寧夏武將。

庚寅(二十三),將蘇州知府邢宥升職為浙江布政司左參議,並仍掌管蘇州府事務,並親降敕詔邢宥,望其不負朝廷期待。

將徇私的刑部主事洪清,及監察禦史劉俊貶至山東登州府通判,及江西新昌縣知縣。

接兵部關於所謂兩廣領兵韓雍、和勇、陳鏇等失機罪奏章。此前先有接巡按廣東監察禦史潘稙,及兵部奏章,建議治都禦史韓雍、都督和勇、監軍陳鏇等人軍事失機罪,憲宗曾令韓雍等自辯。憲宗批示對此事不必再問。

設四川資陽縣陰陽醫學僧會司。

處罰刑訊致死人命的長垣縣丞宋鑒、主簿李謙。憲宗批曰:宋鑒、李謙殘酷殺人數多,各施杖刑一百,撤職發往大同邊衛充軍,家屬隨往。

已退休通政使司通政使欒惲過世,憲宗按例賜葬。

辛卯(二十四),遼東左參將,都督僉事曹廣未能抵禦開原虜寇入境,按罪應斬。法司具曹廣功罪奏上,憲宗將曹廣降職,留遼東待用。

壬辰(二十五),升福建按察司僉事牟俸為副使。

為韃靼毛裏孩部自河套東渡黃河入侵大同憂心忡忡,敕詔責備京營總兵官、會昌侯孫繼宗等人曰:毛裏孩渡河而東,以侵大同,聲稱入貢,似無誠心,今欲選一宿將統帥團營精兵五萬,卿等世代高官厚祿,豈能日日優哉享樂,不與國同憂耶?

接陝西總兵、寧遠伯任壽奏章,外番在洮岷作亂,殺掠軍民財畜,守禦兵力不足,難以應付。憲宗下諭兵部同鎮守總兵提督計議招撫、用兵之計。

甲午(二十七),河南沔池縣知縣王寬九年任期屆滿,再續任三年。

丙申(二十九),孫繼宗等應憲宗兩日前詔書,上陳河套軍務方略。憲宗從方略建言,下諭撫寧侯朱永任總兵官,右都督劉聚任左參將,都督同知鮑政任右參將,率京營騎兵、步兵前往征剿。

通觀憲宗實錄,憲宗在位期間除了成化二十三年八月臨終前十日有“上不視朝”記錄外,其餘堅持日日上朝,就連憲宗病危時,內閣成員萬安、劉吉、尹直上疏表示憂慮時皆有提到:“……自皇上即大位二十四年來,未嚐一日不視朝,憂國勤政……”而後世所修《明史》中,說他“帝怠於政,大臣輕易不得見”,明顯與史不符。

李賢過世後,憲宗求才若渴,於成化三年三月將原內閣大學士商輅自家鄉詔回,以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參與機務。

重用曾被父親貶斥的舊臣,難免背後被英宗舊臣指點,商輅也恐怕有英宗舊臣算他景泰時舊賬,上疏推辭,憲宗批複道:“先帝已知卿當年被冤枉,朕今為卿複職,卿可勉力效用,不準推辭。”

商輅狀元出身,且在鄉試、會試、殿試皆為第一,真正“連中三元”在明朝僅他一人。商輅在景泰年間受皇帝信任,奪門之變後英宗清洗景泰舊臣時被貶為民,至今已有十年。

憲宗心知此舉有違不為景泰翻案之承諾,此次為商輅複職時又與於謙一樣,以“先帝已知卿當年被冤枉”當作推脫之詞。

此時,汪直已入宮三年,覃昌暗自不時向中書堂先生查詢他讀書情形。先生們所複大致相同,皆說他極聰穎,讀書過目不忘,但唯有行為無忌,不時大言不慚。二月時,覃昌已陸續將經過教習中原文華之廣西幼童、少女全數分派,少女被分往女官六局各部任職,男童則往宦官十二監、四司、八局。這日,覃昌將所餘下的集在一處,自衣袖之中抽出名錄。他還未宣讀分派名單,汪直便一副神情嚴肅地走來,黑色圓頂後山官帽好像戴在他頭上有些大,帽子後山轉在一旁。他伸手拉住覃昌的袍袖,直言不諱地說道:“我不喜文章功夫,你將我分派往禦馬監如何?”

覃昌看他那雙清澈見底的雙眸,帶著幾分天真的樣子,心中不覺有些好笑,說道:“禦馬監亦需有文章功夫!”

汪直露出笑容道:“我文章功夫並不差,不過更喜兵法謀略,無他誌向,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安能久事筆硯間乎?”

覃昌心中暗忖,這汪直非同小可,這般年紀竟已是心懷大誌,不但引用出《後漢書·班昭傳》中“大丈夫無他誌向,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之句,而且引用時細心地先將“大丈夫”三字略去,以匹配宦官之身;再略去“以取封侯”四字,因即使宦官再有蓋世之功,與封侯賜爵也無緣。他心想如此才俊輩,不如遂他所願才好。覃昌當日沒說什麽,隻是先將其他人分派出去。

現已十五歲的紀氏少女聰明而有條理,覃昌派她到女官機構所屬的尚議局任女史,在專門掌管宮廷所藏經史圖書、筆劄典籍等的“東典籍房”辦事。

紫禁城中存放皇家書籍典籍之所,其位置沿襲南京故宮,位於外朝東南角,文淵閣旁。自永樂十九年起,南京運來藏書臨時存放於左順門北廊。到宣宗時,擴建文淵閣,在其東側新建東閣。正統六年,將北廊書籍、皇家實錄等移入文淵閣東閣,史稱此處為“東典籍房”。紀氏到此後,每日編撰書目,熟悉各類書籍存放之處,以備皇上派宦官前來取書,或親自前來查閱。

次日,覃昌專門帶著汪直往禦馬監而來。禦馬監聽上去好似僅掌管皇家馬匹,實則不然,它握有兵權,特別是身負京師防衛之責。不過,紫禁城東北麵城牆之外,也確實有一塊頗大的禦馬欄,皇家馬匹皆在此放養。憲宗即位後,雖然劉永誠日漸年老,憲宗仍要他續任禦馬監太監。

一路出了東華門轉向北,汪直便看見前麵一大片草地,雖然此時冬季,草呈幹枯黃色,但草地平展,寬闊,四周皆有整齊木頭做的圍欄,後麵一格格的青磚馬廄也修得十分精致,場地上有幾個身著綠色錦衣,足踏馬靴的中官騎在高大的西域駿馬背上遛馬,隻見他們側身持韁,策馬時快時慢,十分自如。看得汪直目瞪口呆,羨慕不已。他二人停停走走,終於到了北麵的禦馬監。

預知覃昌要來的劉永誠一早已在禦馬監等候,看見覃昌領著這個肌膚白皙、目光無瑕的汪直進來,便覺他與眾不同,而且看上去麵容又有一兩分熟悉,但又想不出像誰。汪直見到劉永誠毫無怯意,上前深鞠一躬道:“給劉太監請安,在下汪直,廣西人氏。”

劉永誠點了點頭,與覃昌相互拱手問候。

覃昌對汪直說:“你不是喜愛軍事嗎,劉太監在永樂年間便已隨先祖東征西討,戰功赫赫,你可用心向他學。還有,其他學業不可荒廢,以後你一早繼續往內書堂讀書,下堂之後,便可過來禦馬監。”

劉永誠心想,這汪直年紀雖小,看上去卻像個膽大妄為之徒,便笑著對他說:“汪直,雖說這禦馬監在紫禁城之外,規矩不如宮內那般嚴謹,但畢竟也是皇家禁地。覃太監說你稟賦不凡,望你將其用在為國效勞之處,不可胡亂生事。”

汪直將歪在一旁的官帽扶扶正,先向覃昌鞠了一躬後道:“謝覃太監舉薦之恩,汪直必跟隨劉太監好生做事。”接著又向劉永誠鞠了一躬,“今日遂了汪直所願,前來禦馬監,必然珍惜,小心辦事,絕不違反規矩。”

當汪直開始在禦馬監行走,紀氏在外朝東典籍房任職時,先於他們進宮,在尚宮局任女官的邵妁慈,已被晉升為司記。

邵妁慈與紀氏女子皆為女官。明朝女官身份不同於皇上的嬪妃、宮女,女官身子不屬皇上,招募以聰穎穩重,知書達理良家女子為本,年十五以上,四十以下,有無婚史不計,隻要在應招時無夫君即可。

邵妁慈進宮後被覃昌分派於女官六局一司中的尚宮局中任女史,她不時聽到黃惟訓導新任女官:女官乃宮中供職者,並非進奉給皇上。嬪妃、宮女身子屬於皇上,終生不得出宮;而女官可有婚史,且可請求退休出宮。因此,女官拒絕皇上寵幸之請,乃合情合理。女官於宮廷內外,受人尊重,更理應端莊自重,貞潔自愛。

邵妁慈明白,之所以義父送己入宮,是因宮中安全無憂,且自己命硬,唯有皇帝可娶。但眼下被分派作女官,不屬後宮女子,所謂嫁與皇帝之事,也隻有且行且看了。

邵妁慈原本天性嫻靜,加之懷忠後來良好教養,辦起事來從容不迫,小楷字寫得工整娟秀,黃惟不久便將她晉升為司記,掌管宮內司簿書出入、編纂目錄、審核並加蓋印信等。尚宮局下轄司記、司言、司簿、司闈四司。因尚宮局身負掌管、引領皇後宮中議程之責,不久邵妁慈便因此而結識了王皇後。

她二人皆來自江南,天順四年到天順六年間,她們曾同在南京居住,不過那時互不相識罷了。今時王皇後孤單一身在宮中,邵妁慈也因義父過世失去依靠,在遠離南京千裏外的北京相聚,幾句江南家鄉方言,已倍感親切。

女官六局辦事機構位於西內,邵妁慈聰穎沉穩,對尚宮局事務勝任有餘。成化三年五月這日上午,她將手邊事務料理清楚,便在下午施施然進宮來看望皇後。女官並非身屬皇帝,因此不似內廷嬪妃那般不得隨意與外朝朝臣相見;同時女官為女身,又不似外朝朝臣及成年皇家男子不得隨意進入內廷禁區,女官在外朝內廷之間往來,反倒比嬪妃、朝臣都來得自如。

邵妁慈自西麵月華門進了內廷,隻見她頭戴綴著粉紅色羅娟花的烏紗官帽,身穿紫色圓領窄袖羅袍,袍身繡有朵朵金色小葵花。衣領,袍緣鑲有珠飾,袍身兩側開叉處露出紅色內裙,腰間係抹金牡丹花革帶。此時藍天之下的乾清宮靜靜地矗立在那裏。邵妁慈進了月華門後,折向北行。自後望去,她窈窕的身體,在一片青磚上搖曳生姿。邵妁慈想起當年在南京時,隨義父懷忠往秦淮河、玄武湖等地訪寺遊船,所經之處,那些王侯、公子哪個見到不翹首凝視,驚為天人。可惜深宮之處,雖是四壁輝煌,自己貌美多姿,卻無人欣賞。邵妁慈不知,其實有一個人正在注視著她來,又目送她向坤寧宮而去,這個人便是皇上。

這幾日萬貴妃生病,自他們遷入昭德宮後,凡萬貴妃不適,生怕自己夜間咳嗽,或起身擾了憲宗,便叫他回乾清宮就寢。這日憲宗正好在乾清宮,午膳後在等司禮監太監前來時,他信步走出大殿,立於西南角處月台上。他憑著漢白玉石欄,見到一位女官自南向北而來,遠遠望去,她步履姍姍,婀娜多姿,官袍上金線所繡朵朵小葵花閃閃發光,紫色官服在一片青色地磚上,別具色彩。當她走到乾清宮腳下,憲宗見在那黑色女官烏紗之下,她容貌秀美雅致,神情靈秀天成,卻好似帶著一番心事,她絲毫不知有人注視,舉止大方地款款而過。當她留下向坤寧宮而去的背影時,那嫋嫋婷婷之態,使得憲宗一陣出神。這女官不僅麵容姣好,那神態舉止同他自幼所見萬貴妃那種帶有皇家矜持端莊氣派的高貴氣派相比,別具一番風采。這女官的麵容氣質,一直留在憲宗心裏。

坤寧宮中,午膳後的王皇後又坐在圈椅之中,望著香爐中嫋嫋升起的煙氣發呆。此時,王皇後心無所思,浮雲一片,不著邊際,美麗的麵容上的神情茫然一片。宮女呂采靜悄悄進來,在王皇後耳旁說:“邵司記前來拜見。”

“進來!進來!”王皇後猛然站起身,原來茫然一片的臉上露出笑容。

邵妁慈進了王皇後坤寧宮起居殿,先行叩拜禮,二人互致問候,便入了座。皇後坐正中處,邵氏在其東側,略微斜向西南。王皇後滿麵帶笑的先開口道:“這幾日都沒見著你,有什麽趣事,說來給我聽聽。”

邵妁慈說道:“說起來倒也不算趣事,女官六局分派來一些廣西來的少女充任女史,將一些年長些的北方女史換出宮由家人領回,所以這些天忙於交接。”

“這些廣西少女可是朝廷發兵廣西俘獲而來的?”

“正是,她們進宮已一年多了。”

“邵司記,我一直不太明白,因外夷作亂,朝廷發兵平亂,戰亂之中,她們不僅家園被毀,或許還有家人戰亂中身亡,因此想必心中便與朝廷結下仇恨,現反倒將這些與朝廷有仇之人納入內宮,你覺得妥當嗎?”

“何止這些人,按臣觀察,後宮之中掌管大權的主事太監之中,有的不是因家族中有人獲罪被殺而被閹進宮,便是外夷作亂家破被俘而受宮刑。”邵妁慈壓低聲音,“內廷司禮監之首懷恩,便是因當初宣德年間因他堂兄獲罪被殺,而受連累遭宮刑入宮的。皇帝身邊太監張敏也是家人獲罪被殺,一門兄弟三人皆受累淨身入宮。司禮監那位覃昌,我之義父懷忠皆自安南俘獲而來。照理,他們個個同朝廷或有家仇,或有國恨,但是你看,他們個個對朝廷忠心耿耿。因此,依臣來看,世間愛恨情仇,或許可隨著時光流逝而慢慢消退。”

王皇後想了想,又搖了搖頭:“說起這愛字,世上照理父母為最愛,感謝皇上恩典,父親已被賜予中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並偕同母親及三位弟弟全家前來北京就職,亦曾有召入宮中相見。但我平生最愛之人反倒不是父母,而是叔母李氏。她名李玉,嫁給叔叔王銓,這位叔父是我祖父側室所生。叔母剛嫁過來叔叔便過世了,叔母年輕守寡,後來聽說我獨自在衢州不被家嫂善待,幾次請求父親將我接回,終於父親從其之請,將我接回南京。家中雖然貧困,但那幾年叔母給我的疼愛使我對她分外愛戴,至今多年不見,愛心並未慢慢減退,反而念念不忘,愈加思念。”

邵妁慈深有同感的說:“與你相同,臣亦不十分掛記在杭州的父母弟弟,反倒不時倍加思念過世的義父……你既然如此思念叔母,何不請求皇上許她前來北京,進宮同你相見?”

王皇後遲疑地說:“……可以嗎?我有曾想過,但恐怕皇上不悅……”

邵妁慈十分確定地說:“當然可以,你乃當今大明皇後,有何請求,皆可向皇帝奏請,皇上絕無不悅之理。況且……皇上自幼由萬貴妃帶大,應比常人更能理解你的思念之情,不如臣代你書寫奏章,請求叔母前來探望,交中官呈上,你覺得如何?”

“隻要別惹皇上生氣,那當然好了。”王皇後還是有些遲疑。

當即二人便站起身,王皇後喚呂采備紙研墨,邵妁慈提筆代皇後擬了奏章,之後又為皇後讀了一回,皇後吩咐呂采遞給司禮監太監懷恩。呂采走後,二人又說了一陣子閑話,邵妁慈才告辭出宮。

奏章遞上之後,皇後幾日忐忑不安,生怕皇上生氣。好在不出邵妁慈所料,憲宗很快批複同意。當憲宗閱讀邵妁慈代筆的奏疏時,便問懷恩道:“此疏何人為皇後代筆?”

“是名為邵妁慈的尚宮局女官。”

“此女甚具才情,字體清秀,行文流暢,皇後思親之情躍然紙上。”憲宗說著,記起那日在乾清宮望見的那位女官,不由心中想到,要是那般秀麗女子,配此美文,才曰登對。

憲宗交代懷恩派宦官前往南京,接李玉進京與皇後見麵。不僅如此,還在京賜李玉宅邸,安置她住下來,方便她不時進宮同皇後相聚,一切禮待優厚。憲宗因有幼年經曆,對落難時被人善待感觸頗深,見到皇後請奏,自然聯想到自己當年之事。

王皇後為此對夫君甚是感激。許多年後,李玉在京過世,那時已成為皇太後的王氏極之哀傷,因李玉臨終請求,死後落葉歸根,返回南京與先夫王銓合葬。朝廷遂以官舟,由皇後幾位弟弟扶李玉靈柩返南京隆重安葬,備極哀榮。

成化三年五月,這日憲宗忽然收到湖廣荊門州學督導高瑤的奏疏,雖督導職位低微,但他所奏之事卻非同小可。他建言為景泰平反,奏疏中說道:“正統土木堡之變,先帝英宗被俘,陛下年幼,瓦剌強敵兵臨城下,國家危若千鈞一發。若非郕王繼承皇位,使國有長君,此禍亂如何能平?瓦剌如何能服?先帝英宗如何得還?之後景泰年間,海內外平和,風調雨順豐收,百姓安居樂業,郕王其功不小。先帝英宗複辟,那貪天功為己有之徒,對郕王橫加誣蔑,使不得正其終。郕王冤屈,天地共知,民心憂鬱,伏望陛下詔諭禮部群臣集議,追加廟號,以盡親親之恩,則倫紀以厚,而順天意、挽回民意矣!”

自皇子薨逝後,憲宗同萬貴妃二人獨處時,見她悒悒,總想加以撫慰,但他天性不善安慰言辭,既然如此,二人便是不免悶悶無語。萬貴妃是明白人,亦知如此下去並非好事,無奈心中滿是皇子身影,一時難以自拔。這日晚膳之後,萬貴妃陪他在前殿東次間坐,憲宗想起高瑤奏章,心想不如同她說說,畢竟景泰是他與萬貴妃多年苦難之始作俑者,說說話,亦可略分其心:“貞兒,今日朕接到一份奏疏,建言為景泰平反,表彰他之功績,追加廟號。”

“……景泰……他之功績?”萬妃望著憲宗,好像一時不知他在說什麽。

憲宗知其仍是心悲意亂,便提醒道:“你難道忘記當年先帝複位,將叔父削去帝號,死後被賜諡號‘戾’之舊事?”

萬貴妃如夢方醒地說道:“哦,景泰舊事,為何要為他平反,若不是景泰,陛下幼時怎會遭受那些苦難艱辛?”

“是,那些艱難歲月,怎會忘記。但奏疏之中‘國家危若千鈞一發。若非郕王繼承皇位,使國有長君,此禍亂如何能平?瓦剌如何能服?先帝英宗如何得還?’之言卻不無道理,朕也有想,若當其時無人主持大局,北京城破,國家便沒了,還哪有今時我做皇帝之事?”

萬貴妃麵無表情地說:“妾為女人,不會想那麽深遠,景泰加害陛下,妾便恨之。”

“其實於私而言,朕自幼便憎惡叔父。但叔父之事,不僅涉及你我、先帝及先太後,更加涉及國家、文武百臣、軍民百姓。景泰加害於你我、先帝、母親及一眾弟妹,但他未曾加害於民,損害於國,國家、朝廷卻實因叔父而得益。景泰對不起你我,但國家有負景泰,朕既然為國家平反景泰,唯有放棄私家恩怨。”

萬貴妃低頭想了一番後道:“先帝駕崩前曾囑咐你不可為景泰翻案,陛下亦曾信誓旦旦絕不翻案,三年剛過,不怕朝臣說陛下食言?”

“朕為一國之君,理應以天下為先,以個人榮辱為後,何況即使為景泰平反,朕也將此歸於先帝生前所願。且朕未即位時,一次貞兒也曾說,將來你做了君王,胸襟便得寬闊,不得似我等女子一般計較才好。”

萬貴妃關切地說:“平反景泰,並不使妾對景泰之恨多一分,不為景泰平反亦不使妾對景泰之恨少一分。如今陛下是皇上,倘若為他平反對朝廷有利,陛下盡管去做,結果雖於妾無區別,但對陛下有利,便是好事。但是當今朝臣並非景泰時代朝臣,而是天順以來朝臣,陛下須知道他們意見方可行事,得到朝臣讚同再行不遲。”

“貞兒所說甚是,朕便先將此奏疏發給禮部,由其發給朝臣議論後再定。”憲宗停了停繼續說,“朕一向憎惡叔父,但自長成後,有時想起,對他當年所為漸漸又不似以前那麽介意了。”

“那是因陛下天性良善,今生對加害陛下者,無論何人,妾便是不能釋懷。”

自皇子薨逝後,憲宗還難得同貴妃如此交談,他便心生借此勸慰萬貴妃的意念,但不善此道的他,支吾之間又不知怎樣說才好:“……貞兒……那……”

對憲宗最熟悉的萬貴妃一看他如此,立即知道他想說什麽。她站起來走到憲宗身邊,憲宗見此也站起身,萬貴妃右臉枕在憲宗左肩上,抱住憲宗,讓憲宗望不到她的麵孔,但憲宗知她在流淚,萬貴妃輕聲說道:“陛下不必說了,妾知十分對不起陛下,自皇子薨逝後,陛下隻當妾生了一場大病,痊愈尚需時日……還有,妾今天是最後一次同陛下說起皇子,乞求陛下此後在妾麵前永遠不再提起皇子,也請陛下知照宮中所有人永不在妾麵前提到他……”

“朕皆明白,明白……”憲宗輕撫著萬貴妃的肩頭。

當憲宗收到高瑤為景泰平反奏疏的同時,做出了一項對後世影響深遠的決定:同意發兵征討多次擾邊的遼東建州女真人。原來在年初時,憲宗有派錦衣衛署都督僉事武忠往遼東建州招撫建州衛首領,女真人愛新覺羅·董山。董山迫於明廷壓力,三月親自帶領手下各女真頭領往北京向明廷貢獻馬匹、貂皮謝罪,接受招撫。但會昌侯孫繼宗、內閣大學士陳文等認為董山反複無常,應將其扣留並除之。明明是明朝派遣武忠前往建州招撫,且對方已然接受招撫,前來認罪,卻反將其扣留,發兵征剿,這是沒有道理的。可惜的是,這違反道義的建議被憲宗接受,他下令將董山一行扣留,於五月命左都禦史李秉提督軍務,自兩廣班師回朝的武靖伯趙輔佩靖虜將軍印,任總兵官往遼東征剿建州女真。

成化三年秋七月甲申(二十一)曉刻,金星入鬼宿犯積屍氣。大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四十四。

就在欽天監將此前所未見之大凶天象稟報憲宗後的次日,趙輔將愛新覺羅·董山在遼東廣寧殺害。從此,愛新覺羅氏家族同明朝朱家世代為仇。多年後,愛新覺羅·董山的五世孫愛新覺羅·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建立後金。萬曆四十七年在盛京誓師,發布《七大恨》討明檄文,最終由努爾哈赤之子、董山第六世孫愛新覺羅·多爾袞在李自成軍攻入北京後,入關滅明,建立清朝。而憲宗第六世孫,崇禎皇帝朱由檢在李自成軍攻入北京時被迫逃上紫禁城北麵萬歲山,因自覺無顏見祖宗於地下,自除皇冠,散下頭發遮麵自縊而亡。

趙輔殺害董山之後,連同朝鮮軍隊夾擊建州女真部。九月,李秉、趙輔於連同朝鮮軍隊在遼東對建州女真作戰大獲全勝,史稱“丁亥之役”。憲宗收到捷報後,下旨命趙輔等班師回朝。

建州大捷,趙輔率軍班師回朝,十月末回到北京,京城舉行隆重的凱旋儀式。趙輔率軍自德勝門入城,威武之師整齊雄壯,隊列先往告祭太廟,進獻戰俘,再會同朝廷百官,往皇宮午門之外。鼓樂聲中,憲宗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登上午門城樓,接受百官及將士跪拜歡呼。

次日,在奉天殿有封賞功臣典禮,曾因同韓雍聯袂指揮大軍,取得大藤峽勝利而受封武靖伯的趙輔被加封為武靖侯。

慶賀建州大捷時,登上午門的憲宗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封賞典禮後他並未起駕回後宮,而是來到武英殿,並命張敏將覃昌詔來。覃昌到了之後,憲宗屏去左右後問道:“覃昌,這些天朕為一事煩惱,你可知為何?”

覃昌心想,朝政事,皇上不必同他商議,召他便必然是內廷之事,昭德宮萬貴妃為皇子悲傷多時,想必與此有關,便答道:“陛下可是為貴妃擔憂?”

憲宗歎了口氣說:“正是,自皇子薨逝,貴妃便是悲傷難以自拔,好似患了大病。朕朝政繁忙,也是無暇陪伴安慰,這眼看已近一年,朕隻怕長此以往,傷了身子,你二人相識多年,說說有何辦法令貴妃康複?”

覃昌答道:“聖上每日在前朝處理國家政要,貴妃獨自一人在昭德宮,睹物思人,必然悲切。而當前昭德宮中官、宮女年紀皆長,臣以為最好有天真年幼,聰明乖巧的宮女,或中官環繞在身邊,貴妃心善,必然有心照拂,漸漸心有所托,情感有生,就好比當年貴妃來到先太後身邊那般道理。”

“恐怕貴妃不是那種願和身邊人深交之人……”

覃昌見憲宗未以為然,也未再有言語。但憲宗自己又無其他好主意,便又說:“一時間何處有此適當之人?”

覃昌趁機說道:“臣心中倒是有一人。”

“說來聽聽。”

“兩年前兩廣用兵大勝,韓雍將一批淨身瑤族幼童進獻入宮,其中有一人名為汪直,這個孩子眉清目秀,極之聰敏之餘,內心純淨如水,天性活潑好動,樂天達觀,凡他所在,便絕不冷清。”覃昌不敢在憲宗麵前形容汪直容貌同薨逝皇子相像。

“他現在何處?”憲宗聽得有幾分心動。

“安排在內書堂讀書,他雖年幼,卻有立功異域之誌,臣有意成全他,讀書之餘,派在禦馬監劉太監手下,也好有個管教。”

“那就讓他一試,但一切要來得自然才好,貴妃、汪直二人皆不可令其知,否則適得其反。”

“是,臣明白。不過因汪直內心純淨,畢竟年幼,不免口無遮攔,所到之處他便好似賓至如歸,若有無禮,請聖上恕其罪。”

憲宗聽得露出微笑說:“或許正因如此性格,貴妃會喜歡。”

次日晨,覃昌趁汪直來到位於司禮監內的內書堂讀書時,將他叫過來,麵無表情地說:“汪直,萬貴妃昭德宮缺少中官,懷恩太監下令明日派些去給貴妃自己挑選,你也名列其中。”

汪直有些驚異地說:“萬一被選中,豈不是禦馬監的差事便沒了?”

覃昌哼了一聲道:“誰不知皇上長居於昭德宮,若能在昭德宮服侍,那是你的造化!”

“我倒是很喜愛在禦馬監服侍那些馬兒……”

“胡說!”覃昌猛然打斷他,汪直用衣袖遮住口,睜大清澈無比的雙眼,“汪直呀汪直,我同你說過多次,此乃皇宮,禮為最上,你怎可用馬兒同皇上相提並論?”

汪直連聲說:“是是是……”

覃昌繼續小聲說:“你不是有誌將來立功異域嗎?不錯,朝廷一向有宦官外出監軍之例,但宮中那麽多宦官,哪就輪得到你汪直?被派遣監軍作戰的,個個是聖上親信,若不成為聖上親信,縱然你有張良、韓信之才,也是枉然!”

“汪直懂了,多謝覃太監提點。”汪直立即明白了。

再說憲宗五月命禮部等衙門群議高瑤所奏為景泰平反事,雖然禮部尚書姚夔有心推動,但經一眾朝臣反複商議,竟毫無結果。轉眼半年過去到了年底,禮部便上奏憲宗說:“郕王繼位六七年間,行事皆記載於《實錄》之中,其廟號非臣下所敢輕議,請陛下自行裁定。”

憲宗接到奏章後甚是不悅,對懷恩說:“豈有此理,半年時間,回朕個‘自行裁定’,事事皆朕自行裁定,那這些大臣要來何用?”

懷恩直言道:“聖上息怒,當今朝臣大多沿用於先帝,若為景泰建廟號,當年景泰時代臣子或被平反回朝,定與當今朝臣爭位,聖上詔商輅複職,便已有人議論,他等未加可否,實為私計也;況且朝臣不知陛下心思如何,恐陛下憎惡景泰,他等若讚同為景泰建廟號,便得罪陛下。因此才有陛下自行裁定之說。”

“朕要他等為天下計,不曾要他等揣測朕之想法而後行!”

“是。不過此處也有狀元黎淳奏章,反對為景泰建廟號。”

“讀來聽。”

“正統十四年八月,已冊立陛下為皇太子。至九月,群臣又擁立郕王即位,改元景泰。既然立陛下為皇太子,則異時居天子之位乃皇太子也。而後又立郕王為天子,那先立太子為何?至天順元年正月,先帝英宗複位,聖烈慈壽皇太後(孫太後)下旨,仍複景泰為郕王,詔告天下,永遠遵守,此為天理,人倫正也!今高瑤此言,有死罪二:一誣蔑先帝英宗不明,二陷陛下於大逆不孝。景泰一眾舊臣,見商輅仍複內閣舊職,欣然自以為得計,高瑤此舉,並非為禮尊郕王,而是為景泰一代舊臣群邪複職位而呼籲。高瑤一介小官,怎敢妄言上奏,誣蔑先帝英宗,必有小人背後慫恿,乞追究主使之人。”

“這黎淳以為朕因幼年時被景泰廢太子位,便必心存個人怨恨,其言語分明是想投朕所好,諂媚邀功。”憲宗麵露慍色,示意懷恩將黎淳奏章呈上,提筆在上麵寫下“獻諂希恩”四字,便將筆扔下。

懷恩見此又問道:“那為景泰上廟號之事……”

憲宗心想此事一眾朝臣猶疑,黎淳奏章恐怕也不僅他一人這樣想,便又將筆執起,寫下模棱兩可的幾句話:“景泰以往過失,朕已不介意,豈是臣下所應再提起的。”

不久,憲宗發覺為景泰平反阻力甚大。他不過重用景泰舊臣商輅,已引起朝臣不少反對聲。他批複黎淳奏章後剛過兩個月,監察禦史胡深、給事中董旻等人聯合彈劾商輅,商輅知道難被英宗舊臣所容,便向憲宗懇辭。

憲宗遂下詔怒斥胡深等人:“祖上之規,凡彈劾舉報朝廷官員,其最終是生是殺,是賜予或奪其官位,悉聽皇帝定奪。皇帝命下,不許再彈劾,爾等明知故犯,是何用意?唐太宗用王珪、魏徵,朕用商輅,有何不可?”同時下令將這些彈劾商輅官員下獄。商輅連忙說情,憲宗方赦免複官。

經此一役,憲宗明白朝中英宗舊臣勢力仍然強大,便將為景泰平反之事暫且擱置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