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覃昌向汪直說過要將他送往昭德宮候選後,他往昭德宮看望萬貴妃的次數便多了起來,正巧這日他看見萬貴妃心情稍好,便趁機進言說:“司禮監欲為昭德宮新增幾名內宮,貴妃以為如何?”

“此為懷恩主意?”

“非也,此乃臣之見。依臣觀察,眼下昭德宮中官有些年紀偏大,未夠機敏;且聖上又常常在此,年紀小些的,記性好,皇上有事吩咐,不會耽誤。”

“年長些,更靠得住些……”見覃昌低頭不語,萬貴妃又加了句,“不過你若願意,就帶幾個過來,給我看看再定亦可。”

數日後的一個清晨,憲宗已去上朝,覃昌引著十幾位清一色十來歲,身穿青色貼裏袍,黑色圓頂後山官帽的小中官來到昭德宮,讓他們在外廷排開站好。然後他來到後殿,行禮問候後說:“上次稟報為昭德宮新增中官,臣帶來十幾名,請貴妃往前庭挑選。”

萬妃有些懶懶地回道:“若你真以為有此需要,你做主即可。”

覃昌勸道:“貴妃出去行走一下也是好的,外麵一片藍天白雲。”

萬貴妃勉強地站起身,隨覃昌出了後殿。雖值初冬,此日卻是日照燦爛其暖融融,加之氣息清新,走出殿外的萬貴妃不覺精神一振。繞過回廊,正殿前兩棵百年古柏所生的鬆香氣已是撲麵而來。來到寬敞的前庭,殿前廊下已擺好了一隻圈椅,萬貴妃便落了座,站在她身後的覃昌對分成兩排站立的孩童們說:“還不向貴妃行禮!”

孩童們便一齊下跪叩頭問安,萬貴妃向他們掃了一眼,問安後孩童們皆垂首。汪直素來行事大膽,位於後排邊上的他叩首之後便將頭抬起來,向萬貴妃處望來。四目交匯,萬貴妃的腦內猛如雷轟,便站起來下了幾級石階來到汪直旁邊。汪直望著徑直向他走來的這位美麗典雅,但神情落寞的貴妃,也瞪大了眼睛。萬貴妃細細看了汪直,心潮起伏,心想他怎會同薨逝的皇子如此相像。他秀氣得猶如女身,皮膚白皙,雙目間距較常人略寬,唇線分明,眼中白眸處白得有些發藍,特別是那機敏有神的目光就如同長大了的皇子,萬妃不由得將手放在汪直肩上問道:“你多大年紀,姓什麽,何方人氏?”

“臣姓汪名直,今年九歲,廣西人氏。”然後不等萬貴妃再問,汪直麵帶笑容地繼續說,“臣六歲入宮,現在上午在司禮監內書堂上學,放堂後在禦馬監劉永誠手下學辦事。”

萬貴妃見汪直言語清楚,神色自如,特別是那份清純,自眼中似可見到心底,已是覺他可愛,不由得自言自語說道:“你六歲進宮,我可是早你兩年,四歲便來了……”接著似隨口問道,“劉太監年紀漸邁,他身子還好?”

“尚好,劉太監身兼京都十二團營監軍,軍務十分繁重。曾有上奏皇上,告老退休,皇上未準。”

“是啊,皇上喜用舊臣。算起來劉太監已曆經七朝,難能可貴。”

“劉太監不時說起貴妃當年來欄場騎馬,說貴妃馬術超群。”

“多年之前,多年之前……”萬貴妃臉上忽然泛起久違的微笑,發覺自己與小汪直在這前庭竟然信口聊了起來。

“你們都平身吧。”隨後,她轉身向後庭而去,覃昌便跟了過來。

進了後庭,萬貴妃吩咐道:“將那個汪直留下,其餘的還是暫且令他們各回各處吧。”

原本覃昌也就是為讓汪直來得自然,而一同送來這十幾個陪選的,隻要汪直留下了,其餘的已是無所謂,便應聲說是。就這樣,汪直開始了他在貴妃、憲宗身邊的日子。

當天午後,憲宗下朝回到昭德宮,他照例先進後殿問候萬貴妃,宮女說她正帶著新來的小宦官往前殿認識,憲宗心想必定是覃昌說的那個汪直,便轉身又往前殿而來。甫進正殿便聽到西稍間那邊傳出清脆小童嗓音,他便轉右穿過西次間,輕步來到西稍間。眼前的景象使他吃驚,牆角那張棋桌移到南麵窗前,萬貴妃端坐在那張銅胎掐絲琺琅圓座墩上,略略低著頭,望著星星點點落著棋子的棋盤,對麵是平素他所用的那張圈椅,圈椅上有一個看上去僅七八歲的孩童,他身穿青色貼裏袍,黑色圓頂後山官帽,因身材矮小,他跪在圈椅上,滿臉帶笑,左手撐在棋盤上,右手在棋盤上評點萬貴妃落子處。他看上去好似自幼生長於此,毫不生疏。再看他容貌,憲宗心弦一動,立即明白了覃昌用意。這時汪直抬頭看見了憲宗,他心想此人必為皇上,便從從容容地自圈椅中下來,跪在地上叩首,萬貴妃抬起頭,望著憲宗說:“這是汪直,九歲,司禮監新派來的。”

“平身。”憲宗說道。

汪直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憲宗看見萬貴妃臉上有笑容,心裏很是高興,汪直年紀雖小,但也注意到萬貴妃在後宮見到皇上無須行禮,可見宮中所傳皇上對貴妃之寵愛所言非虛。皇上站在貴妃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頭,萬貴妃揚起頭對憲宗說:“妾帶他四處認識一下,他好奇這棋桌,妾便向他講解這圍棋規矩,試著下了兩盤他皆負,到這第三盤,妾卻已是力不能敵了。”

“哦?朕在你身後為你助戰。”憲宗笑著又對汪直說,“與貴妃對弈未至結局。”

汪直嘻嘻笑了兩聲,便又爬上圈椅,跪在上麵,雙手撐在棋桌上支著下巴。貴妃便和憲宗商量著如何落子,那汪直也不時參與議論,憲宗不時從上觀看他的神情容貌,皇子的影子不時閃現,他不禁心想,莫非上蒼見貴妃悲痛不已,又將皇子投胎人間?無此可能,分明皇子薨逝時,這汪直早已出世……不論如何,貴妃喜歡便好,而且這孩子也確實聰明,一點便通,這圍棋初學,棋子落得便有格局,在憲宗指點下,第三局以萬貴妃勝利告終。

“啊,誤了為陛下傳膳。”萬貴妃忽然記起,立即站起身往外走去。

憲宗說:“不妨,不妨,叫汪直一起用吧。”

封建等級製度森嚴,尤以皇帝權威為甚。凡皇家所同服飾器物,其顏色紋樣,外人絕不敢擅用,更不用說在皇帝麵前,那一言一行皆有規矩,若有失禮,便是大罪。按理汪直一小小宦官哪有與皇上一起用膳之理,若是讓外朝那些文官士大夫知道了,定然大叫豈有此理。可此時偏偏汪直遇上的這位明憲宗,卻是皇帝中最不好禮儀之道者。對此,那些近身服侍憲宗的中官、宮女私下皆有議論,說皇上性格平和,行事隨便,不難伺候。對於汪直這種天性恣意妄為之人,他可謂真是跟得其人,來得其所。

昭德宮上下見新來的汪直容貌同皇子相似,但無人敢講,唯有汪直自己不知。汪直雖然特立獨行,言語直率,但好在待人天真單純,很快和昭德宮上下廝熟起來。

雖然汪直天性不拘小節,卻頗為機敏,很快便熟知萬貴妃習性,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隨著他來到昭德宮,他的純真無邪為貴妃帶來的親切感,終於使貴妃一天天走出失去愛子的悲傷。一日,他看見掛在貴妃房中的劍,愛不釋手,便乞求貴妃教他劍術,又不時拉著貴妃到禦馬監馬廄行走,去看望劉太監。見到那些駿馬,萬貴妃又忍不住上去策騎一番。

隨著成化四年的到來,憲宗與賢妃漸行漸近,不知哪日終成秦晉之好。一切來得自然而然,賢妃是憲宗的妃子,年輕貌美,溫柔謙和,此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同萬貴妃之外的女子親近,頗為新鮮,憲宗暗自將賢妃同萬貴妃之間作比較。此時貴妃已是三十八歲,自幼起他對萬貞兒身體早已熟悉。當他們無論心靈,身體真正合二為一時,彼此毫無羞怯之心。之後每次歡好,皆情之所至,動之自然。此種體驗同年紀,容貌似乎無多大關係,倒是同情感相連,因情深無限而一切變得心身交融,自然順暢,心無旁騖。

而同賢妃卻是另一番感受,在憲宗眼中,她是個性格溫順的美貌女子,身材猶如含苞欲放之花,鹹陽宮,紅羅帳,解袖寬衣,歡好之中,同萬貴妃那種自然而然,親密無間以至於全無羞怯不同。賢妃是麵紅耳赤,欲迎又止,正所謂“煖融融溫香肌體,笑吟吟姣羞容止”,歡好之間,那種相擁輕撫,微聲細吟,確有那男女情色那份美妙。但同萬貴妃相比,欠的是那份情深意篤的愛意交匯融通。

明朝皇帝通常與皇後或嬪妃夜間並不同居一室,皇後居於坤寧宮,嬪妃居於後廷十二宮。日間皇帝可隨意前往皇後或嬪妃宮中看望,日暮後通常返回皇帝居所乾清宮。明朝乾清宮格局,同後朝重建過後的乾清宮南北前後通窗大相徑庭,明朝僅南側開窗,北側無窗且無簷廊。

皇上在乾清宮東稍間有寢宮,後簷建有專為皇帝寵幸後妃而設,由樓梯相連的雙層暖閣,其中下層五間,上層四間,共九間。每間內設禦榻三張。凡皇上宣召後妃侍寢,宮中宦官便將受宣者送往九間暖閣之其中一間,待皇上寵幸完畢,宦官再將被寵幸者送回自己宮室。宮中女官有專人記錄備查。若皇上無意寵幸後妃,則居於東稍間寢宮之中。

憲宗並未遵循此製,他自幼同萬貞兒一起,一切起居服侍慣於由她親手而為,後來生出男女情愫,便更是夜間隻慣於同萬貞兒共寢。

明朝之製,後妃隻可在被宣召時在暖閣中臨時就寢,為了便於同萬貞兒一起,他在即位後,索性長居於萬妃的昭德宮中。成化四年起,他開始寵幸賢妃,便是在賢妃宮鹹陽宮中行事,日暮依舊回到昭德宮就寢。

自成化三年起,禮部按朝廷慣例,皇帝後宮嬪妃不得虛位,也陸續為憲宗選了些嬪妃入宮,後宮東西六宮不再如同成化初年那般,隻有昭德宮萬貴妃,鹹陽宮賢妃兩處有人。陸續七八處已有嬪妃居住,有梁妃、順妃、郭妃及兩位王妃等。自憲宗開始寵幸賢妃後,隨著年紀的增長,他也終於漸漸適應與不同女子相處,對於這些禮部甄選入宮,由他親手冊封的嬪妃,他偶然也在白日來看望,一時興起時,亦有寵幸。

成化四年四月春暮夏初之際,內閣大學士陳文任上去世,對於陳文一生,朝臣毀多讚寡。而後劉定之入閣,內閣成員變為彭時、商輅、劉定之三人,彭時為首輔。此時已是憲宗登基第五個年頭,而作為大明王朝至關重大的建立儲君之事,自皇長子薨逝後,還是渺無音訊。身為皇帝的憲宗雖然不急,但底下大臣卻早已是一片議論之聲。這日,內閣議國家大事時,不覺又將話題轉到儲君之上,劉定之說道:“禮部當為皇上多選嬪妃入宮才是……”

未等劉定之語落,彭時有些不滿地說:“其實,這幾年每年皆有,東西六宮恐怕都滿了。但皇上未以國家為重,單寵萬貴妃一人,即使選再多嬪妃又有何用?”

商輅建議說:“皇上正值盛年,若施愛於這許多嬪妃之間,皇儲一早誕生。皇儲一日不立,國家根基始終未定,不如還是請禮部領銜,由我聯絡翰林院及各部官員聯署,規勸皇上廣施愛心於後宮,為國盡責,早誕皇子,以慰國人。”

商輅之言獲一致讚同。

四月十五,禮部尚書姚夔為首,以今初以來天象異常為由,各部官員聯署上疏憲宗說:“臣見自今春以來,天氣怪異,陰風霧霾,日色無光,入夏時節,黃霧遮天,星日不見,皇上宜警覺天象。今聖上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本應皇嗣不斷誕生之際,卻是皇儲猶虛。先帝英宗恪遵祖訓以禦家室,普愛以降六宮,故此子孫眾多,枝繁葉茂。臣乞皇上修身養德,為固國本,廣施聖愛於嬪妃之間,皇儲早立,國民安慰,災異可彌矣。”

麵對朝臣指責,且直接幹預皇上內宮個人事務,憲宗自然十分不悅,好在他天性平和,也未對朝臣過於計較,提筆答曰:“天象理當警戒,卿等所言,足見忠心。至於內宮之事,應由朕自主處置。”

當日,憲宗將奏章批示完畢後,隻見懷恩和手中捧著一遝奏章的汪直邊說邊自長康右門走出來,一路往南而來。隻聽見懷嗯哼了一聲說:“我倒以為這些外朝文臣,貌似為國擔憂儲君未立,聽上去冠冕堂皇,其實並非完全出於公心。”

汪直聽得瞪起了眼,歪著頭望著懷恩問:“這裏麵又有何蹊蹺之處?講給我聽聽。”

“我問你,通常這皇儲一旦確立,將來教育之責應由何人擔當?”

汪直有些遲疑地說:“當然是這些內閣、翰林院學士們。”

“我再問你,若有一日這皇儲即位,這些內閣、翰林院學士同新皇上有何種關係?”

“我明白了,師生之誼!哈哈!”

懷恩接著說:“還有,如果朝臣倡議某位皇子被立為太子,將來太子登位,當初倡議者便有擁戴之功,你看那些舉止斯文,口口聲聲為國為民的文官,又有哪個不想不費吹灰之力誆取大功?”

汪直聽得連連點頭,接著他又問道:“假使一日當今皇上大行,但無皇子,誰人繼承皇位?”

懷恩望了望兩旁,然後教訓道:“放肆,你怎可胡說此等言語?”

汪直滿不在乎地回道:“不過是假設而已,都說你學識淵博,也讓我見識一下才是。”

“大明建國之初便立有《皇明祖訓》。按照祖訓排序,第一順位繼承人為皇上長弟,於成化二年就藩濟南府的德王見潾。”

“若德王也已仙逝去?”

“德王長子為第二順位繼承人,若長子不在,次子為第三。”

“啊,若這些藩王來京繼承皇位,可就同這些高級文臣毫無淵源,既無師生之誼,更無擁戴之功。要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們的官位便未必保得住了。難怪這些文臣如此介懷早立皇儲之事。懷恩,你說皇上是否知曉他們心中私念?”

“聖上何等英明,心中一定明白,隻不過不好拆穿他們便是了。再者,使皇家子孫繁茂,也是皇帝應盡之責,皇上也想……”說到一半,懷恩又停住了,這次汪直也未再追問。

兩人邊走邊說,不覺已進了奉天門廣場。汪直想起了什麽,又對懷恩說:“平素見你同外朝文官接洽文書,彬彬有禮。殊不知你心底下竟是對他們十分蔑視。”

“蔑視倒未必,看穿他等卻是真。其實他們其中許多人十分虛偽。對於你我這種皇上近身之人,他等恨不得同我等私下交結友好,但表麵上又假作羞與我等同類,背地裏將我等稱為閹豎。其實自古宦官萬千,好壞皆有,你也讀過不少這些迂腐文臣所修史籍,你見有哪個宦官得他等讚頌而流傳青史?正所以宦官行事,有良知者,循良知而行;無良知者,則循利益而行。吾等作宦官的,永無所謂‘名垂千古’之說。”

汪直一本正經地說:“懷恩兄所言極是,無妨講與你聽,汪直雖然年幼,卻有為國建功立業之心,不求名垂千古,但求無愧此生!”

懷恩歎道:“名垂千古,乃為他人;無愧此生,僅為一己。”

憲宗多寵萬妃,鮮寵其他嬪妃,被朝臣公認為無誕皇子的原因。自內閣等人聯署勸諭外,給事中李森、魏元,禦史康永韶等亦直言憲宗“溥恩澤以廣繼嗣”,憲宗閱後未加理睬。

成化四年六月二十六午後,天氣炎熱,仁壽宮正殿廊中,周太後正在聚精會神地觀望她喜愛的那隻黃色鸚鵡。主宮太監夏時穿過奉天廣場,神色匆匆地向仁壽宮方向而來。他剛獲悉年僅四十六的錢太後清晨時分薨逝,心情有些沉重。他邊走邊想,一向將錢太後不放在眼中的周太後勢必會反對錢太後祔葬於英宗裕陵,此事不免又將由他出麵同那班外朝文臣交涉。四年前為“兩宮並尊”之事他已同內閣爭執不休,此次事情更大。他不是不願為周太後出麵,隻是擔心外朝反對勢力強大,事情不成而使得太後不悅。早在當今皇上尚未出世,他便已在周妃的宮中服侍,算到今時已是二十年有餘。周太後自少女時便頗為任性,但好在她喜怒皆露於色,反倒胸無城府,不難相處。英宗駕崩後,蔣冕因易儲之事被送出宮,周太後身邊便隻有他最得信任。太後不大識文字,諸事皆由己一手安排,時日一久,未免漸生依賴。身為太監,自己到了這種年紀也隻以盡心照料好女主人為唯一人生寄托。更何況,夏時心境隨太後心境而變,太後開心之時,便是夏時喜悅之日;太後有憂,夏時便隻恨不得竭盡全力為女主人分擔。

按明朝陵寢製式,墓中二穴,一帝一後合葬,此乃當年開國皇帝太祖朱元璋所定。南京太祖孝陵中太祖朱元璋與馬皇後、北京天壽山長陵中成祖朱棣與徐皇後、獻陵仁宗朱高熾與張皇後;景陵宣宗朱瞻基與孫皇後皆照此製。因諸位先帝皆是皇後所生皇子即位,自然陵寢之中,僅有皇帝同皇後二人。而此時到了英宗,情形卻有不同,英宗正宮皇後錢氏沒有生育,憲宗是貴妃周氏所生,正因如此,憲宗即位後,將嫡母皇後錢氏、生母周氏並尊為皇太後,這二人之中,誰應與英宗合葬?

夏時來到仁壽宮宮門,便一眼看見四十歲出頭的周太後立於廊上,她一襲紵絲藍色鞠衣,鞠衣胸背飾鸞鳳,圓領之上,露出金線繡著雲紋的白色立領。夏時加快腳步走到她身旁,下跪請安後起身在周太後耳邊輕聲說道:“太後,清寧宮那邊的太後今晨崩逝了。”

周太後抬起頭,一對鳳眼望著夏時。宮中人皆知錢太後體弱多病,近來愈差,周太後聽到她薨逝消息並不意外,立即想到的是錢太後身後安葬之事,接著四處望了望:“哦?裏麵說話。”

仁壽宮起居間,周太後端坐於梳背坐**,夏時站立於太後身側,上身微微前傾,周太後問道:“禮部何時做出安葬儀程?”

“皇上已下詔草擬。”

“你以為禮部將如何安排此事?”

“當初裕陵建造中,李賢、彭時便有上疏皇上,建議陵寢三穴,奴以為禮部必然舊話重提。”

“三穴之說,我當時便同皇上講有違祖製,不宜實施。”

“太後知道,外朝那班文臣迂腐……”

“那依你之見呢?”

“太後為皇上生母,端莊典雅,德明內外,母儀天下,千秋萬歲之後同先帝於裕陵成夫婦之倫者,非太後莫屬。但外朝文臣不明就裏,掣肘牽製,當年尊太後名號時,以內閣為首,便已開偏袒先河。古人雲‘一先下手,大事便去’,此次太後務必在禮部擬出殯葬議程之前先向皇上明示,陵寢三穴並非太後所願。有皇上做後盾,奴再為太後與外朝朝臣交涉,便是事半功倍。”

周太後聽了連連點頭。當天午後憲宗前來請安時,她便向兒子明確表示不接受裕陵三穴,錢氏需另建陵寢安葬,天壽山英宗裕陵須按一皇一後二穴祖製。雖然憲宗清楚當初父親特別留下“皇後錢氏名位素定,一眾皇子當盡孝以終天年,皇後它日壽終,宜同朕合葬”的遺言,但他一貫在母親麵前唯唯諾諾,當母親打算違背父親的遺願時,他並未提出異議,隻是籠而統之地連連應了幾聲是字,便退了出來。

兒子剛剛離開,周太後便派遣夏時及司禮監太監懷恩二人前往麵見主管錢太後殯葬事的內閣首輔彭時及禮部尚書姚夔。彭時在授兩宮太後尊號時同夏時打過交道,況且當年在營建英宗陵寢時,他便同李賢預計將來誰人祔葬,必生爭執,因此彭時心中早知夏時所來為何。當夏時甫開口問禮部尚書姚夔錢太後殯葬之事時,不待姚夔回答便先直接說道:“慈懿皇太後與先帝合葬裕陵。”

姚夔也接著彭時的話語說:“彭學士所言是,如此方合大禮。”

懷恩原本對周太後此舉不以為然,因此雖然受命而來,卻一言不發。夏時則又將當年尊太後名號時的舊話拿來重提:“慈懿皇太後無子,且目盲肢損,怎可同先帝同葬,應比照當年宣宗胡皇後之例,於西山另尋吉地安葬才是。”

彭時反駁道:“此非禮也,慈懿皇太後母儀天下三十年,為人臣子,倡言西山異地安葬,於心何忍?”

“彭學士所言雖然不差,吾等皆為臣子,但臣子大不過皇上,若皇太後有命,皇上以孝為先而遵從之,另擇吉地安葬,又將如何?”夏時將皇上搬了出來。

彭時聽夏時以皇上之名相要挾,不禁大怒道:“重孝道,更應重祖宗之法;母後之命固不可違,先帝之命更不可違!”

於是,這次見麵不歡而散。

懷恩覺得有必要將今日之事稟報皇上,當晚便來到昭德宮。正好主宮太監段英當值,便引著他往後殿而來,一邊走一邊說:“皇上剛用過膳,和貴妃及汪直說著話呢。”

兩人說著,懷恩便聽到自東次窗中傳來汪直那清脆的孩童聲:“……那日午時,孫掌櫃之妻自河北曹丹縣來到城東燈市口‘祥瑞綢緞莊’尋夫,沒料到……”原來小汪直在向皇上及貴妃講述他從宮外聽來的,北京城剛發生的一樁奇案,皇上、貴妃覺得新鮮,正聽得有趣。

此時小汪直已經在昭德宮近半載,將上上下下混得廝熟,萬貴妃將他安置在後殿東配殿北側間裏。已在內書堂讀了幾年書的汪直因天性聰穎,早已讀懂了不少經史典籍,練得落筆行文流水,他不想再去內書堂了。雖然生得玲瓏,又是閹人,他卻天性喜愛兵法,不時手持兵書走來走去。他精力過人,每夜睡三四個時辰便起,終日毫無倦意。萬貴妃見汪直機靈,便讓憲宗將他當作近身中官,帶他上朝長見識,憲宗欣然應承。近來朝臣上朝時皆有見到,皇上身邊多了一個清秀幼童宦官,遠遠望去,平素臨朝時麵無表情的皇上,同他交談數語時,似乎麵容也顯出幾分親切。那些好事之徒便私下向內宮打聽,汪直之名,開始漸為人知。

再說段英知道懷恩此時求見必有要事,便徑直進去通報了。作為宦官,同皇上有天然的密切關係。外朝重臣,雖說每日上朝時皆可見到皇上,但朝臣眾多,功夫所限,真正同皇上對話的機會並不很多。隻有內閣閣員、六部尚書有在文華殿或武英殿經常同皇上直接對話的資格,但隻限於國家大事,私人事宜、風物人情、感情交流等一概欠奉。而憲宗自幼在萬貞兒單獨保育下長大,不太擅長同生人交往,自李賢過世後,他更無單獨接待朝臣深談的習慣。反倒是宮中宦官,自小便環繞在側,接觸機會良多,遇到那些聰明能幹,善解人意的,反倒不時說說道道。私人交情而言,宦官較外朝大臣同皇上更為親近。宦官求見皇上,也遠較外朝大臣容易得多。懷恩僅在殿廊等待頃刻,段英便出來示意懷恩進去。

在東次間,懷恩見到汪直剛剛停下來,皇上端坐在一張圈椅上,萬貴妃則在不遠處坐在一個圓座墩上,兩人皆身著常服,汪直站在萬貴妃身旁。懷恩向憲宗及貴妃行禮後,汪直知道懷恩有要事談,便說:“奴先下去了。”

萬貴妃叮囑道:“早些睡,別讀書熬夜的。”

“是囉。”汪直口中念了一聲,懷恩感覺他們之間那份親近,顯出幾分不拘禮節。汪直下去後,懷恩當然知道皇上同萬貴妃親密無間,便直接說道:“恕臣此間打擾聖上之罪,但今日之事若臣不及時向聖上稟報,便自覺失職。”

懷恩不是覃昌、張敏那種在皇上做太子時便在身邊的宦官。憲宗登位之初,司禮監太監牛玉倒台,才由他繼任司禮監掌印太監。後來憲宗發覺如舉薦人覃昌所說,懷恩才學出眾,性格剛正不阿。這些年來,憲宗同宮中太監交往最多者,便是懷恩,二人之間已是極為熟絡。因懷恩行事端正,不徇私情,守口如瓶,憲宗批閱奏章有時會征詢他之意見,懷恩並不一味順著皇上之意,而是秉公直言,憲宗對其頗為信任,不在外朝朝臣麵前講的一些話語,在懷恩麵前卻不加避諱。

懷恩先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講了一回,之後說:“臣以為如何安葬慈懿皇太後,太後同外朝朝臣之間意見分歧,議論各異,此事無得拖延,聖上若無既定主張,恐怕到時左右為難。”

“母後已然向朕訓示,不讚同裕陵三穴。”

“……那便是慈懿皇太後將另外覓地安葬?”

對懷恩的問話,憲宗沉默不語,懷恩似乎有些著急,又問道:“若是禮部議決,應采用裕陵三穴,那便是有違太後之意,僵持不下,該如何是好?”

“那要看禮部能否說服太後。”

懷恩未想到皇上對此事竟然如此超然。畢竟懷恩天性剛直敢言,他明確問道:“那聖上之意如何?裕陵應三穴,或兩穴?朝臣必然詰問,到時聖上豈可答曰‘兩者皆可’!”

憲宗沒有即刻回答,隻是搖了搖頭。萬貴妃一直垂首靜聽,過了一陣,憲宗才慢慢吞吞好像是在對萬貴妃說:“其實這所謂‘兩者皆可’卻正是朕真心之言,朕以為,世間有個‘禮’字,亦有個‘情’字,那些朝臣吵吵嚷嚷,口口聲聲祖製,法度,皆出於禮。但於情而言,恐怕他們從未想過,葬在那裕陵之人,他們自己願望如何。固然,先帝有遺詔,慈懿皇太後千秋之後合葬,但有無人曾經問過慈懿皇太後,她此生在皇家過得如何,千秋之後願葬於何處?或許她願回歸祖塋,葬於生身父母腳下也未必?既然朕不知慈懿皇太後意願,而這邊母後表明有同先帝同葬之願,朕作為兒子,成全母親亦是天經地義。但先帝遺詔卻又是未有提及母後同葬之事。先帝所願者慈懿皇太後,朕又不知慈懿願或不願;先帝未有提及的母後,卻是明示有此意願。”憲宗轉過頭來麵對懷恩,繼續說,“你說是不是,其實怎樣都好,怎樣又都不好。身為皇帝,朕理應以禮教治國,這也是朕當初定年號為‘成化’之故。但此事朕以自家設身處地,這個禮製卻又不通了。懷恩,朕知你才學不凡,熟知皇家禮儀,假使朕數年之後大行。你同禮部商議殯葬之事,按照我大明禮製,你等將如何葬朕?”

“聖上萬壽無疆。”聽了這話,懷恩連忙下跪叩首。

“平身,朕同你隨意議論假設之事,不必有所忌諱。”

“若皇後為陛下誕下皇太子,則陛下陵寢之中,僅與皇後同葬。若皇後未能為陛下誕下皇太子,而由其他嬪妃所誕皇太子繼位,何人祔葬需取決於此次裕陵三穴能否成例,若未能成例,便是一陵二穴,皇上與皇後或是皇太子生母其中一人同葬;若是此次得以成例,皇上便與皇後及皇太子生母二人同葬。”

“懷恩你說得很是清楚,但是有無問過朕願意同何人同葬?”

“此事不在於聖上心意,隻是關乎祖製。不過……皇上可留遺詔……”盡管懷恩博學,但還是被憲宗問得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憲宗輕哼了一聲,卻和氣地說道:“朕若留下遺詔,無論萬貴妃走在朕之先或後,朕隻願與貴妃一人同葬。如此遺詔,在朕大行之後,懷恩你等能否按朕心願去辦?”

“臣不知……”懷恩深深鞠了一躬。

“這麽說生於皇家,隻有依禮而為,不得按情而行?”

一時間,懷恩又是瞠目結舌。

懷恩離開後,憲宗心境久久不得平複,他緊緊執著萬貞兒的手,此次皇太後崩逝後所起的喪葬爭執,使他想到自己百年之後,同這個他最為珍視,無論生死,皆願相依的女子,卻難於一起同葬,除非她能再為他生下皇太子,即使如此,或許也需同王皇後三人同葬。更何況萬貞兒年紀漸長,為皇子之殤,身體又元氣大傷,再有身孕愈加渺茫。

萬貴妃看得出憲宗正為他二人百年之後無法同葬而難過,不覺記起當年孫太後臨終時命她剪下頭發,送回家鄉與父母同葬之事,情不自禁地對憲宗說:“陛下自幼便由妾服侍,今生有幸日夜在側守護,但妾無法想象有朝一日,陛下千秋萬歲之後,同妾各葬一方,在冷清墓穴中,妾惦念陛下之日日夜夜該如何度過?無得照拂陛下,妾做人做鬼皆無意義。身後人若有靈,那便是妾思念綿綿無絕期之始。陛下能否可將一束頭發予妾,頭發即為陛下真身,妾有一日歸葬時,便帶著陛下頭發……”

憲宗忽然問道:“貞兒記不記得,朕有一隻烏斯藏國師所贈鐵函,其內是一隻外層套有銀槨的金棺?”

“怎麽不記得,妾為陛下收在寢宮榻後那隻朱漆大櫃中。”

“取來。”

片刻,萬貴妃捧著一隻精美無比的八寸見方鐵函輕輕放在幾上。憲宗小心打開鐵函,內中有一隻銀槨,他再掀開銀槨,裏麵是一隻四周鑲嵌著大大小小紅寶石金光燦燦的精巧小金棺,憲宗鄭重地對貴妃說:“舊年元宵節,朕觀戲劇《西廂記》,其中有唱道‘不戀豪傑,不羨驕奢,自願地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朕為一國之君,雖與你生得同衾,而死卻不能同穴,又豈能甘心?既祖宗之製不可違,身後之事又無得主宰,那貞兒你記住此日,當你我在生之時,各自將真身置於此。朕剪你一縷頭發,貞兒你剪朕一縷頭發,安放於金棺之中。朕與貞兒真身便在一起,無論你我誰後去,便令可靠之人將此真身葬於這皇宮宮後苑之中。”

萬貴妃聽得動情,緊緊執住憲宗的手說:“如此妾便心安了,人生終有竟時,而妾在陛下之側,服侍照拂將永無終期。”

夜,萬貴妃將兩縷青絲安放在金棺中,用燃蠟將金冠、銀槨密封好,再封在鐵函之中,用暗扣扣緊。外麵用她一塊水田衫布料將鐵函密密實實地包好,放回寢宮榻後朱漆大櫃中。

獨自返回司禮監的懷恩在大堂中坐定,將這事前後想了一會,清楚了皇上為何在此次慈懿皇太後祔葬事上如此不作為。後來幾日,他親眼見到皇上如何兩麵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