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六月二十七,憲宗受母後命,詔內閣、禮部尚書、司禮監太監懷恩、仁壽宮主宮太監夏時等人麵議慈懿皇太後殯葬之事。當他在文華殿正殿寶座上就座之後,內閣首輔彭時好不容易就此事有機會直接向皇上麵陳意見,率先奏道:“慈懿皇太後乃正宮皇後,在先帝駕崩之後,陛下昭示天下尊為太後。當今慈懿皇太後梓宮當合葬裕陵,全先帝夫婦之倫,陛下母子之愛。”
憲宗麵無表情地說:“合葬裕陵固然好,不過卻有礙母後之願。”
姚夔以為皇上及周太後禮製上對一墓三穴還有疑惑,便解釋道:“臣等明白陛下遲疑,係因今皇太後千秋之後,當與先帝同葬,而若今時慈懿皇太後先葬,到時兩後並葬先帝左右,非我大明祖製。臣就此考之於古,漢代文帝尊生母薄太後,而呂後仍與文帝合葬。宋代仁宗尊生母李宸妃,而劉後仍與仁宗合葬。因此,即使兩宮並葬,雖稍有別於祖製,史上卻有此先例,仍舊合乎禮儀、孝道,當今、後世皆毋庸置疑。”
“若不從母命,還有何孝道可言?”憲宗沉默良久,將責任推到母親身上。
夏時忍不住說:“當初營建裕陵時議及一墓三穴時,未有定論。”
“正是憂慮有今日,當初方才有一墓三穴之議!”反駁完夏時,彭時再勸憲宗道,“皇上大孝,當以先帝之心為先。先帝待慈懿皇太後始終如一,方有臨崩時‘皇後錢氏名位素定,一眾皇子當盡孝以終天年,皇後它日壽終,宜同朕合葬’的遺囑。故此,後來裕陵營建之時,有意左右位虛待兩宮太後千秋之後祔葬,按此既不失先帝之願,又遂陛下孝順親生母親之願,可謂兩全其美。”
憲宗低頭心中暗想,母後就是不願同錢氏同葬方有此事,你還說什麽兩全其美。此時,商輅又加了一句話:“此事外朝已在議論,來勢洶洶,若慈懿皇太後不能祔葬,恐怕人心不服。”
商輅之言並非危言聳聽,錢氏身為正宮皇後,若不能同英宗合葬,後果憲宗不是不知,但他仍然推脫要再同母後商議,此次君臣商議毫無結果。
次日二十八,彭時等內閣成員上疏,乞求皇上準許錢氏祔葬裕陵。憲宗未複。
六月二十九,乃六月最後一日,以禮部尚書姚夔為首,集在朝文武大臣、翰林院、科道等共九十九名上奏。憲宗敷衍依舊,不置可否:“卿等所言皆為正理,但母後在上,事有阻礙,朕屢次請命,尚未得母後準允。朕平素侍奉兩宮太後如一,若此次有違母後之命,豈得為孝?”
得到憲宗親筆回複後,群臣沸騰,對周太後極為不滿。姚夔、彭時四出串聯,鼓動群臣請願。次日,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學生柯全暨、國子監祭酒邢讓等三十二人,魏國公徐俌等公、侯、伯、駙馬、都督、錦衣衛指揮等勳臣國戚三十五人,禮部給事中魏元等三十九人,河南等道監察禦史四十一人等紛紛上疏,聲援禮部。
七月初一,平日寂靜無聲的紫禁城忽然喧囂紛擾,發生了史上著名的“哭諫”事件。一早,禮部尚書姚夔帶領內閣、六部、翰林院等文武大臣數百人來到文華殿文華門前下跪哭泣,請求皇上允許皇太後錢氏與先帝英宗合葬。聲稱若得不到皇上允許,則一直在文華門下跪。憲宗聽聞,則前往仁壽宮稟報母親,聲稱大事不妙,同時派懷恩前往文華門勸慰,但群情湧動,稱若太後不改初衷,誓不罷休。懷恩回到仁壽宮複命,周太後方知情勢嚴重,此時憲宗一直在仁壽宮一邊細讀群臣所上有關皇太後錢氏同葬的奏章,一邊陪伴母親。但他又計無所出,外朝數百朝臣為一方,周太後為一方,憲宗夾在中間,局勢僵持。
夏時眼見外朝矛頭皆指向周太後,心中不免焦急萬分,唯恐她受到傷害。今次周太後惹出大事,不知如何是好。當初營造裕陵時,夏時一早已自工部拿來圖紙臨摹細看,對其設計了如指掌。他趁皇上往昭德宮午膳,連忙取出裕陵營建圖,同周太後解析一番,並說唯有此策方可解脫今時困境。周太後歎了口氣,不得不點頭稱是。
事件拖到下午,眼看群臣毫無退讓之意,周太後便拉著兒子行入寢宮,閉門密談了一回。當他們出來時,憲宗手持群臣上疏奏本,吩咐懷恩道:“朕已做批示,你往文華門給群臣宣讀。”
懷恩出了仁壽宮,打開一看,隻見憲宗手書曰:“卿等所言,皆合朕意,合葬之禮,蒙允行矣。”
懷恩三步並作兩步橫穿奉天門廣場,自東往西趕到文華門,高聲宣示憲宗手諭,群臣歡呼萬歲之後撤離。究竟這夏時采用何策,使周太後同意一墓三穴?原來他出示裕陵營建圖,講解錢太後之穴在英宗玄宮左側,周太後位於右側,二穴皆以數丈長的墓道同英宗玄宮相通。夏時建議周太後退而求其次,先同意一墓三穴,化解群臣哭諫。待錢氏靈柩入葬左側穴,由中官封墓時,將其通往英宗玄宮通道堵塞。如此這般外人以為裕陵是一墓三穴,其實英宗玄宮僅同右側周氏墓穴相通。周太後接受了夏時之計。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到了孝宗朝時,此事漸被人知。一日,孝宗同大臣商議起此事,李東陽說當年憲宗也有委屈,阻塞甬道也並非其本意。孝宗主張將錢氏墓穴與英宗玄宮之甬道重新打通,但經欽天監官員測算,聲稱通甬道將動了風水,不利內宮,內官監亦稱動則不吉,孝宗隻得作罷。
雖然人們對憲宗處置慈懿皇太後錢氏祔葬英宗裕陵手法不以為然,議論紛紛,但此事總算告一段落。群臣自文華門散去後,憲宗也離開了仁壽宮,起駕到鹹陽宮賢妃處看看。他見站在宮門處迎接的賢妃滿麵春風,以為她是為了群臣在文華門哭諫終於了結。不想進殿她便道喜,原來禦醫方才來看過,說她已懷有一個多月的身孕。憲宗聽後心中也是一喜,登基已然四年多,先是萬貴妃誕下皇子,以為大明繼承有人,但不幸早殤。為了再未有皇子誕生這事,今年外朝那班臣子群起上疏,此次賢妃若能誕下皇子,便總算對天下有所交代。畢竟身為皇帝,盡早建立皇儲,並非私事,而是關乎舉國臣民寄托的大事。憲宗和賢妃說了一陣子話,又交代鹹陽宮賢妃近身宮女中官勤加服侍,才回到昭德宮。
成化四年九月。癸亥夜,客星色蒼白,光芒長三丈,餘尾指西南,變為彗星。戊辰,彗星晨見東北方。大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五十八。
一時群臣惶恐不安,惶恐之餘,需要辨析天象為何如此。如同曆朝迂腐文臣,凡不能有所解釋時,便歸咎於紅顏禍水。萬貴妃這個自成化之初,已被外朝朝臣所憎惡的女子,自然變成罪魁禍首。他們私下議論一番之後,這次由禮部給事中魏元為首,率專門稽查六部事務的六科給事上了一道言辭犀利的奏疏:“入春以來,災異頻繁,近日東方又見彗星。此為陰盛陽衰之天象。臣等以為,皇帝與皇後,好比天與地,世間無它可與天地並列。外有傳聞,內宮之中皇上另有寵愛,地位堪比皇後。數月之前,禮部尚書姚夔等曾上疏諫言陛下,臣等屏息垂首傾聽陛下曾回複曰‘內宮之事,朕自主處之’。屈指已是半年,臣等未聽聞聖上往貴妃昭德宮有少,往皇後坤寧宮有多。內宮雖遠,但天下臣民視聽近在耳畔;床笫之事雖微不足道,但陛下**卻係天下。天象警示,不可不懼。陛下正值盛年,儲君之位卻還猶虛,陛下豈可置社稷宗社大計而不顧,僅專個人之愛,鍾一人之情,而不求子孫眾多?望陛下求固國本。安民心,明伉儷之義,嚴嫡庶出之分,尊卑之別,各安其分,宗社百世萬年之基,將在於此。”
憲宗閱後大怒,此奏疏非同上次禮部尚書姚夔奏疏,上次還僅就皇上私事泛泛而論,此次則直截了當針對萬貴妃。憲宗氣得在殿中踱了數圈,但又無可奈何。當年內宮吳皇後以私人妒忌之心,粗暴杖擊萬貞兒,他可以她“輕浮粗率”廢其名號。而外朝朝臣同萬貴妃從未謀麵,毫不相幹,談不上私人利害,因為他們是打著固國本,安社稷的名號,反倒不便將他等如何。
次日,他又收到內閣首輔彭時有關國事的奏疏,其中趁機又提到了萬貴妃:“……外廷國家大事,固然為先,而內宮皇子尤為急切。凡女子年過四十,則無子,雖有所生,亦多不育。諺語曰‘子出多母。’今嬪妃眾多,理應生子亦眾,然而數年而無一生育者,陛下必然施愛太過專一,而被專一者必過生育之期也!伏望陛下舍舊趨新,廣施恩愛於嬪妃之間,為宗社計,早誕皇子,自然人心安而天災異象可息矣。”
彭時竟然明目張膽地說萬貴妃年紀已大,勸他“舍舊趨新”,憲宗一時氣得臉色發白,在旁的懷恩見皇上震怒,連忙勸解道:“皇上息怒,不必同他們計較,現賢妃已有身孕,若為皇上誕下皇子,外朝議論便可立即平息。”憲宗聽了覺得也是,便拂袖而去。
汪直眨了眨眼,憤憤不平地說:“懷恩,你說貴妃一介深宮妃嬪,不過是因為得到皇上喜愛,這些朝廷文臣為何就是容她不下!”
懷恩歎了口氣:“你還年幼,有所不知。若天象真有所示警,那也是他們這些外臣庸庸碌碌,力所不逮,未能為皇上分憂所致。他們如是說,無非是為自己無能找些替罪之人罷了,今日可以找出貴妃,明時或許便是我等這些皇帝身旁的閹豎。”
外朝針對萬貴妃奏疏已令憲宗十分不快,而滿俊的叛亂,使他更加煩心。滿俊是蒙古族,祖上在永樂年間便已歸順,被安置在陝西固原一帶,他們一直保持原有彪悍習性,騎射遊牧。由於受到當地官軍盤剝,便起兵反叛。
憲宗當然知道滿俊領地同蒙古韃靼人相鄰,若蒙人內外聯合,威脅甚大。他連忙命令當地官軍征剿,但官軍卻連遭敗績。
都察院的項忠臨危受命,總督軍務,都督同知劉玉為總兵官,都指揮使夏正、劉清分別任左右參將,都察院右副都禦史馬文升協剿,太監劉祥監軍,率領京營及西北邊軍共三萬餘人出兵固原。
在憲宗心目中,項忠人才不可多得。他是正統七年進士,土木堡之戰隨軍出征被俘,後來逃出敵營。景泰天順年間,分別在廣東、陝西等處任職,成化三年奉調回京。對於北方局勢,項忠曾多次上疏建言,一向細讀朝臣奏疏的憲宗對其甚為讚許。項忠十月抵達固原,與依附天然險峻山峰而建成的石城,擁軍數萬的滿俊接戰,未料年七十歲的伏羌伯毛忠陣亡。毛忠是西涼人,曆代征戰各地,軍功卓著,被賜毛姓,封為伯爵。總兵官劉玉中矢受傷被圍於石城之下,官兵潰退。項忠怒斬退卻丁千戶,以振軍威,官軍複向前攻,救回劉玉,滿俊退入石城內。消息傳至京城,群臣議論紛紛,生怕滿俊驍勇,官軍不敵,到時滿俊、韃靼一同發難,局勢便如同唐朝安史之亂一般。
兵部尚書程信及老臣定襄伯郭登擔心總兵官劉玉不勝任,建議請撫寧侯朱永再領京軍及北方各地官軍四萬增援,項忠聽聞後與馬文升商量,馬文升建議道:“萬一無法克敵,再召援兵晚矣,不如請朱永率宣府、大同精兵五千前來,若我克敵則止,未克則共同剿匪。”項忠便按此奏請皇上,憲宗接項忠奏疏後,命司禮太監懷恩、黃賜會同兵部尚書白圭、程信,兵部侍郎李震往內閣商議。汪直一聽是議論軍事,便向憲宗請求隨懷恩一同去,憲宗準奏,但叮囑不得多言。
到了內閣,兵部程信先說道:“情勢緊急,京營援軍需立即出發。”
彭時表示反對:“以前滿俊叛軍四處攻掠,確實令人恐懼,今已被項忠官軍圍困於石城中,不出一兩月,叛軍窮困,可擒取也,京軍何須再動?依我看,項忠部署甚嚴,賊不足慮也。”
“圍困甚嚴?說不定項忠軍現已退守平涼。”程信說完,看了看兵部尚書白圭,侍郎李震,他二人也點頭同意。
彭時有些驚愕,問道:“項忠分明已部署將滿俊圍困,為何無故退守平涼?況且即使現在京兵出動,何時可到?”
程信回道:“明年二三月。”
“如此緩慢也是趕不及,事之成敗,即在年底。吾等可等項忠奏報,京軍以不動為宜。”
商議結果,兵部同內閣意見相左。當懷恩向憲宗稟報時,憲宗說:“京營官軍不必動。命遊擊將軍許寧統大同、宣府兵三千前往支援足矣。”
京營大軍不發聖旨一出,不巧彗星又現西方,朝中一片嘩然,紛紛認為此次關中一帶必失。
程信在兵部得到不發援軍的消息,憤憤不平地喊道:“項忠軍若敗,必斬一二人,然後方才發兵!”
同時,憲宗收到欽天監貝琳奏章,貝琳是天象家,寧波人氏,精通曆法、回曆、占卜,天順年間被升為五官靈台郎。依照貝琳的觀測及占卜,在陝西一帶用兵天時不利,故此官兵連連失利,建議先行懲處激起滿俊反叛之人,然後招募陝西當地勇士,待天時既順之時以秦兵進剿滿俊。憲宗閱後未以為然,簡要批複十六字曰:“滿俊叛逆,惡貫滿盈,理當剿滅,豈可坐視!”
無論朝中輿論,還是欽天監天象測算皆於項忠不利,但皇上的支持使他抱必勝之心。他親自在石城之下督戰,城上矢石身邊滾落。馬文升立勸他小心,項忠慨然答道:“奉命討賊,久無成功,死所甘心。”
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滿俊軍不支潰散,官軍大勝,項忠殺戒大開,僅斬敵軍之首,便得七千多人。滿俊等首領二百餘名押送北京,於成化五年二月被斬。
先是項忠大勝,關中解除大患。到了成化五年四月二十七,二十三歲的賢妃為憲宗誕下皇子。憲宗自然前往看望,賢妃欣喜不已,萬貴妃所生皇子殤逝,這個皇子便為長子。憲宗也覺得孩子可愛,心中一陣輕鬆,因此不必再聽外朝大臣整日聒噪不休。
不過憲宗的心情卻難同萬貞兒誕下皇子時那份喜悅相比,畢竟他最希望的皇位繼承人,非他和萬貞兒所生皇子莫屬。此時賢妃誕下皇子,而萬貴妃年紀卻愈長,希望愈加渺茫,使得憲宗高興之餘又有幾分悵然。
賢妃誕子次日,憲宗便接到禮部上疏,請求將皇子誕生一事詔告天下,奏疏中曰:“曆朝曆代,皇子出世,便記載於書,因皇位繼承,國之根基也。聖上即位已六年,臣民宗藩皆盼望聖上子嗣早日降生,以固國本。今皇子誕生,普天同慶,聖上宜詔告天下,以慰人心。”
憲宗掛記萬貴妃感受,心想還是不必了,便在禮部奏疏上批下四字推卻:“姑且置之。”
不論如何,對於萬貴妃而言,賢妃誕下皇子,倒是暫時平息了外朝大臣們對她專寵,以致國家久無皇子的指責。
成化五年四月,這日午後,萬貴妃見午膳後憲宗有些懶懨,怕他倒頭小憩滯了身子,便提議道:“這一陣陛下政務十分繁忙,琴也少彈了,今日難得清閑,不如召蕭敬來彈奏如何?”
聽萬貴妃提起自己喜好之事,憲宗提起精神,點頭說好。
天順、成化年間,宮中出了幾位琴鼓技藝高超的宦官,其中別號“竹樓”的司禮監戴太監、內宮監的蕭敬皆是出類拔萃之輩,憲宗做太子時,二人皆曾有傳教。憲宗登基後,更是不時命蕭敬前來伴奏。蕭敬生於福建,幼年進宮,曾在內書堂讀書,他才華出眾,精於文章書法,琴鼓騎射,天順年間便受英宗賞識。他生得中等身材,天生一幅文質彬彬模樣,舉止大方得體,言辭儒雅。
萬貴妃喚段英去內宮監召蕭敬時,已有中官將憲宗那張刻有皇帝“廣運之寶”之印的古琴,連同附有鏤空錢紋音箱的朱紅色束腰填漆戧金雲龍紋琴桌及杌麵鑲有席麵的方琴杌一張,擺在昭德宮正殿正門廊下。
片刻之後,年三十二歲,身著當年英宗所賜蟒服,腰係玉帶的蕭敬進了昭德宮宮門,後麵另有小中官為他背著古琴。昭德宮中官將蕭敬古琴置於東側殿廊下,此時由萬貴妃陪同在側的憲宗自正殿出來,在琴杌上就座,因蕭敬是宦官,萬貴妃及其他宮女無須回避,且憲宗對昭德宮中官、宮女一向隨和,昭德宮上上下下聽說皇上與蕭太監彈琴,便皆出來立於庭中觀看聆聽。
蕭敬上前叩首拜見,憲宗微笑賜蕭敬在東側殿廊下琴前坐下。待蕭敬坐定,憲宗舉起雙手,望了一眼蕭敬,蕭敬微微頷首,憲宗雙手觸弦,琴聲流水般叮咚而出。憲宗以一曲《雉朝飛》開始、接著是《楚歌》《廣陵散》等名曲,蕭敬為他伴奏。之後憲宗開始信手隨性彈出旋律,飄忽不定,時而高亢,時而低沉,蕭敬琴藝高超,耳中聽著憲宗奏出的曲調,指下便奏出伴聲,與憲宗即興而出的主調高低呼應,相得益彰。隻見憲宗上身隨琴聲微微搖動,雙手於琴弦之上跳躍起舞,右手撥彈琴弦,指抹挑勾剔、打摘擘托;左手指按弦取音,上下進退,吟猱罨掏。曲調婉轉悠揚,繪色繪聲,那綿言細語、兩情相悅的弦外之音令立於他身後的萬貴妃心潮湧動,亦令滿庭那些注定終身無情無愛的宮女及中官們聽得心生感觸,如醉如癡。
曲終之後,萬貴妃率眾人先散去,蕭敬上前向憲宗呈上一部減字譜。憲宗接過,見裝幀得十分精致,折裝成冊,雙麵以海南花梨硬木為木板書皮。隨手翻開,內中減字譜由蕭敬工工整整以沈度台閣體而成,這蕭敬常年練習沈度書法成家,其文與沈度真跡就連學識淵博外朝內閣、翰林院的大臣皆難辨真假。
蕭敬說道:“臣每為陛下伴奏,陛下多次即興成曲,初時即興彈出之曲調每次有別,但之後每次與上次相比,不同處便少些,直至主調漸漸定格成為一曲。這曲十分不凡,臣以為,琴聲不擅宏言大誌,卻擅男女情懷,我等中官人彈至高境界僅得個琴術嫻熟,技藝高超而已,皆因身殘情缺之故也。陛下每彈奏此曲,除了精湛琴藝之外,有一份情深意長心境寓於其中,宛如彩虹空中舞,宮苑花盛開,回轉之間道出艱辛與共,悠揚之處奏出安樂同行,小弦竊竊私語纏綿不絕,大弦鏘鏘牽手萬載千秋。陛下琴聲所至,宮中聞者無不動顏。如此美妙情深之曲,臣將其以減字譜錄下,進獻陛下。”
憲宗與蕭敬相識多年,談及個人私情並不忌諱,他說:“說到情字,朕心中便是貞兒二字,蕭敬你知外臣對貴妃有幾多誤解,朕雖為皇帝亦很無奈。不說男女授受不親,單這朝廷規矩,外臣同貴妃不用說交談,連見麵皆無可能。因此他等根本無法知悉她心地良善,更無人知貴妃於危難之中時如何保育朕。朕與貴妃之情,外人未經朕所經曆那些坎坷,實難理喻。你方才‘琴聲不擅宏言大誌,卻擅男女情懷’之言甚合朕意,每次彈琴時,朕便會忘卻國家臣民,及皇帝身上重任,而僅僅記得朕那些流離悲歡私家事,若無貴妃,何來朕之私家事?”
“於公而言,皇上一國之君,日理萬機,聖心獨斷國事天下事,因此陛下身屬國家。不過於私而論,陛下與貴妃同國事無關,屬皇上私事,外朝大臣雖滿腹經綸,但有時卻流於迂腐,硬將皇上私事同國事扯上幹係,實屬不妥。人言無情,情義無價,人言與情義之間,陛下不必理會那些蜚語。”蕭敬安慰道。
憲宗微微頷首。
回到後殿,憲宗坐下取出蕭敬所譜下的曲調細細觀看,十分喜愛,口中不由照譜輕聲哼吟,隨後提筆在曲譜扉頁上工整寫下《花開不言謝》五字,算是為曲定名。他以曆經風霜坎坷同萬貞兒修成正果作“花開”,取“謝”雙重字意,一者願同萬貞兒之愛永不凋謝;二者便說貞兒大愛,非言謝可以報答。《花開不言謝》曲譜,與憲宗的畫作《一團和氣圖》《歲朝佳兆圖》在明代流傳一時,雖兩幅畫流傳至今,可惜《花開不言謝》曲譜後來卻失傳了。
不久,憲宗命將在內宮監任職的蕭敬升為司禮監僉書。
成化五年六月盛夏,某日近黃昏之際,宮後苑萬春亭邊的廊座上並排坐著憲宗和萬貴妃,汪直則站在貴妃身旁,手中執扇,不時幫貴妃納涼。汪直時常隨皇上出入,但身為昭德宮宦官,他的職責是照料貴妃。今日又是汪直建議萬貴妃到宮後苑行走,正好憲宗自外朝回來,也欣然一同漫步而來。
萬貴妃看上去氣色較以前好了不少,隨口問憲宗道:“妾聽汪直說關中叛亂已平,應不會再留有什麽後患吧?”
憲宗連忙說:“不會,不會,平亂之後項忠有上奏善後方略,朕看他論述有條有理,已是照準。”
汪直一聽是論述戰事,忍不住插嘴進來問道:“皇上,奴有一事不明。”
“哦?”憲宗微笑著看著汪直。
“項忠初戰失利,兵部,甚至定襄侯郭登皆倡言京營大兵增援,內閣幾個從未打過仗的書生卻不讚成,為何皇上卻支持內閣意見?皇上或許有所不知,當時聖旨一出,說大軍不出,朝中立即人心惶惶,以為此次關中必失呢!”
“項忠巡撫陝西多年,不時就安定西北上疏建言,朕一向甚為留意,項忠確有才幹。兵部、郭登或許不如朕那般了解他,此其一也。朕曆來以為,兵不可以遠製,主帥既出,後方不宜再作牽製。若再派大軍名將前往,如同陣前換帥,項忠得知,必不盡全力,此其二也。還有……”憲宗停了片刻,又望了望萬貴妃說,“當年土木堡之變,朝野上下許多人,包括貴妃皆為親曆者,對正統十四年國家深陷危急,記憶猶新,至今不免對蒙古人心懷恐懼。項忠已帶三萬多精兵前往,若再按兵部計劃增兵四萬多,豈不是為平一個滿俊之亂便要出動八萬兵馬,倘若真正韃靼人來攻,又該如何?蒙古為大明宿敵,若自己心中先懷怯意,將來必不能戰。故此朕不許京營出動。”
汪直慷慨地說道:“奴亦知大明官軍一向對北方蒙古人,遼東建州女真人怯戰,可奴卻恨不得將來上陣與這些人交手……”
“看你生得那般秀氣,哪像個提刀殺敵之人,還是放下那些轉戰四方的念頭,好好在宮中服侍皇上才是。”一旁的萬貴妃連連搖頭。
“貴妃有所不知,此時征戰不逞主帥匹夫之勇,而靠膽魄謀略。況且為國解除邊患,也是服侍皇上……”汪直正一本正經地說到這,不知從哪忽然刮來一陣風,將他頭上歪在一旁的山帽吹到亭下。汪直“嗚”了一聲,便跳跳蹦蹦跑下亭去揀山帽。見他那份孩子氣的樣子,憲宗和貴妃不由得麵露微笑。
萬貴妃緩緩地說道:“妾記起陛下四歲時候,妾坐在萬春亭,見陛下同景泰長女固安公主手牽手,就是從這幾級石階上走上來,當時樣子真可謂是金童玉女,她小你一歲多,現如今早過了出嫁年紀……”
此時戴好帽子的汪直跑回來,見萬貴妃和皇上說起其他事,便站回貴妃身旁,繼續為她扇扇。萬貴妃示意他為皇上扇,憲宗對汪直擺手,安慰道:“說不定已然出嫁了。”
“妾打聽過,小公主矢言終身不嫁,陪伴母親,大公主仍然待嫁閨中。”萬貴妃搖了搖頭。
“這又為何?”
“這官宦家族都是勢利眼的。人家得勢時,隻恨不得攀龍附鳳,現景泰成為國家罪人,誰願與其女兒沾上關係。”
“要是朕出麵為公主提親,還有誰敢不從?”
“陛下出麵恐怕不妥,因此舉或引致天順一朝朝臣對陛下不滿,但陛下若授意禮部為公主尋找好人家,之後請尚書充當媒人提親,似乎好些。”
次日早朝後,憲宗在文華殿向內閣六部交代完畢當日事後,將禮部尚書姚夔單獨留下,問道:“不知你是否知道景泰有兩位公主。”
“稟告皇上,臣十分清楚。當年景泰冊封長女時,臣有參加冊封大典。長女被冊封為固安公主,她年紀幼過陛下不到兩歲。”
“正是,昨日貴妃說公主已過出嫁年紀,固安公主怎樣也是皇家金枝玉葉,應由禮部為公主物色一戶好的人家,之後由你做媒人上門提親。”
姚夔知道皇上不便直接出麵,答道:“是,臣明白,但不知陛下意屬哪類人家?”
“朕恐怕官宦人家計較景泰當年是非,不如就找普通人家,但須是讀書人方好。到時按公主名分,授予新郎駙馬都尉。如此安排你看如何?”
“甚好,臣務必慎重為她找到好的歸宿,以慰聖心。”
“好,可惜小公主矢言陪伴母親,終身不嫁。”
姚尚書自文華殿出來,心裏感到十分欣然,因在景泰年間,他頗受景泰皇帝重用,今時能為他女兒親事效力,也算回報當年知遇之恩。皇上將固安郡主稱為固安公主,這一字之差,可見聖上心中,堂妹從來未失公主名分。
八月初秋,天氣漸爽,這日下午憲宗批複完畢當日奏章,伸了一個懶腰,正要起身,便聽見懷恩說:“禮部尚書姚夔托臣稟告陛下,經多方尋覓,慎重選擇,他已親自為固安公主物色到一位夫婿。”
聞言,憲宗重新坐好,麵露悅色地說:“哦?說來給朕聽。”
“此人姓王名憲,河北固安縣人,說起固安,竟同公主名號相同。王憲與公主同歲,母親多病,父為固安鄉紳,王家在固安縣以德行高尚而聞名。王憲為家中次子,但未有前往考取功名,一向在家讀書。他為人敦厚良善,容貌端正,姚尚書親往會見,十分滿意,特稟報皇上。”
“非出身官宦之家,品行端正,正合朕意。但不知有無取其生辰八字同固安公主比對?”
“尚未,在等陛下指示。”
“好,此事交你親辦,將二人八字交欽天監監正測算,若匹配則令姚尚書以媒人身份前往王家提親,而後再令欽天監為新人選取吉日。”
欽天監很快測出王憲與固安公主生辰八字頗為匹配,姚夔親自以媒人身份,代表王家往郕王府提親,一切禮節皆依照皇家公主出嫁議程。欽天監所測迎親吉日為成化五年十一月己亥。
成化五年十月十四,皇太後誕辰,憲宗率一眾親王往仁壽宮為母親拜壽,並稟報母親固安公主婚事,周太後一向對汪夫人印象甚好,連連點頭稱是。
十月將過,萬貴妃請求在固安公主出嫁前允她前往郕王府探望汪夫人一次。憲宗說他亦有意看望固安公主,不如一道前往。萬貴妃說皇上出行,那便是大張旗鼓,她知道朝中有人忌諱景泰,若皇上堂而皇之地往郕王府,恐怕又有人為難皇上。憲宗知道萬貴妃心思,便當著她的麵宣了懷恩來:“懷恩,朕偕貴妃將往郕王府一行,你盡快安排。”
“臣遵命,明日一早便往錦衣衛下屬鑾輿等諸司,出動鹵簿儀仗,沿途用二十六親軍衛護衛……
不等懷恩說完,憲宗便問:“如此說來,豈不是僅儀仗便是上千人?”
“是,皇上乃一國之君,萬尊之軀,動一動,自然是聲勢浩大。”
“能否不用這些儀仗、護衛,朕不想有如此聲勢。”
“此乃祖製所定,並非懷恩一己之願。”
憲宗聽得有些不耐煩,提高聲音說道:“懷恩,你說那些規矩皆是為皇帝而設,今次朕並非以皇帝之名外出,朕是以一個堂兄身份,去探望幼年時玩伴、即將出嫁的堂妹!你下去看著辦吧。”
成化十二年十一月,辛卯(初一)夜,北方流星大如盞,青白色,光燭地,自華蓋西北行至近濁,尾跡炸散。大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一百五十九。
沒過幾日便到了皇帝誕辰萬壽節,憲宗生於正統十二年十一月庚寅,即初二。晨,萬貴妃為憲宗穿上袞冕服。一如他小時候,每年到他生日那日,早晨萬貴妃邊為他穿衣,邊對他說一些生日吉祥如意的話語,憲宗亦如小時候一一應答,之後憲宗便出了昭德宮。今年入冬以來,天氣反常,雨雪不降,每日萬裏晴空。憲宗起駕先往東南,到奉先殿拜祭列祖列宗,再折往西到仁壽宮母後處行禮,禮畢才浩浩****往奉天殿而來。奉天殿四周早已是錦衣衛儀仗林立,彩旌漫天飄舞,殿內文武群臣,和教坊司中和韶樂百餘樂師早已按班肅立,憲宗即將抵達時,他便聽到隆重而不失歡快的《飛龍引之曲》樂聲大作,他在樂曲聲中邁上七層禦階,登上禦台,在禦座上就座。樂止,另奏起莊嚴的《風雲會之曲》,皇親國戚,文武群臣以及外藩屬國使節跪拜,平身,樂止,大殿一片寂靜。憲宗看見內閣首輔彭時站出,立於禦階之前。彭時站定後,韶樂悄然再起,輕聲柔和地奏出《慶皇都之曲》,在皇上誕辰之際,深得天順、成化兩朝皇帝信任重用,皇恩浩**澎湃於心的彭時顯得無比欣喜,他抑揚頓挫,在輕柔的《慶皇都之曲》樂曲聲伴奏下,高聲誦讀代表舉朝文武群臣進獻皇上的華美誕辰祝詞。讀畢,樂止,彭時歸位。《喜升平之曲》高聲奏起,群臣再跪拜祝賀,禮畢平身。循例在奉天大殿宴請舉行的,由憲宗款待朝賀群臣使節的國宴正式開始。
宴請間,憲宗坐在禦台上為皇上專設的食案之後,不時舉杯。明朝皇家規矩,國宴飲酒,皆先由皇帝舉杯,下麵群臣次舉向皇上表達敬意,方可飲用,以示君臣尊卑。今日憲宗心情好,又逢禦酒房新釀“滿庭香”醇香微甜,憲宗不覺頻頻舉杯,底下群臣也樂得暢飲,禦座前方三舞雜隊起舞助興。
當《駕六龍之曲》奏起時,全場皆知國宴行將告終,群臣站立,除了樂曲聲,整個奉天大殿肅靜。殿外鳴鞭,憲宗起立,在內宮及錦衣衛簇擁下起駕回宮。
出了奉天殿,憲宗看看時候尚早,原本他不是善飲之人,剛才這酒飲得多了些,想找個幽靜之處坐坐,便對汪直說:“朕略有些不勝酒力,文淵閣那裏的東典籍房甚是幽靜,送朕往那裏讀書歇息。”汪直便指使抬轎內官,轉向南,將憲宗送往“東典籍房”。
到了文淵閣,憲宗下轎,隨從皆駐步於此,憲宗扶著汪直,二人慢悠悠進了文淵閣。今日萬壽節,內閣官員皆在奉天殿祝壽,院內靜悄悄一片。二人轉身向東而來穿過兩道門,進到盡頭處單獨一座小院落。這院落修建於憲宗祖父宣宗年代,因位於外朝,是由女官機構尚儀司管理。室內布置甚是雅致舒適,院內整潔清靜。
正在正殿末間的當值女官聽到院內聲音,打開正間門迎了出來,一看是汪直扶著身材高大,身穿袞冕服的年輕人,那分明是皇上!女官當然知道今日是萬壽節,立即下跪恭祝道:“皇上萬壽無疆,萬歲,萬萬歲!”
“平身。”
女官站起身來,汪直近處一看笑了,原來女官正是四年前同他一道來自廣西的紀氏。如今她已十七歲,一身女官官服,亭亭玉立。自入宮後,他們二人在紫禁城中偶有相遇,汪直說道:“聖上國宴中飲多了酒,來此清靜清靜。”說著便將憲宗交給了紀姑娘。紀姑娘攙扶著皇上的手臂,一同進了正間。
汪直看他們進了屋,自己開門進了廂房門,這裏是為皇上隨從設的歇息室,他在窗前的一張長幾前的官帽椅上坐下,自此處可以望見院內,他自衣袖內取出一本兵書,擺在幾上,專注地讀了起來。
憲宗是第一次見紀姑娘,紀姑娘見皇上有些酒意,便扶他進了東末間,這裏有軟坐榻,生著火盆。紀姑娘扶他坐下,獻上清茶,憲宗嫌所戴冕上版前後各垂十二條旒總在眼前晃來晃去,便讓紀氏為他將冕除去。紀姑娘身材不高,她站在坐在榻上的憲宗身旁,一手將憲宗的頭捧住,令其側麵貼在她胸前,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將憲宗冠上的金發簪抽出,然後將冕輕輕除下。之後將條旒理好,安置於幾上。由於室內炭火盆火力,體內酒力,再加剛才貼在紀姑娘胸前,她那少女體香襲來,使得憲宗麵色微紅。紀姑娘見到,便問是否為他除去外衫,憲宗立即點頭,紀氏便為他解開朱裏大帶。紀氏僅及憲宗肩頭,自上望下,她縷縷青絲自女官帽中露出,寬寬的前額,平整光滑,眼眶微陷,一對鳳眼,睫長而卷,秋波流慧,嘴唇豐滿,笑盈盈露出皓齒如白玉鑲成。她為憲宗將外麵玄色上衣及色的下裳除去,留下領上織有黻紋的素紗中單內衫,憲宗覺得十分口渴,連著飲了兩杯茶才覺得舒適了。他坐在榻上,便隨口問起了紀氏身世,當她說起大藤峽之戰時,憲宗望著這個來自那裏的乖巧少女,心中有些不忍,便將話語轉到這藏書堂,問起最近收了哪些新書。未曾想到紀氏竟是對答如流,無論是著者、誰人刻印、入庫年份、歸類書目等無不了如指掌。憲宗有些好奇地問她,是否將這許多書讀過。紀氏笑容可掬地答道:“臣哪有那麽大學問,但恐怕聖上需要時找不到,耽誤了國事,每本書之書名、大致內容、歸類務必是要記住的。”
憲宗見她舉止大方可愛,便招手賜她同他並排坐在榻上,紀氏也不推辭,便挨著皇上坐下。憲宗問道:“瑤人用何種文字。”
“已采用漢族文字許多代了。”
“幼時可曾學過?”
“父親有請人來家中教授漢文。”
“哦……難怪。”二人說著話,愈挨愈近,憲宗不禁用一隻手搭在紀氏肩上,紀氏就勢側過身來麵對憲宗,憲宗用另一隻手在紀氏胸前觸摸了一下。紀姑娘望著憲宗,柔聲柔氣地問:“聖上要臣除去衣衫嗎?”憲宗點了點頭。
紀姑娘站起身麵對憲宗從容不迫地舉手抽出玉簪,雙手將粉紅羅娟花的烏紗官帽除下,滿頭烏發垂了下來。她解開金牡丹花腰革,側身處解開衣扣,將袍身繡有朵朵金色小葵花紫色的圓領窄袖羅袍脫下,露出下身紅色內裙及上身那輕薄的白色立領中衣。每除下一件,她便將衣衫不疾不徐疊整齊,放在一旁。憲宗坐在榻上,望著紀姑娘,神曠心怡,一時忘卻了世間一切。憲宗不是個好女色之人,況且又深愛萬貞兒,但今日他恰好遇到的是瑤族紀姑娘,瑤族同中原漢族習性不盡相同,漢族講究禮儀,對女子規範尤為嚴苛。而瑤族天性奔放,女子婚前並無太大約束。瑤族人擅長歌舞,每逢節日、趕墟人群聚集時,男女便可對歌傳情,尋找配偶,若兩方合意,可各自於郊野配合,父母並不幹涉。瑤族位於溫熱之地,少女早熟,紀氏進京時年已十二,已懂男女之事,雖身為土官之女,還不至於像普通瑤族少男少女那般自主,但自天性而言,又遠較漢族女子來得開放。今日不期近處見到皇上,不僅高大英武,而且和善可親,心中已是喜歡,早將平時女官之首黃惟之勸誡忘在腦後。此時聖上有心愛撫,依她性格,哪有不從之理?紀姑娘將中衣緩緩除去,憲宗見她蘭胸初露,**圓滾結實,當她轉身擺好中衣,轉過來麵對憲宗俯身脫下紅色內裙及白紗貼身時,雙峰顛顫於垂下的黑發之間。
紀氏站起身來時,已是全身**,她將垂下的黑發用手攏到右側胸旁。微微側身,麵含親切笑意。此時是憲宗登基第六年,他後宮之中已有不少嬪妃,憲宗又正值盛年,雖是珍愛萬貴妃,但身為皇上還是有不時寵幸嬪妃。不過那些來自中原各地女子大多舉止含蓄羞澀,而來自南國,尚為處子之身的紀氏卻是如此自然坦**,而她那瑤族女子的身姿又別具一格。
憲宗一陣酒氣上腦,按捺不住,急忙解袖寬衣,未幾已見巫山。事畢,憲宗將紀氏擁於懷中,覺得她嬌小身滑,十分舒適,不久渾然睡去,紀姑娘蜷身於憲宗上身裏,腰酸肢懶,初紅微痛,就這樣過了一個時辰。憲宗醒來,睜眼低頭望去,紀姑娘蜷偎懷中,烏發披肩,雙眸微閉,眼睫不時輕動,雙峰如初凝玉脂,微微側垂,再往下看,側髀圓滑隆起好似半月初上。一時間憲宗愛意勃發,將紀氏壓在身下,這紀姑娘也就著皇上,雙股齊舉,肥美玄圃,花開露蒂。此次憲宗帶著紀姑娘自深淵奔向天間,飄然欲仙,魂散魄**,紀氏溫泉汩汩,潮起潮落,雖為冬日,但覺已是春暖花開時……
日斜回廊,廂房裏的汪直聽到人聲,抬頭往窗外一看,憲宗與紀氏剛出正室,尚未下台階。汪直連忙將兵書揣在袖中,他跑了出來說:“奴去叫他們預備起駕。”便連蹦帶跳地去了文淵閣門口。
頃刻之間他又跑了回來,此時紀氏扶著憲宗已經自台階上下來,走到庭院中間,汪直見紀姑娘鬢發有些紛亂,麵色紅暈朵朵,便對她咧嘴笑了笑:“我來扶著皇上吧。”便扶著憲宗往文淵閣門口而來。
汪直機敏非凡,但他是閹人,且被閹之時年僅六歲,尚未通人事,因此他機敏之餘,卻對這男女之事感覺略有鈍愚,憲宗與紀氏雖然神情有異,但汪直並未想到其他。
此次憲宗酒後與瑤族女子紀氏那男女之事,有些荒唐。若皇上有心與女官結秦晉之好,須要先將女官冊封名號,就好比先有婚娶後有同房之理。原本今日之事可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但偏偏這紀姑娘卻因此而暗結龍胎,也注定了她一生悲慘命運。
憲宗回到昭德宮,已到了天黑傳膳時分。萬貴妃見他有醉意,連忙扶他在正殿末間小憩,以溫水為他拭麵擦手,更換便服。用過晚膳後,又放水為他沐浴,想他早些歇息,怕明日他上早朝時無精打采。平素若憲宗在後宮有寵幸其他嬪妃,因每晚皆由她侍候他更衣沐浴,貴妃每次皆會知曉。今次她隱隱見到血跡,先是怕他傷到哪裏,連忙在已褪去衣衫的私處前後上下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恙方才放心。在為他沐浴時,本想勸他幾句,但想想又未說得出口。她哪裏知道,此次血跡其實是來自紀氏的處子之身。次日清晨,當她喚醒皇上時,他起身後神定氣閑,昨日酒氣已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