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六年十月初一,剛剛入冬,憲宗命汪直提督運用火炮、火銃的神機營。之前汪直已是京城一帶最為精銳的禁軍十二團營統領。此時,兵部及五軍都督府皆在好友手中,說汪直掌有天下兵權,毫不為過。

隨著青春流逝,年紀漸長,萬貴妃心中不由得會想到生死之事,皇上轉眼過年便是三十四歲,雖說正值盛年,可這年紀對其朱家皇上而言又……宣宗三十八駕崩、之後景泰三十、英宗三十八,連續幾代陽壽不濟。皇上有一日先行,被那些士大夫所不容的汪直誰來保護?

聽說皇上又要為汪直委派新職,萬貴妃私下對汪直說:“皇上對你如此信任,又將神機營交你提督,但我真怕引起外朝人對你嫉恨。”

汪直又是滿不在乎地回道:“其實這幾年奴大部時日皆不在京城,好不容易回來,也是盡量守在皇上和貴妃身邊。京城禁軍、西廠、禦馬監皆是徒掛虛名,未有盡責。此次皇上命奴提督神機營,恐怕奴又是難以履行職責,奴在不在京,外朝誰都知道,不至於嫉恨奴有此虛銜吧。”

萬貴妃聽了不以為然:“他們不是忌恨你有多少職位,是忌恨你有多受皇上寵信,也許何時皇上不寵信你了,他們便沒有那般恨你了。”說出這些話,萬貴妃自覺心中一驚,莫非真要讓皇上不再喜愛汪直,才使汪直擺脫朝臣對他的憎惡嗎?

此時梁芳、韋興帶著幾個宦官捧著各色禮品前來,說是剛由西域、南方各藩屬國所貢,皇上有旨,請貴妃先選。宦官將禮品一一打開,請萬貴妃打過目,萬貴妃看看都是些珠璣、玳瑁、瑪瑙、文犀象齒等物,其中有一顆夜明珠她很是喜歡,韋興便將珠子放在一隻禮盒中留下,將其餘收好退下,往其他嬪妃宮中去了。

萬貴妃對汪直說:“正好今日你在,將此送給太子殿下嚐玩。”

汪直知道貴妃一直在籠絡太子,期望化解怨恨,便問道:“奴不在時,貴妃也有不時送東西過去?”

萬貴妃笑著說:“我有讓段英或張敏送去。每次太子都有收下。”

汪直便揣了夜明珠盒子向東宮而來。兩年之前,太子八歲時,禮部奏請皇上,太子遷居清寧宮,正式開始在文華殿東廂受教,憲宗派典璽局年長太監覃吉隨身照料。覃吉為人正直,盡忠職守,周太後也不時前來看望,太子在覃吉監督之下每日循規蹈矩,讀書寫字。

不一會到了東宮,汪直向覃吉道明來意,覃吉說:“太子正在讀書,要不請將禮物先放下,等會我送進去。”

汪直覺得覃吉說話時,眼神略有飄忽,便立即說道:“貴妃命我親手交予太子殿下,還是煩你進去通報吧。”

覃吉隻得進去,太子一聽是汪直,便迎了出來。汪直見太子長高了不少,下跪行禮,太子連說免禮。汪直起身後將禮盒雙手奉上:“太子殿下,貴妃遣奴送來夜明珠一顆,供太子賞玩。”

太子臉色一沉,單手接過來,打開盒蓋便將夜明珠丟在地下道:“汪直,我不要她送之物,你退下吧。”

其實汪直剛才自覃吉舉止神色便看出其中有蹊蹺,之所以執意請他通報,不過是想要知道太子是否會接受貴妃美意。汪直退出後悄悄拉了覃吉出來,在無人處對他說:“覃吉,你從實對我講,平時貴妃派段英或張敏過來送禮品,為何他二人回昭德宮複命時,皆稱太子殿下收下了?”

“第一次是段英來,太子當麵便拒絕。段英生怕回去說太子拒絕,貴妃心中難過,便推說東宮有收下了。以後無論段英或張敏來,都是將東西留在我這裏,而我隻是將東西造冊登記,並未實際轉交,此事彼此都是心照不宣。汪直,我們皆是做宦官的,我現在是太子身邊的人,自然不願太子殿下因貴妃而生怒,你們也不願回去複命時說禮品被太子殿下拒絕,而令貴妃難過。我等皆是出於好心罷了。”

汪直聽他如是說,覺得也有道理。回到昭德宮後,便對貴妃說太子去文華殿讀書,東西留在覃吉那裏待太子回宮時呈交。萬貴妃聽後也未再說什麽,但汪直暗自為此翻來覆去想了許多。

沒過幾日便到了年底,這日萬貴妃同汪直還在商議過年的事,憲宗卻收到大同總兵範瑾奏報,說山西的威遠等處有大批虜寇入境,當地官軍萬餘人出動抵禦。這下汪直無法在京過年了,十二月二十一,憲宗命汪直監督軍務,保國公朱永任總兵官,王越提督軍務率軍前往。汪直又匆匆帶兵出征。

朝廷三月十七收到捷報,汪直率軍於二月初破敵於山西朔州黑石崖。憲宗大喜,大加封賞。王越升至太子太傅,朱永世襲公爵,所有參戰人員皆有獎賞。汪直宦官無爵可升,唯有再次加食米至三百石。汪直接詔時不禁暗笑,他一宮中太監,衣食皆有內廷供養,要那許多米來又有何用。不過三百石數量,在明朝已是空前,乃皇帝所賜殊榮。

王越、汪直大同之役大勝,憲宗賞賜過重,引起萬安、劉吉等不安。

接著,汪直奏請皇上,大同府內,自威遠、老軍營到奶河堡皆軍事要地,但防守薄弱,建議在此修築二城,取平定韃虜之意,設“平虜衛”,憲宗三月二十四批示讚同。

汪直、王越等班師回朝。當汪直回宮時,立即發覺昭德宮後殿的門廊上多了一隻金絲鳥籠,內中有一隻珊瑚紅嘴,閃光金翠綠身,藍色尾緣鸚鵡。汪直忽然記起幼年時節,在山林中好像曾見過這種鸚鵡,這許多年了,皆無再想起故鄉那綠水青山,即使在夢中也無,反倒是今日見到這隻鸚鵡,幼時事情忽然湧上心頭,汪直不禁對著鸚鵡發起呆來。

“汪直,你回來了!”身後萬貴妃親切的聲音使汪直回過神來,“這鸚鵡是梁芳送來的,說是來自安南國那邊,被我留下了……”

“記得貴妃曾講過當年小時候在先太後那裏,前往宮後苑將畫眉鳥放生舊事,貴妃為何如今又養起鳥來?”

“是啊,照理不會再養,不過見它實在生得美麗,想教它說話,之後送給太子殿下賞玩。”

“唉……”汪直不禁歎了一聲。

萬貴妃想汪直定是班師回朝一路累了,連忙伸手拉住汪直的手臂說:“快進來歇息,等一會兒聖上自未央宮回來,一起用膳。”

汪直便隨她進殿,忽然冒出一句:“不知貴妃偶然會不會回憶起幼年時的故事……”話聲未落,殿門已在他們身後關上。

次日清晨,汪直起身穿戴停當,輕手輕腳推開東偏殿殿門,走進後庭中。外麵春氣盎然,庭內齊整的青色地磚上,被朝露染上一層薄薄的水印。殿後宮後苑的花草之清香陣陣飄來,他正要走向前殿出門往禦馬監,忽然聽到“天下康寧,皇太子享千萬歲”的聲音。

汪直四處張望,皇上、貴妃尚未起身,庭中並無他人,且此音似十歲孩童之聲,汪直正在納悶,忽然看到廊下那隻金絲籠,恍然大悟,原來是那隻鸚鵡所說。哎呀,貴妃如此花費心機,教鸚鵡說這些吉祥話語,取悅太子,但她哪裏知道,對她的仇視,太子從未減退半分。一時間,汪直心中一陣不平,萬貴妃尊貴至此,還要卑躬屈膝去討好太子,她究竟有何過錯,外朝、內宮、太後、太子要對她如此仇視?身披晨曦,汪直在空空如也的乾清門廣場上,自西向東大步獨行,疾惡如仇、愛憎分明的他心中氣憤難平,但去怨恨何人?外朝朝臣,還是內廷中官宮女,抑或太子、太後?汪直覺得皆是,又皆不是。

成化十七年五月,宣府總兵周玉報稱明軍在赤把都被敵包圍,憲宗急忙派汪直、王越率輕騎三千先行馳援,京營軍精兵後續前往。

成化十七年六月初三,邵宸妃誕下第三子朱祐枟,此為憲宗第八子。

十一月敵軍退,汪直、王越請求班師回京,憲宗也漸漸發覺,汪直在京城職務過多,一來難以兼顧,而且二人戰功顯赫多有賞賜,朝臣多有嫉恨,不如讓他們在大同多留一段時日,便未加同意。

十一月初十二,安妃姚氏誕下皇九子,取名朱祐榰。

十二月,大同總兵孫鉞病故,兵部請示何人補缺,正想讓汪直遲些回京的憲宗便在十二月二十下詔,命威寧伯王越佩征西前將軍印,鎮守大同,仍與汪直提督京營、宣府各路軍馬。

成化十八年二月二十一,命汪直總鎮大同、宣府。二月二十六,命京營還師,留汪直專門鎮守大同。

先窺伺皇上意圖而後行乃曆朝曆代文臣習性。一直試圖抑製汪直、王越勢力的萬安、劉吉亦不例外。過往汪直取勝,皇上無不令其立即班師,隆重歡迎。此次不僅未班師,反倒令其鎮守大同,似有故意疏遠之意。二人感到機會到來,私下商量以罷除最令朝臣厭惡的西廠作為開端來打擊汪直。萬安行事十分謹慎,為確認皇上意圖,他讓劉吉活動,先慫恿朝廷言官六科十三道上奏,請求罷革西廠,試探皇上如何答複。憲宗接到奏章後複曰:“朝廷自有處置。”

萬安一看大喜,因皇上說得模棱兩可,若內閣聯名上奏再請,事或能成。萬安心想,上奏之事劉吉不會不從,劉珝則未必。這日在內閣見隻有他和劉珝在,便過來說:“西廠為害已久,今六科十三道欲罷革,皇上未許,吾輩豈可坐視?當勸說皇上從眾人之言才是。”

劉珝反問道:“難道西廠行事有何不公?”

萬安辯解道:“不在於說西廠行事不公,但至少西廠一向不得人心。”

劉珝知道萬安罷革西廠是假,借機削除汪直權力是真,他並不想參與其中,但又不願同萬安直接對立,便沉默不語。萬安看難以說服劉珝,心想若僅他和劉吉二人聯名上奏,皇上必然要問劉珝意見如何。因此倒不如他以內閣首輔名義一人上奏,事不成,大不了皇上再批個“朝廷自有定奪”,若事成還可獨享有推翻西廠美名。萬安想得明白,便對劉珝說:“公不願,吾自為之。”

次日,萬安上書皇上道:“先帝當年建都北京,為防大奸大惡,訪查謀逆妖言,無所不用其極。初時命錦衣衛暗自訪查,為防範外朝官員徇私枉法,便另設由內朝宦官提督之東廠,之後五六十年間,錦衣衛、東廠並行,相互製約,行事有規,人易遵守。八年之前,京城妖狐夜出,人心驚慌,聖上憂慮,遂設西廠官校,特命汪直提督稽查。設立西廠,乃為安定京都人心,一時權宜之計,之後諸事多有紛擾,臣不贅言。現汪直已受命鎮守大同,西廠早已形同虛設,地方京都大小官員及軍民皆眾口一詞,皆謂朝廷是時革去西廠矣,伏望聖上明察,俯順下情,下旨革罷西廠,遣官校悉返原處,複舊製以複人心。西廠存革,事關人心治體,臣不敢緘默。”

朝政大事,憲宗不會同萬貴妃商量,萬貴妃也深知後宮女子不得參政的規矩,但西廠之事同汪直有關,憲宗收到萬安奏疏後,當晚便對她提及此事。其實萬貴妃近來不時在想汪直的事,也一直想和皇上說,不過有些不知如何開口,正好倒是皇上先說了,萬貴妃便答道:“汪直之事,其實妾近來想了許多,生怕他有禍上身。八年前汪直提督西廠,因年幼行事未免魯莽,不久革除西廠而再立,商輅、項忠等去職,朝臣便開始忌恨汪直。這些年,汪直在外戰功顯赫,皇上多有嘉獎,且不斷委以要職,畢竟汪直是被外朝文官士大夫鄙視為閹豎的宦官,殊榮加身,權勢在握,他們便愈加忌恨了。再加汪直又與王越如影隨形,那王越恃才傲物,特立獨行,朝廷重臣對他深懷戒心,生怕生性單純的汪直被王越所利用。此次一眾言官及內閣首輔萬安上奏言西廠之事,不過是借廢西廠之名,行削除汪直權勢之實罷了。”

“貞兒所言十分有理,正因如此,上次接到言官奏章,朕未加理會,不料萬安奏章卻接踵而來。”

“依妾之見,皇上不如準其所請,一來汪直主事邊防,大都不在北京,他對京城之事既無興致,亦無力主持,徒具西廠提督之名,無主理之實,若西廠有何過錯,外人反倒賴在他身上。倒不如陸續免去他京城職務,看看能否平息一些外間對他的忌恨。”

成化十八年三月初四,憲宗同意萬安革罷西廠之奏請,人們皆以為萬安仗義執言,終將殘害忠良無數的西廠革除。其實,自成化十三年六月十五憲宗下旨重開西廠,到十八年三月初四同意罷革的五年中,汪直大部時間在邊防作戰,西廠一共也未有辦過幾件案子。就連萬安自己請罷西廠的奏章中也留下了“西廠早已形同虛設”的白紙黑字。真不知所謂以汪直為首的西廠殘害忠良之說,從何而來。

接著,憲宗四月免去汪直禦馬監太監之職,由跟隨自己多年的太監張敏繼任。再於五月免除汪直京都禁軍十二團營提督、神機營提督職務。至此,汪直在京要職全部被免。遠在大同的汪直、王越得悉之後,王越心生焦急,汪直卻若無其事,他天性漠視功名,隻求活得精彩,再者他同皇上與萬貴妃情同親人,從未擔心過皇上有意疏遠。

成化十八年六月初五,韃靼人自延綏、河西、清水河等處入侵,汪直、王越調兵分禦之,分別在塔兒山、天窊梁中觜、木瓜園、三裏塔、黑山崖等處獲勝,此後韃靼不敢輕易進犯延綏,當地軍民得以休養生息。

六月之役使得汪直、王越聯手共掌朝廷邊疆重兵之勢更為明顯。萬安等唯恐長此以往,汪直為王越所利用,再次奪回禦馬監太監、京營禁軍提督等職務、甚至再複西廠,遂向皇上進言,勸皇上引天順年間,大同鎮守石彪擁兵自重為鑒。憲宗視汪直為親人,從未加以懷疑,但身為皇帝,他對王越這種軍功卓著,才幹超群而又恣意妄為的朝臣心存戒心,亦不出奇。憲宗仔細思量之後,雖然未貶謫王越,但卻采用了曆代統治者常用之策,於成化十八年閏八月二十六,下旨命王越與延綏都督同知許寧換防,王越前往鎮守延綏,許寧則與汪直一同鎮守大同。

王越接到聖旨,心知又是內閣萬安、劉吉主意,無奈之下動身前往延綏。王越、汪直多年忘年之交,惺惺相惜,沙場之上,生死與共,大同一別,不知何時再見。汪直不忍親身道別,由禦史郭鏜代為相送,王越臨行對郭鏜說:“許寧雖勇,但非帥才,用其鎮守大同軍事要地,必壞大事。”並自懷中取出書信一封,請郭鏜轉交汪直,之後拱手上馬而去。汪直接到郭鏜轉來書信,打開一看,內中是王越寫給汪直詩一首,內中道盡那份感慨萬端心跡:

月落胡天雁叫霜,馬蹄香裏路茫茫。

東坡自惜遭詩謗,老杜於今戒酒狂。

造化不容閑處樂,人生最苦老來忙。

等閑識破真堪笑,傀儡棚中又一場。

許寧抵達大同,同汪直水火不容。成化十九年六月初,憲宗接到巡撫大同都禦史郭鏜奏章,報稱新任總兵許寧與汪直相互傾軋,嫌隙不合,難以共事。

又是汪直有事,憲宗自然又要同萬貴妃商議,他說:“既然不斷有人掣肘,朕有心索性借勢將他調回北京,他在京已無任何職務,就好好待在宮中陪你,從此不再出頭露麵,你看如何?”

憲宗原以為萬貴妃會欣然接受,但她卻搖了搖頭:“汪直在身邊固然是好,或許是妾年紀大了,有時想起孫太後當年在世時對我講的許多前朝舊事,不由得將事情想得更加久遠。妾總覺外朝朝臣對汪直積怨甚深,即使將他藏在宮中,隻要陛下仍然寵愛他,終有一日,時機到時,他們也將同他清算。”

“貞兒不必擔心,有朕在,誰也不能將他怎樣。”

憲宗說完此話,隻見萬貴妃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手,憲宗不由得也站起來,萬貴妃將頭枕在他的肩上,憲宗聽見她輕聲說道:“有皇上護佑,誰也不能將汪直怎樣,更不能將妾怎樣,妾等安全穩若泰山。不過汪直畢竟年少過陛下許多,陛下千秋萬代之後,誰來護佑汪直?”

“是,朕懂了。”

憲宗終於明白了萬貴妃真正擔心之所在,當晚和她商議良久,怎樣才能保護汪直。二人商定,先將汪直調往異地,做出貶謫姿態,以測朝臣如何反應,若無請求清算汪直舉動發生,再將其宣召回京,從此令他脫離朝政;若仍有追究不放之事發生,再看他們究竟想治汪直何罪,到時再做決策。憲宗又擔心汪直誤會,萬貴妃說她將親筆修書一封給他。

六月十四,憲宗借汪直、許寧之爭,下詔免除汪直大同鎮守太監職位,直接自大同前往南京就任禦馬監太監,由司禮監太監李榮前往傳旨。內閣最先知曉皇上將汪直調往南京消息,當日下朝,萬安忙不迭地將消息傳播,聞者皆喜形於色。但同時他們也頗感奇怪,傳達官員調動,又何須司禮監太監親自前往。

當朝中群臣彈冠相慶時,李榮快馬數日之內抵達大同,他避見大同其他官員,徑直前往汪直府上。當初是汪直向皇上舉薦李榮任司禮監太監,李榮如今也算深受皇上信任。二人見麵後閉門密談良久,當晚李榮便啟程返京。李榮走後,汪直於燈下將密封的萬貴妃親筆書小心翼翼地展開,那一筆一畫甚為工整的字體出現:“汪直,你幼失怙恃,六歲不幸再遭戰亂,被送入宮。而於我,你之到來,又仿如我早薨皇子再生……”讀到這裏,汪直已是淚眼蒙矓。

六月末,汪直獨自啟程前往南京。他穿過太行山,這日進入曲陽縣。過往汪直路過此處,當地官員無不曲意奉承,殷勤款待。此次聽說汪直可能失勢,皆回避不出。汪直入住官驛,孤燈之下深感寂寞。他信步走出庭院,見隔壁亮有燈火,便敲門進去,竟是定州知州裴泰。汪直同他並不生疏,當年四處巡查路過定州,裴泰每次皆為汪直一行預先備好筵席,陪他們吃酒說話,以至於汪直視其為友。裴泰是前往迎接上司,恰好也住於此。汪直說腹中饑餓,問他有無食物,裴泰便將隨身所帶酒飯贈予汪直吃,汪直很是高興,請裴泰為他安排車馬,明日啟程向南,裴泰應承照辦。次日汪直起身,發覺裴泰已夜遁而去。單純的汪直望著四下無人的驛站,真正感到何為世態炎涼,以為是友人輩,原來皆是些勢利小人。世上還是皇上、貴妃最好,思念之情驟然而起。

成化十九年七月十七,憲宗皇十子誕生,母親妃子王氏。未及取名,剛滿兩個月便薨逝。

汪直往南京禦馬監就職未及一個月,憲宗、貴妃擔心之事便已發生。七月,憲宗收到都察院、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禦史的聯名奏章,彈劾汪直。憲宗將奏章留滯,到晚上同萬貴妃一起時才打開來看,憲宗讀畢大怒。

“他們竟然為汪直羅列這許多罪狀,”憲宗望著貴妃大聲說,他一手執奏章,一手在上麵指著,“貞兒你看,他等彈劾汪直辜負聖恩、存心欺罔;妄報軍功、濫升官職;侵盜錢糧、浪費公帑;排斥忠良、引用奸邪;擅作威福、驚嚇人心;招納無賴、狼狽為奸;交結朋黨、擾亂朝政;挑釁強虜,擅自開戰。”

“這八罪,依妾來看,無一罪為真!”萬貴妃連連搖頭。

“說他辜負聖恩,他有無辜負朕,要朕來說才是!汪直出征大勝,皆為真實,豈有妄報,授汪直職位,也是朕之所為,難道朕有罪?汪直年幼,一向在內宮起居,說他侵盜錢糧,他盜來放在何處,有何用處。至於排斥忠良,引用奸邪,朕倒是要問,誰是忠良,誰是奸邪?”

萬貴妃接著說:“汪直年幼,行事確有魯莽之處,但還不至於擅作威福。西廠數百人,手下定有無賴之徒,但汪直長期在邊境領兵作戰,說他失於管束可以,說他招納無賴、狼狽為奸,則……”

“最不可思議的是說他擾亂朝政,挑釁強虜,擅自開戰,誰都知道汪直僅喜兵事,對日常朝政並無興致,這些年朕所接汪直奏章,皆是關於邊關軍事。每次戰役,皆是朕下令汪直、王越、朱永等出兵。有他等舍生忘死,抵禦強虜,方有大明太平天下。依這些言官,難道強虜入侵,殺掠大明百姓時,我軍應置之不理不成?”

“這些言官也真有可恨之處。”萬貴妃不由得出言責罵。

“太祖、成祖曆經征戰,建國立業,雄才大略,朝廷之上,一言九鼎,鮮有朝臣群起諫言。到了後來太平守國之君,多講廣開言路,從諫如流,原本這是好事,但若濫用不止,由得那些自命清流的言臣,肆無忌憚地胡彈亂奏,必令真正有為官員行事多有顧忌,若朝官全不作為,朕何以治天下?”

萬貴妃站起身,行到憲宗麵前,執起他的手說:“陛下所言極是,但陛下勿忘將汪直調往南京之初衷,是試探朝臣究竟不容汪直到何種地步,現一眾科道官率先對汪直發難,所列罪項,汪直可殺,若朝臣皆附和,豈不大禍?看來為汪直全身而退計,也唯有先由陛下先行懲處他了。”

“是啊,朕在,他等尚且如此;朕若不在,汪直安得以幸免?朕為皇上,竟也未能保護你們……”憲宗長歎一聲。

“妾與汪直今生全仗陛下護佑。”

成化十九年八月十二,憲宗上早朝,命群臣廷議科道官彈劾汪直之八大罪。端坐在禦座上,麵無表情的憲宗聽著下麵群臣義憤填膺,猛抨汪直,俱言應將汪直逮捕下獄,立案治罪。憲宗深感若不由他此時盡早親自下手,將來他百年之後,汪直必將死罪難免。想到這裏,憲宗當朝下旨:“汪直等結黨亂政,欺罔弄權,於邊境尋釁滋事,排斥正直,引用奸邪,本當置之重典,姑從輕發落,降南京禦馬監太監汪直為奉禦,威寧伯王越革去官爵名號,貶為平民,安置陸州……”

汪直未被下獄治以重罪,為了平息朝臣不滿,憲宗不得不將王越等數人一並革職。汪直倒台,朝臣歡欣鼓舞。從此,時年僅僅二十二歲,曾經權傾一時的汪直便退出明朝曆史舞台。雖汪直未被治以重罪,但畢竟皇上親定罪名,一時間權勢全無,變成一介帶俸祿的平民,不再在皇上身邊,因此他漸漸被朝臣淡忘。汪直在南京深居簡出,與在北京深宮之中的皇上、貴妃空餘一片相思互念。

憲宗退朝回宮後,將今日朝廷廷議事講與貴妃聽後,萬貴妃含淚說道:“陛下做得對,陛下可護佑他一時,卻難以護佑他一世,陛下既然愛他若子,便要使他終身平安。”

憲宗百般感慨地說:“汪直為國立有大功,朝廷一眾腐儒士大夫文臣既不能建功立業,又不知感念汪直等所帶來國家太平,僅因其為閹人,且受朕寵信,便不能相容,自稱清流,為其羅列罪名。到頭來為保護汪直,朕不得不親自違心褫奪其功勳,為其加之以罪,與其強行分離,這心中痛楚,實不足與外人道,唯有你我知矣!”

此時萬貴妃已是泣不成聲。

成化十九年六月,汪直剛離開大同,韃靼小王子聽說大同鎮守換為許寧,七月便引兵來犯,大肆搶掠,就連代王朱成煉的莊園也不能幸免。總兵許寧懼戰不出,朱成煉屢促許出兵,許不聽。正好有人傳北京有行事校尉到大同,許生怕怯戰之事發,勉強與太監蔡新、巡撫郭鏜帶兵出大同城門佯作出擊。小王子藏兵於莊稼之中,遣十餘騎在外,太監蔡新見敵僅數人,爭功率先帶兵追趕,許寧手下亦策馬而隨,半途被敵軍四麵衝出截殺,明軍死千餘人,蔡新、郭鏜慌忙疾馳逃入大同,許寧則棄城一直跑到夏米莊。敵軍又圍攻位於西山的劉寧、董升軍,明軍幾乎不支,幸好軍中有新到火炮,劉寧命發炮一試,炮響震天動地,炮彈正落小王子大帳前,小王子才有些畏懼,引兵押解所掠的人畜而去。

此戰明軍大敗,但卻對朝廷謊報將小王子擊退。內閣萬安、劉吉一手策劃將王越、汪直調離,一眾科道言官彈劾汪直,皆怕皇上怪罪將汪直去職招致大同敗績,明知許寧、郭鏜等謊報,亦無一人檢舉。但最後真相還是被憲宗知道,他命錦衣衛將許寧、郭鏜、蔡新三人綁送京城下獄。曾由汪直舉薦的西廠提督尚銘因背後說汪直壞話,憲宗也借機將他解職治罪。尚銘之後,吏科給事中王瑞等人上奏,稱司禮監乃朝廷機密重地,司禮監太監李榮、蕭敬乃汪直同夥,理應及早去除。憲宗置之未理。

憲宗心中最恨者莫過於彈劾汪直的都察院、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禦史,汪直去職不久後的成化二十年正月,憲宗終於找到機會報複。當月二十八,憲宗收到六科給事中十三道監察禦史聯名上奏,建言追究內臣與外臣之間賄賂交結之事,但未指名道姓。憲宗以一眾言官“身為朝廷言官,言事之時,既不指名,又不道姓,無異於胡說八道”。而下令廷杖一眾上奏官員。與動輒處死、廷杖朝臣的英宗相比,憲宗對朝臣十分寬厚,在位二十餘年,竟未亂殺過一人,廷杖也極少使用。此次對一眾言官集體廷杖,可見憲宗對他們彈劾汪直,多麽氣憤難平。

奉天殿朝臣上朝下朝,宮後苑花開花落,汪直倒台在朝廷上引起的躁動,終於漸漸平息,一切又複舊時模樣。黃惟知道皇上處置汪直其中那不得已之情,更知萬貴妃心中那份傷感,便不時自尚宮局過來陪伴。

“皇上違心革其職,雖與汪直不得不分離,但以此換他後半生平安,怎樣想也值得。”萬貴妃這日對黃惟說,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黃惟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功成名遂,卻未能全身而退,自古到今留下多少唏噓。我為女官,不時在外朝走動,親眼所見,也是不少,昨天還在朝廷上氣宇軒昂,今日已為階下之囚。當年於謙功勳蓋世,一夕改朝換代,不也立即慘遭殺害?汪直有皇上、貴妃如此愛護,能全身而退也是他的福氣。”

“不僅汪直,就算是我,也是幸有皇上護佑,不然……”萬貴妃說到此便停下來,黃惟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也未再說下去。此時廊間那隻鸚鵡耐不住寂寞,說起話來,它的聲音清脆悅耳,猶如少女,逗得貴妃、黃惟微微相視一笑。

黃惟知道萬貴妃有在刻意討好太子,這隻鸚鵡便是她預備送給太子的禮物,便低聲問道:“東宮那邊的誤會,有無和緩之勢?”

萬貴妃點了點頭:“這幾年我不時有派張敏、段英等送精致禮物過去給太子殿下賞玩,有次汪直剛好在,也有去送過。禮物太子都有收下,並致謝意。這隻鸚鵡我教它說話已有三年,會說幾十句吉祥話,太子定是喜歡。”萬貴妃望了望黃惟,又說,“張敏去禦馬監當太監,段英最近生病,不如勞你一會兒走時,到東宮一行,將鸚鵡送給太子殿下好了。”

當黃惟拎著鳥籠進了清寧宮,宮中上下無人不識的她向宮門內的宦官點點頭,徑直向後殿而來,她看見後殿明間門前的廊上,太監覃吉端坐在一隻矮杌上,見是黃惟施施然來到,連忙站了起來,黃惟小聲說:“求見太子殿下,代呈萬貴妃……”

覃吉一聽萬貴妃三字,連忙將手指放在嘴唇邊,示意黃惟小聲,便伸手拉了黃惟衣袖向外而行,不料此時籠中鸚鵡忽然說道:“太子殿下吉祥如意,太子殿下吉祥如意。”

“覃吉,何人說話?”這時自後殿東次間傳出朱祐樘的聲音。

“稟報太子殿下,無人講話,是後宮送來的鸚鵡。”覃吉有些驚慌。

“送進來給我看看。”

黃惟見覃吉十分無奈地自她手中拿過鳥籠,轉身進去,黃惟在外麵聽見太子在逗弄鸚鵡,鸚鵡不斷說出祝福話語,太子高興得哈哈大笑。正當黃惟預備轉身離去時,她聽到太子邊笑邊問:“何人所贈?”

“昭德宮皇貴妃。”

黃惟聽到太子的笑聲立即停止。接著,她聽見太子又問:“誰人送來?”

“……尚,尚宮局黃局正。”

腳步聲自殿中傳來,太子拎著鳥籠,滿麵怒容,走到黃惟麵前,打開側麵的鳥籠門,伸手將鸚鵡抓了出來,將鳥籠擲在地上,兩隻手抓住鸚鵡兩隻腳,用力一撕,隻聽鸚鵡慘叫一聲,已是鮮血淋淋地被一分為二,嚇得黃惟用衣袖掩住雙眼。

“此乃萬妃送來之妖物,我與她不共戴天,終有一日,終有一日……”太子轉頭進殿,走到門口,又回首丟下一句,“黃惟,你不要以為我不認識你……”

此次,萬貴妃未有收到太子的謝意,收到的是密友黃惟請辭尚宮局局正之職,退休歸故裏的消息。

“黃惟你為何忍心棄我而去?我一直以為當我暮年之際,有你和我相互攙扶,在西內中海之畔,一同追憶先朝舊事呢。”黃惟不願不明不白的離去,今日她來昭德宮,就是要將一切告與其知。她剛進了後殿,萬貴妃便站起身,先問起來。

當二人坐定後,黃惟便將日前將鸚鵡送到太子東宮情形詳細說了一遍,接著黃惟說道:“算來自我入宮已然四十餘載,身為女官,雖不敢同朝廷命官忠君愛國,報效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相比,但至少我以盡忠職守,品端行正,嚴謹自律,贏得宮廷尊敬。如今所到之處,上至太後、皇後、嬪妃,下至中官、宮女皆對我以禮相待,尊稱我為‘女君子’。對此我深感榮幸,亦極之珍惜。原想隻要皇上特許,我死後骨灰能被送回故鄉安葬,便在此終身奉獻朝廷,做到不能動為止,之後與你相互扶持養老,在宮中了此一生。不料前日去東宮,聽到太子如此話語,我這心便沉了下去。其實我並非怕死,而是擔心若有一日被太子清算,那我黃惟一生名節便全壞了。我不想白發蒼蒼時,被人誣陷,推出斬首。曆來被誣陷殺害的,並無幾人最終能被平反昭雪,多數還不是任憑那些誣陷之詞,傳來傳去,最後變為真有其事?我思前想後,人生在世,凡做決定,以你所最看重的為先,有人以錢財為最重,亦有以權勢為最重,我黃惟一生最重名節,為保住名節,唯有及早辭官,千裏還鄉。”

“黃惟,隻要皇上在,我們都平安無虞。”

“這我當然相信,我年長過皇上許多,皇上方在盛年之際,但人命天定,萬一皇上……那又如何?”黃惟見貴妃低頭不語,便繼續說道,“我同你數十年情同姐妹,別你而去,不舍之意難以言表,但有句話我必須講出來,世事難料,萬一你在世時太子繼位,他不會放過你。昨日覃吉送我出東宮,一路講出,以前你贈太子物件,皆被覃吉從中攔下,此事張敏、段英、汪直皆知,不過他們怕你難過,托詞太子收下,並致謝意而已。你不可再存與太子和好之念,還是設法說動皇上廢朱祐樘太子位,改立宸妃長子朱祐杬才是。”

“其實我並非不知,朱家皇帝大多陽壽不濟。但以我對皇上深情,若真是皇上先我而去,我必是難過而死,與其這樣,便不如當即殉了他,也不會輪到太子即位來和我清算紀姑娘舊事!”

黃惟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說:“我覺得正因貴妃對皇上無比情深,才更須爭取易儲。”看著萬貴妃不解的眼神,黃惟繼續說道,“貴妃受命保育皇上於危難之中,曆經艱辛困苦,方促得皇上順利繼位,此恩此情可比青天。若朱祐樘繼位,你與皇上這份曠世之情必被褻瀆,坊間關於你之傳言,從此為真,後世人眼中,你將成為十惡不赦的女人,甚至皇上聲譽亦將因你而受損……”

“有那般緊要?究竟坊間傳了些什麽?”

“有些事以前故意不同你說,是怕你聽了氣憤難平,今次我不得不講與你知。外間一直在傳說當年你因嫉妒其他嬪妃,凡宮中有嬪妃懷下皇帝龍種,你便率人前往,強迫墮胎。”

“哈哈哈……”黃惟見萬貴妃站起身,發出大笑聲。認識萬貞兒數十年,她從未見過舉止言談端莊得體的她,有過如此失態之時,再看她變得慘白的臉色,哪有半分笑意,分明是充滿憤慨、無奈。

萬貴妃將雙手背在身後,大聲問黃惟道:“外人或許不知,成化這二十餘年來,你說誰人在後宮中最具權勢?”

“當然是皇太後及司禮監懷恩莫屬。”

“皇太後是皇上親生母親,個性曆來強勢,自皇後到我們這些嬪妃,哪個見了她不是戰戰兢兢;懷恩那人統掌內宮大小諸事,他公正無私,直言不諱,就連皇上他都敢得罪,我平素喜好在宮中穿平民服裝都不敢讓他見到,怕他責怪。大明皇帝生子建儲乃確立一國之本的大事,關係到全國臣民心之寄托,我真有不令皇上嬪妃不誕皇子之心,又哪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帶人為懷孕嬪妃墮胎?難道周太後、懷恩會袖手旁觀,視而不見?就算我有皇上寵愛,我去殘害他之親生皇家骨血,他亦不能容啊!”

黃惟也站起身來,說道:“貴妃息怒,謠言固然可恨,信者又絕非智者。黃惟身為女官六局之首又怎不知道,皇家視皇帝子嗣之重僅次於皇帝。六局之尚儀局有正六品之‘彤史’職務,凡皇上有宴見,寵幸後妃,彤史皆以赤色毛筆詳盡記錄備查,事後有專人查驗。凡有孕者,立即上報司禮監懷恩,由懷恩知照太後及皇上,這些年來,每次太後皆親往有孕嬪妃宮中致賀,同時司禮監立即專門派富於經驗之年長宮女照拂。自皇上寵幸,到嬪妃生育,可謂環環相扣,萬無一失。將堂堂後宮說成貴妃一人可以為所欲為,不僅詆毀貴妃,也實在有辱後宮製度。”

萬貴妃自覺失態,重新坐下,黃惟繼續站立著說道:“這傳言未免過於惡毒。當朝當代,智者對此胡言亂語並不相信。但若是太子繼位,有那些投其所好的史官將這些不實之詞寫入史中,那你同皇上這段曠世之愛,便隻得任由後人詆毀了。如此看來,如果能夠易儲,才是長久之計,反正皇上與當今太子感情並不深厚。”

萬貴妃感歎道:“其實汪直數年之前,便有建議我說服皇上易儲,那時我還寄希望能夠取悅太子,而未曾答應他。今日你也這樣勸我。”

“宮中數十年姐妹一場,此次不得已辭官離去,依依不舍,而我在嶺南一日得不到易儲消息,便多一日為你擔心。今日同你講這許多,望你想明利害及早行事。”

“我會,若真能成事,我將立即請皇上派人接你和汪直回宮。”萬貞兒點了點頭。

成化二十年十一月初三,在宮中度過整整四十七年,六十三歲的黃惟離宮退休回鄉。臨行之前,宮中受過其教導、指引過的前朝英宗遺孀,當朝王皇後及一眾嬪妃紛紛設告別宴款待。憲宗親自敕命中官數人護送,沿途搭乘官船,經運河到南京,之後轉陸路回廣東番禺,並終身享有官家俸祿。

抵達南京後,黃惟對護送中官推說勞累,須停留兩日再行。一行人便入住官驛。之後黃惟便獨自行出驛站,雇了一乘馬車,命車夫趕馬往城南而來,先出聚寶門,再出郭城鳳台門,徑直走到一小巷深處盡頭,在一所普通青磚瓦房處停下。黃惟四顧無人,遂下車叩門,門開後,站在麵前,麵露驚奇的不是旁人,正是汪直。

除了宦官覃昌、李榮,便隻有黃惟知道皇上下令貶謫汪直之真實緣由,她還知道唯汪直可在皇上麵前無所避諱,暢所欲言。離京之前,黃惟已暗自打探到汪直在南京的住址。

汪直將黃惟讓進廳堂,黃惟便告知他告老還鄉之事,汪直大為奇怪,黃惟便將太子殺死貴妃所贈鸚鵡及聲言終有一日要為母親報仇一事,向汪直詳盡說了一回。黃惟坦言,萬一皇上陽壽不濟先去,朱祐樘一旦繼位,必然清算起母親紀氏舊事,此時不走,到時便難以幸免。她自己拋下貴妃離去,心中十分內疚,路過南京,特地來訪,希望汪直能為貴妃想出辦法。平日總是麵露笑容的汪直,聽了黃惟這些話語,麵色凝重,良久不語。

黃惟告辭之後,汪直坐下,陷入沉思,之後研墨提筆,修書一封交給仆人安五三,囑咐他往京城,求見宮中太監覃昌,將此信當麵遞交,拿到回信再回南京。

黃惟於十二月初回到番禺,她原本天性喜好做事,在宮中曆經幾代,忙忙碌碌數十年,德高望重,又有深受皇上寵愛的萬貴妃作為知己,原想是鞠躬盡瘁,老死宮中的了。不料中途出了紀氏姑娘母子這事,她或許自己不知,宮廷生活早已同她結下不解之緣,一旦脫離,便總覺悵然若失。也或許多年在北方,反倒有些不適南粵濕熱氣候,回到家鄉後的第二年,未等到期盼的易儲消息,於成化二十二年去世。

南京,汪直在黃惟告辭後的二十日後收到覃昌親筆回信,汪直燭光下閱後將信焚毀,對安五三說他要出門,叮囑若有人來,一概閉門不應。次日趁天未曾亮,汪直一身青色道袍,頭戴特意壓低的黑色簷帽,策馬自西麵繞過南京,一路向北而去。

汪直是秘密前往北京,去見皇上一麵。

在紫禁城宮後苑中,有一所建於元代的樂誌齋,汪直密會皇上便在這裏。樂誌齋位於宮後苑西南角,坐西向東,上下兩層,是皇上遊園時的休歇之所。樂誌齋與昭德宮一牆之隔,上層前簷下有廊,上下明間開門,兩邊有次間及東北轉角各三間,齋前有疊石遮擋,僻靜無人,自成一統。皇上自昭德宮獨步過來隻是數步之遙,汪直自玄武門出入此處也便捷。

覃昌先將汪直引進樂誌齋上層後,才陪皇上過來,扶皇上上了二層,轉到明間正門,將門推開,憲宗照直進入,覃昌在他身後將殿門關閉妥當,便走下樓,黑暗中立在樓梯下處等候。

無人知道汪直與皇上在樂誌齋究竟說了些什麽。

當汪直自樓梯上下來見到覃昌時說:“皇上還在上麵,你在此等我片刻,我悄悄去昭德宮貴妃窗前給她叩首便回來,你再送我出宮。”

昭德宮前殿隱現出汪直自幼熟悉的蒼鬱古鬆樹、白色的石階、彩色的雕欄。隻是黑暗之中,色彩不再。他繞過前殿,隻見後庭中隻有西次間窗上映著燭光搖曳的光亮。汪直躡手躡腳走上石階,窗帷半開,他向窗內望去,殿內並不明亮,高幾之上的燭台上燃著兩支紅色蠟燭,貴妃身穿一件金色豎領對襟雲紋襖,紅織金雲龍海水紋襴裙。她端坐在幾前那隻紅漆嵌掐絲琺琅麵圓凳上,腳下有一隻取暖的火盆,她身子微微向燭光方向傾斜,手中拿著一支裝在繃子上的翠藍色綢緞,正在上麵一針針地繡著。殿內其他地方隱於昏暗之中,燭光隻是柔和地照在貴妃臉上,三年不見,貴妃麵容雖親切依舊,但滄桑畢現。眼力、舉動再不似當年明快。不時要探下頭去,眯起雙眼仔細觀看。一針針穿來引去,也變得慢條斯理。汪直佇立窗前凝望,貴妃多年來對自己那萬般疼愛湧上心頭,一陣難過,真想進去告訴貴妃這些年來那份思念……忽然,玄武門上響起報時鼓聲,汪直舉手抹了一下雙眼,便跪在地下,隔窗對貴妃敬拜數次。站起身轉身拔腿便走。此日為成化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三。當夜,汪直已是冒著風寒,獨自策馬出城,飛馳在回南京的路上。

接下來就是過年,這幾日萬貴妃見皇上心事重重,問他也未說出個所以然。

到了除夕之夜,外麵飄起雪花。依照每年慣例,萬貴妃要為他仔仔細細沐浴一番,更換全新衣裳,以迎新年。憲宗全身浸在那隻用了多年的紅漆大浴盆之中,他先閉合雙眼,萬貴妃坐在旁邊的矮杌上為他將須發洗淨,之後將手臂自熱湯中舉起,交給她去洗,萬貴妃垂首動作時,兩鬢頭發垂了下來,憲宗留意到已有白發交雜其間。此時宮外響起陣陣爆竹聲,憲宗又記起五歲時被逐出宮,在宮外第一次過除夕,萬貞兒為他沐浴時的情景。此事他記憶深刻,會不時在他心中浮現。那種飽嚐驚嚇,彷徨無措時,被人關愛慰藉的感覺怎會忘記,還有那熱湯之中,被貞兒攬在懷中,她肌膚細滑柔嫩……

“剛才爆竹聲中,朕記起當年被逐出宮,第一次在宮外過除夕,貞兒為朕沐浴,那間舊屋,殘破浴盆,旁邊那座衣架,朕都記得。”

萬貴妃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仰起頭示意殿中各處道:“如今多好,你都即位二十多年了,這裏使用物件,件件華貴,應有盡有,再無匱缺,妾有福分,在皇上身旁,遍享天下美物。”

“唉,天下是因有你才美……”憲宗明白,世間之事,並無永遠,貴妃正在漸漸老去。這個幾十年如一日的身邊人,為自己所做諸事已成固定格式,身體上日常飯食起居,沐浴更衣;雲雨歡好,撫愛關心自不必說,自幼至今對她心靈上的依賴,才至為珍貴,世間無人能替。兩歲起,萬貞兒便無時不在,習慣有她,有時甚至不覺得她之存在,達到有她在時,方覺“自在”之境界。有貞兒在,覺得“自在”,無她之時,我朱見深又將怎樣惶恐?而若我朱見深命短,先她而去,貴妃又將如何?憲宗忽然自浴盆中坐起身來,小聲而鄭重地說:“今日歲末,朕想說與你知,易儲之事朕曾猶豫多時,經反複權衡,朕確定來年易儲於朱祐杬,此事勢在必行,斷無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