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十一年,春正月甲申(初一)申刻,有火光自中天西墜,化白氣,複曲折上騰,聲如雷。踰時,西方複有流星大如椀,赤色,自中天西行近濁,尾跡化白氣,曲如蛇行良久,正西轟轟如雷震。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二百六十。
成化二十一年首日,京城天象示警,滿朝議論紛紛,憲宗心生恐懼,隻得將易儲之事先放下,下諭文武百官:“正月初一,星象有變,聲如雷,乃上天警示,朕甚為驚懼。天道不順,乃世間人事有違所致,朕與爾文武百官理應共同反省。五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及六科十三道官尤應無所顧忌,率先陳奏朝廷弊政,及有利於國家民生之事。朕應采用行之,以挽回天意。”
各部趁憲宗下諭,數日之內接連上書,力陳傳奉官之害,憲宗心中不太以為然,但想到下麵還有易儲之事要行,不如先順從群臣之意,下詔同意革除數百,群臣大悅。
禦馬監太監張敏收到革除傳奉官聖旨,便來奏請皇上,請允許禦馬監下屬傳奉官得以保留,憲宗看在張敏曾多年身邊服侍分上準奏,張敏便持皇上準疏來見懷恩,不料遭懷恩怒斥:“今時天象示警,皆因我等這些皇上身旁內臣宦官誤國所至,真是怪不到外朝大臣。今聖上欲行正道,革除傳奉官,你又從中掣肘,它日你必將被天雷所劈。你一門兄弟已然位居要職,你生怕我擋你行邪路,便處心積慮在皇上麵前讒言!”
張敏雖然兄弟三人皆身居要職,自己又在皇上身邊多年,但在以學識、品德立威,且久居司禮監掌印大太監要職的懷恩麵前,卻是不敢多言,隻得諾諾而退。回家後心中憤恨鬱悶,未幾怒火攻心,暴病身亡。
憲宗知悉張敏病故,也是不勝唏噓,當年十歲與萬貞兒回宮不久,張敏便來東宮侍候,日夜在側,兢兢業業,轉眼已作古。二月初十,憲宗命司禮監太監陳勉前往至祭曰:“爾以勤厚之質入選內廷,侍朕多年,孝勤不怠,追念爾勞,賜賻殉葬,遣官諭祭,爾靈有知,享用祭品。”
不知為何,成化二十一年被懷恩罵死的張敏,後來卻流傳出成化六年時,萬貴妃命他害死紀姑娘剛誕下的朱佑樘,張敏不忍,暗自將其在西內養大。成化十一年,朱佑樘被迎回宮,張敏恐萬貴妃報複,吞金而死。
過了一個多月,年初天象示警之事漸漸被人淡忘,憲宗正式開始易儲。懷恩有威望,有他支持,事半功倍。這日下朝後,憲宗在文華殿單獨召見懷恩,看著這位已在身邊二十年,謹言慎行,將內廷事務辦得有條不紊的老臣子,開門見山地說道:“懷恩,你在朕身邊已有二十年,朕一向對你信任有加,今日同你說一事,朕有意將皇太子位易給朕同邵宸妃所生祐杬,你看如何?”
“太子已被冊立十年,一向勤奮好學,品行端正,內廷外朝交口稱讚,為何要換?”懷恩聽罷滿麵驚愕。
“懷恩你難道不知,太子生母乃瑤人,雖說她聰穎賢惠,但這大明江山由瑤人之子做皇帝,總是……”說到這裏,憲宗停了下來。
懷恩坦然答道:“大明祖製並無規定太子生母不得為瑤人,況且陛下難道不記得,前朝便有朝鮮國所進獻女子在宮中被冊為妃?倘若當時皇後無子,朝鮮妃子有誕皇子,又恰為長子時,朝鮮皇妃所生皇子亦應被立為太子才是。”
憲宗搖頭道:“這又有所不同,朝鮮二字係我大明開國太祖所賜國名,封其主為高麗國王,朝鮮乃明朝藩國,太子之母出自藩國女子,並無失禮之處。而瑤族所居之地,既有大明疆土,亦有外邦領地,瑤人一向被我朝視為蠻夷。雖宮中汪直、覃昌等身為瑤人,皆被委以重任,但他等為臣,可也;而一國之君由瑤人所生,終歸不妥。再者,太子品行再好,亦難同祐杬相比。祐杬之賢良、聰穎、大器,不必由朕說,宮中自有公論。”
“皇子祐杬之賢,確實無人能及,但太子殿下為陛下在世長子,‘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規矩,乃先帝於《皇明祖訓》所立,即使皇子賢於太子,便因此而易儲,明顯有悖先帝‘無嫡立長’祖訓。”
“祖宗之法,並非一成不變,《皇明祖訓》中明令廢除宰相製度,六部直接聽命於皇帝。後代還不是另設內閣,由內閣首輔行宰相之職?《皇明祖訓》規定你司禮監職責不過是掌內宮冠禮婚喪禮製,管禦前賞賜筆墨書畫,發放當差、內侍出入宮廷馬牌,督光祿寺造辦筵宴等事。當今你身為司禮監太監,權勢又何止僅限於此?《皇明祖訓》中曰,凡宮中嬪妃遇有疾病,不許喚醫官入後宮,需由宦官出宮向太醫院醫官述說病狀,再由醫官開藥。如今太醫院醫官不是也有在中官在場監督之下,入後宮為嬪妃診病?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況且今日之事,也並不違反祖製,太子不適於做大明皇帝,代之以成為太子者並非其他弟弟,而是祐樘之長弟祐杬也。”
深諳明朝禮製的懷恩知道,那些不符《皇明祖訓》之事皆為事實。不過,變更者皆是先朝諸帝,同他無關。若今次讚同皇上易儲,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他則必須參與其事。自他任司禮監太監二十年來,一向潔身自好,非禮不行。此次寧可忤逆聖意,亦不能成為敗壞祖製的大罪人。固然不讚同易儲,但又想到皇上二十年來對自己信任尊重,值此皇帝需要自己支持時,又令他失望,懷恩自覺有些對皇上不起,不禁跪在憲宗麵前大哭道:“縱聖上令懷恩死,懷恩亦不敢從,寧陛下殺懷恩,亦不願天下之人殺懷恩。”
憲宗見無法說動懷恩,隻得命他先退下。次日起,懷恩便稱病閉門不出。易儲不可無司禮監出麵行事,懷恩姿態明顯,或你皇上改變初衷,不然便解我之職。無奈之下,憲宗數日後將懷恩解職,發往鳳陽孝陵看守太祖陵寢。
懷恩解職,舉朝大惑不解。隨即憲宗任命原禦用監太監韋泰為司禮監太監,司禮監太監便為覃昌、蕭敬、韋泰三人。覃昌天性隨和,不喜弄權,與人為善,從來不喜這權高位重,責任重大的司禮監職位,隻是皇上執意,不便推脫。幸好多年來,司禮監太監以懷恩為首,自己跟著他順勢而為倒也罷了,此次覃昌一時間身不由己地成為司禮監之首。
懷恩被免之後,憲宗在昭德宮將易儲事交代給覃昌,成化一朝,後宮之中,皇上最為倚重之人,非懷恩莫屬;但同皇上私交最深,可被皇上視為知心者,僅覃昌一人矣。
受到皇上囑托的覃昌叩首退出。覃昌一路穿過宮後苑往司禮監走來。他邊行邊想,皇上所說易儲之理,未免牽強,怎樣才能說通外朝官員?不錯,易儲對萬貴妃、邵宸妃皆有益處,但太子品德端正,平素見麵也是彬彬有禮,更何況他自己也是瑤人,今日由我親手參與廢他太子位,有些於心不忍。覃昌知道,此事須由內廷司禮監先同外朝內閣商量妥當,若皇上直接對內閣,而內閣有異議,往下便不好辦。當然,即使內閣反對,最後亦可由皇上直接下詔,但那是不得已之舉,因為詔書驟然一出,萬一外朝群起反對,就難辦了。
成化二十一年京城天氣反常,才剛二月就溫暖如春,正在司禮監辦事的蕭敬看見滿頭大汗,但又愁容滿麵的覃昌走進來,便問他為何。覃昌見四下無人,便問蕭敬此事如何是好,蕭敬慢吞吞地說:“此事不用說你我,即使懷恩願意去辦,都未必可行。不過,你可前往內閣,同他們非正式商議,暫且不說是皇上意思,隻是說朝中有人建議,後宮也有人附議,先探探內閣口風。照理內閣應是反對,到那時你以內閣反對意見稟報皇上,再看皇上如何處置,你便不至於不好向皇上交代。”
當晚覃昌翻來覆去想了許久,還是決定約見三位內閣大學士,去之前,他先到內宮銀作局領了三小匣黃金,見麵時,分別送給內閣三位大學士。覃昌希望若是這些滿腹經綸的士大夫對這種有悖祖製之舉,大義凜然地回絕,至少他們語氣上也婉轉些,勿令皇上大難堪。出乎覃昌意料之外,當他到了文淵閣內閣大堂,如此這般說了一番之後,萬安、劉吉、劉珝三人竟然一言不發。覃昌得不到內閣意見,隻得悻悻而歸。
接著,憲宗連續兩次督問覃昌事情辦的如何,覃昌隻能諾諾回應還在辦。對於上次見麵,覃昌心中也是奇怪,原想隻要易儲事一經提出,照理閣員應立即義正辭嚴予以拒絕,奇怪的是他們反倒是取態曖昧。
覃昌有所不知,萬貴妃與宸妃曾背地籠絡了內閣成員。
說回除夕之夜,萬貴妃得知皇上決定易儲。次日是大年初一,皇上將在奉天殿接受群臣賀拜。一大早將皇上送出昭德宮,目送一眾中官簇擁著皇上轎輿向南而去,萬貴妃便獨自向未央宮走來。
剛進了未央宮門,迎麵遇到身穿簇新禮服,九歲的朱祐杬,帶著七歲的朱祐、四歲的朱祐枟兩位弟弟正要出門,朱祐杬見是萬貴妃,連忙帶著弟弟一同下跪,說正要前往昭德宮拜年。萬貴妃眉開眼笑,自袖中取出雕有流雲百福圖的大、中、小三隻羊脂玉佩送給三兄弟,並親手將大的那隻為祐杬結在腰間。祐杬再次率弟弟跪謝,萬貴妃自己便向後殿而來。
知道皇上這些天為易儲之事猶豫不決,宸妃也心神不定,沒心思過年。不料元旦一大清早,萬貴妃便飄然而至,告知皇上已決心易儲這天大的好消息。高興之餘,曾任女官多年,對皇家之事並不陌生的宸妃對萬貴妃說:“此事若無內外官員同意,單憑皇帝一人之力辦起來並不容易,畢竟皇太子已被冊立達十年之久,更何況朱祐樘又是皇上在世長子,由他繼承皇位,比起祐杬更加名正言順。”
“是啊,我這一早過來,便是同你商量如何促成此事。照理最為緊要的是內廷的司禮監和外朝的內閣,隻要得到這兩邊的支持,或至少不反對,加上皇上的決心,此事可成。”
邵宸妃想了想對萬貴妃說:“司禮監的懷恩循規蹈矩,鐵麵無情,我們誰不懼他三分,我看他第一個就會反對。”
“此次皇上十分堅決,稱‘勢在必行,斷無變更’,倘若懷恩不從,皇上必將其除去,宦官是皇上私臣,可由其任意處置。餘下覃昌、蕭敬絕無阻礙。反倒是內閣,你我若能設法預作疏通,便可助皇上一臂之力。”邵宸妃低頭沉思,萬貴妃繼續說道:“此事昨晚我想了一夜,終於想起家弟萬通。他娶妻時家中尚窮,妻子王氏亦貧,王氏幼年時便與其親妹分離。後來皇上封吾弟為錦衣衛指揮使,家境轉好,其妻王氏便開始四處尋找妹妹,後來終於找到,碰巧的是被內閣首輔萬安當年微時娶為妾室。因而,我同萬安可算遠親。前數年,萬安不時派遣其妾與萬通家交往,希望與我搭上關係,以洞察宮中動靜及望我在皇上麵前為他美言。但那時萬安對汪直不甚友善,我便未加理睬。如今汪直去了南京,我倒是可安排萬通妻子進宮時,帶她妹妹一同前來,假作親熱,將我支持皇上易儲事講與她聽,希望萬安在內閣予以聲援。萬安若真想借此建立內廷關係,必定在易儲事上有所考慮,至少不會直接反對,他是首輔,舉足輕重。”
邵宸妃仔細聽了萬妃之言,接著說:“近年來,皇上下朝後常常帶我在皇城內四處行走,由宦官梁芳、韋興跟隨,同那班傳奉官一同作畫寫字,印書編曲。皇上對他二人頗為信任。有次梁芳在我麵前說走了嘴,內閣大學士劉吉私下正在交結這二人,我也可以讓梁芳同劉吉去說這事。”
“內臣與外朝大臣私相來往,曆來被朝廷所禁,而且梁芳為你去找劉吉交代此事,對他何益之有?”
邵宸妃壓低聲音說道:“貴妃你有所不知,若有易儲,梁芳、韋興是求之不得。這幾年他二人打著皇上旗號,在各處大建寺廟,將宮中皇家多年私存銀兩花去不少。後來被皇上發覺,斥責二人,梁芳辯稱之所以興建,都是在為皇上祈求萬年福澤。”
“皇上怎麽說?”
“皇上歎了口氣說‘就算朕不同你二人計較,莫非將來東宮太子也不同你等計較?’當時我見梁芳和韋興嚇得臉都白了。”
那日兩人竊竊私語到中午,萬貴妃方才離開未央宮。
覃昌不知以上情節,第一次約見內閣閣員時,萬安、劉吉已然知道此事,心中已做打算,既不反對,亦不支持,由皇上自行決定。這樣做,既不給皇上作難,又不至於遭到一眾朝臣指責。但覃昌未說明此為皇上意思,萬、劉隻好緘口不言。劉珝雖無預知此事,但他正被萬安、劉吉聯合排擠,內閣地位岌岌可危,見萬、劉二人不表態,也不敢說什麽。
受到皇上不斷追問,覃昌隻得再次約見內閣大學士,這次他直接說出皇上也傾向於易儲,在此情形下,首輔萬安說了一句:“易儲事關重大,非我等臣下可擅言,請聖上自行裁定。”
聽見萬安說出這句話,劉吉連連點頭,處於弱勢的劉珝也隻得跟著點頭。覃昌再問為何內閣無意見,三人無言以對。覃昌隻得以萬安這句話回報憲宗,覃昌心想皇上必定責怪內閣,或說自己辦事不力,不料憲宗聽後連聲說好:“朕就是要他等這句話,隻要現在不反對,將來便無話可講。覃昌,你暗自在外朝找人向朕上奏,請求易儲,奏章按正規程序交到內閣,內閣今日既然已說由朕獨斷,便不會再批反對字句,待奏章到了司禮監,你呈來給朕。朕批複之後,你便往內閣,要他們代擬易儲詔書,冊封祐杬為皇太子。”
覃昌諾諾而退,心想皇上原來早將一切謀劃周全,雖然自覺有些對不住朱佑樘,也唯有順皇上之意而為了。接著,覃昌便盤算何人來請奏皇上易儲。朝中官員中未必有人願出麵做此有悖祖製之事,尋民間人士倒是不難,但他等人微言輕,且直接上書皇帝有失體統。思來想去,猛然記起一人:番僧洛桑益西。
話說這洛桑益西漢名雒筱西,宣德年間生於烏斯藏拉薩。他並非純烏斯藏人,母為烏斯藏人,父則來自中原。洛桑益西自幼被母親送入大昭寺修行,道行頗深。成化一代,崇尚藏傳佛教,長期居於京城的烏斯藏番僧達數千之多,其中許多被憲宗傳奉封官,享受朝廷俸祿。洛桑益西成化五年自拉薩來到京城,在妙應寺開壇授經,一時享譽北京,被許多朝野權貴,宮中宦官尊為仙人。
成化十五年時,憲宗慕名請洛桑益西入宮,在隆德殿相見議經。憲宗見到這番僧生得身材高大,童顏鶴發,麵色慈祥,藏語之外,講得滿口流利中原話語,交談之間,深入淺出,已將那佛家真諦娓娓道來,憲宗隻覺是真神現身說法,若非皇帝身份,真恨不得五體投地。授經畢,憲宗有設宴款待,閑談之中,發覺番僧竟諳識吹簫,酷喜音律的憲宗很想見識一下,連忙命張敏將宮中所存宋代黑漆九結簫及昭德宮古琴取來,並將蕭敬所譜《花開不言謝》呈給洛桑益西。隻見洛桑益西將曲譜瀏覽一回輕輕放下,執起洞簫,頓時簫聲仿佛自天際而降,未成曲調先有情。緊接著,宮中人所熟悉的《花開不言謝》曲聲響起,憲宗不禁舉起雙手撫弄琴弦,為他伴奏,隻聽那簫聲訴盡心中無限事,古琴弦弦難掩聲聲思,二者交相呼應,婉轉縹緲,不絕如縷,引得一牆之隔的東六宮一眾嬪妃宮女皆佇立庭中聆聽起來。奏畢憲宗大喜,當即封洛桑益西為“西天至善金剛普濟佛子大國師”,出入乘棕輿,衛卒執金吾杖為前導。
覃昌心想,雒筱西受過皇上封賜,可算作官員之列,由雒筱西出麵請奏,較為得體。二來不少朝中官員為其弟子,即使心中對易儲不以為然,恐怕也不願忤師父之意。加之他在京城德高望重,又係番人,對中原那種所謂繼承長幼有序製度不甚看重,請他去辦,應無阻滯。
想好之後,二月十二,覃昌帶著一班宦官手下攜著各式精貴供奉物品,前往妙應寺而來。出了皇城西安門,便遠遠望到城西妙應寺中那座建於元朝的藏式白塔。塔身潔白,金色刹頂在初春的陽光下金光燦燦,環繞刹頂天盤之上三十六隻懸掛在銅製透雕流蘇上的風鈴,發出清脆叮咚鈴聲隱隱傳來。不出覃昌所料,當他單獨見到雒筱西,道明來意後,雒筱西不加猶疑地按照覃昌口授之意,揮毫寫了一份請求易儲的奏疏。覃昌將奏疏一字一句校對後,叮囑雒筱西明日派人將奏本遞到通政使司。一切就緒之後,覃昌率領手下前往寺中天王殿拜祭一番,留下貢品,辭別雒筱西回宮。
二月十六,司禮監收到經通政使司長官,通政使陳湛明遞交內閣,再由內閣票擬過的雒筱西奏疏,內閣票擬內容如前——事關重大,請聖上自行裁決。憲宗收到後即刻批示同意雒筱西請奏事項,命內閣草擬易儲詔書,詔書由萬安起草成文。覃昌帶回交給皇上,憲宗在正式金黃色詔書紙上謄寫一遍,覃昌留意到皇上在詔書中加了“祐樘業已成年,封為梧王,就藩兩廣總督所在地梧州”等字句,明白是使其就近其生母紀氏故鄉之地。憲宗將寫好詔書交給覃昌往尚寶司,及內廷尚寶監處鈐好印。覃昌順便前往欽天監麵見監正康永韶,未講明所為何事,但請其占卜吉日,康永韶按照曆法天象寫下“成化二十一年二月癸醜(二十一)巳時”交給覃昌。
二月十八事情全部辦好,覃昌在早朝之前將詔書、吉日帶回昭德宮。有皇上自己的決斷,有他對皇子朱祐杬的欣賞寵愛,有萬貴妃、邵宸妃兩位寵妃以及寵臣汪直、近臣梁芳、韋興的極力推動,內閣大學士的默許,將於成化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一下詔易儲,此事確鑿無疑,斷無變更。
十九午後,萬貴妃隻身來到未央宮,告訴邵宸妃後日皇上將正式頒布易儲詔書,朱祐杬將成為皇太子。宸妃欣喜萬分,她之愛子從此將無須被封藩王,與她天各一方。她躬身緊緊執著萬貴妃手臂,久不能言。萬貴妃心中也充滿喜悅,若對她尊敬如母的朱祐杬為太子,危害便將解除,不僅黃惟、汪直皆可回宮,她自己一生對皇上至真之情,也不至於被後代人所褻瀆。
朱祐杬不僅德高大器、才華橫溢,而且謙遜有禮、孝賢愛民。由他成為明朝第九代皇帝,明朝曆史或因此而另有一番麵貌。
正當一切就緒,萬貴妃、邵宸妃滿懷期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件發生了。就在預定頒布易儲詔書的前一日,二月二十晨,泰山忽然響聲如雷,接著地動山搖,京師一帶皆有震感。按欽天監所測,地震來自東南方,朝中議論紛紛。當清晨泰山地動山搖之際,山東巡撫、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盛顒立即派遣一隊快騎飛馬趕往京城稟報,因泰山乃五嶽之首,此處地動非同小可。二十一淩晨,快騎馬趕到。憲宗接報,心中極為不安,因五嶽之宗泰山與北京位置,形同太子東宮與奉天殿禦座,皆在東南之所,相傳若易儲有違天意,則泰山有變。倘若今日頒布易儲,朝臣必以此舉因有違天意而群起反對。憲宗上朝前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待此事平息後再頒詔書。
二十一早朝,憲宗剛在禦座上就位,一般文武大臣便就泰山地震之事紛紛進言,有的抨擊朝廷流弊,還有的則說為鞏固東宮起見,禮部應盡快為太子選妃成婚。憲宗心中十分煩亂,既不想放棄易儲,又不知上天何意,便下令先行祭山,乞求神祝,平息人心。憲宗當即派山東巡撫盛顒在泰山行祭山禮,並親寫祭文:“自開天辟地,神靈便坐鎮東方,招雲布雨,茂育萬物,神明昭顯,萬民依賴。故此,曆代皆行之以隆重報祀典儀。今次或因人間德政不修,致使神靈不安,泰山震動。朕甚憂惶,特備香帛,命官員前往祭祀。望泰山之神,弘闡明靈,誕福百姓,物阜民康,社稷平安。古今瞻仰者在此,國家崇敬者在此,謹告。”
盛顒接旨,擇二月二十五在泰山舉行隆重祭祀儀式。之後數日風平浪靜,朝廷稍安。不料,剛到三月初一,泰山再大震,接著幾日餘震不斷,到了十二、十四、十九複大震。
成化二十一年二月壬申(二十),山東泰安州地震。三月壬午(初一),泰安州地再震,聲如雷,泰山動搖,後四日餘震,三月癸巳(十二)至十四日、十九日連震。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二百六十二、六十三。
三月初四,妃子楊氏為憲宗誕下皇十一子,喜事並未使憲宗心情好些。自二月二十泰山震動以來,憲宗坐臥不安,心神不定,萬貴妃見到十分心疼,勸他不如詢問欽天監究竟為何泰山動搖不已。三月二十一,憲宗索性將禮部侍郎兼欽天監監正康永韶宣召到昭德宮東次間,萬貴妃也是萬分關切,便躲在東稍間旁聽。當覃昌將康永韶引進來時,憲宗見他滿麵疲憊,原來他剛自泰安返京,為親眼觀測,他登遍泰山諸峰,這些天他手下欽天監官員們也忙作一團,不分晝夜觀天象,測地理,以應對朝廷各部查詢。古時凡各部行大事,作決斷,不論軍事出兵布陣、安營紮寨;或民事建造修建、婚娶安葬,無不測定方位時辰而後行,方算作不違天意。此次自二月二十,泰山便動搖不止,原因不明,使朝廷各部處置政務受到頗大阻滯。
明朝外朝官員,不論官位高低,極少有機會進入乾清門之後的內廷,這乃康永韶首次,而且是皇上接見,原本已是勞累的他又加幾分惶恐。但他麵前的皇上倒是顯得很是和善,受其行叩頭跪拜禮後,賜他坐下。皇上開口問道:“平素地動天變不時有之,朝廷前往祭祀,朕撫恤百姓,改革朝政,便可平複。但自上月二月二十泰山動搖,到前日十九再震,已有一月。其中朕命行祭祀禮兩次,下令災區減免徭役,山峰仍是動搖不已,此乃前所未有,不知上天為何警示,欽天監連日測卜觀察,有何結論?”
康永韶答道:“泰山乃東嶽之首,今東方連震不停,依臣之見,與東宮儲君位不穩有關。”
“何以見得同太子相關?”憲宗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此為臣先前占卜所得,臣生怕才疏學淺,有誤陛下,特專程前往泰山,親眼實地觀測,以佐證臣占測無誤。”
“你在泰山可見到什麽?”
“臣特地選泰山東麓之太子峰停留,三月十四大震時,臣隻見太子峰山石崩而不落,太子主峰微向西方大海方向傾斜。次日臣下山前往位於岱廟東麓之稱為東宮之炳靈殿,炳靈王為泰神第三子,當今太子亦為陛下第三子,臣見岱廟中漢代古柏皆無恙,惟東宮前兩棵向西傾斜。凡此種種,可佐證臣之占卜無誤。臣以為陛下若有舉措,穩固太子位,泰山之震可止。”
“地下事可應天象乎?”憲宗愈聽臉色愈為陰沉。
“自古以來,東宮有變,東嶽震動,大難降臨,多有印證。遠古不說,《隋書》所記,開皇二十年十月,隋文帝廢太子楊勇,改立勇弟楊廣,楊廣受冊當夜,烈風大雪,泰山崩裂,民舍塌壞,死傷數百。之後隋朝兩代而亡。唐調露二年,章懷太子李賢被廢,時泰山震,四年後唐高宗駕崩,武後從此把持朝政,殺戒大開,剪除大唐宗室,最終僭奪李唐社稷,改唐為周。到了宋代寧宗……”康永韶還在旁征博引,引史為例,他見憲宗拂袖示意,便停了下來。
當康永韶離開後,已經聽到一切的萬貴妃自東稍間走了出來,她見坐在大案幾後的皇上麵色頹唐竟如大難將至。到了此時,最想廢除朱祐樘太子位的萬貴妃反倒平靜下來,她緩緩走到皇上身旁,憲宗便將頭倚在她腰身之間,萬妃撫著他的麵頰,輕聲但語氣堅定地說道:“天意不可違,此事至此為止。”
次日,憲宗一早敕諭禮部,在民間為太子朱祐樘選適齡淑嫻秀女,做太子妃之選。
同時下令內閣、翰林院等機構,為太子修《文華大訓》,教他如何修身治國平天下。憲宗親筆為大訓先起序言,並欽定大訓四綱:進學、養德、厚倫、明治。
泰山地震遂止。
九月,北派的內閣大學士劉珝受萬安排擠退休回鄉,品格不佳的南派尹直入閣,朝政被南派官僚把持。
成化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七,潘氏為憲宗誕下其第十二子,後取名朱祐樞。十二月初八,皇上去了潘妃宮中接受皇後及諸位嬪妃慶賀,後宮顯得很是熱鬧,獨自留在昭德宮的萬貴妃倍感寂寥。先是汪直去了南京,再有黃惟離去,易儲未成,將由仇視自己的朱祐樘繼承皇位已成定局。
今年十月之初,卻如冬季,貴妃已不時覺得手足冰涼。抑或是年紀大了,血脈不旺之故?清晨侍候皇上上朝,將他送到昭德門之後,萬貴妃望著空****的前庭,好像那兩棵古柏都不如當年那般富於生氣。以前有稚氣純真,說笑好動的小汪直在旁,他那份笑貌仿如親生皇子再世。後來他長大不時出征在外,雖惦記在心,但終有盼到他得勝回朝之日。且宮中還有個知己黃惟,遇到無法與皇上說的那些委屈事,可找她傾訴。同未央宮邵宸妃雖稱不上知己,但相處愉快,不時過去坐坐,看望皇子祐杬也是快事。如今汪直、黃惟都走了,今生恐難再見,空餘思念無限。祐杬已然十歲,易儲不成,若他十二歲就藩,宸妃眼看還有兩年便將與他兩地永遠分隔,心中痛楚可知,萬貴妃也愈來愈少去探望他們。
萬貴妃仰首看到正殿簷下懸掛的,由皇上親筆所書“昭德宮“三字的牌匾,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時那份欣喜,那時皇上剛即位不久,他們還居於清寧宮。遷入昭德宮後那幾個月,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真是人生如夢。自第一次見到這塊牌匾,屈指不覺二十二年瞬間已過。仔細再看,歲月留痕,牌匾已是斑駁,鏤空龍鳳所雕邊框,金色已然消褪,藍底漆裂,隻是“昭德宮”三字依然清晰。何止是這牌匾,整座昭德宮也顯得有些殘舊。一陣冷風襲來,萬貴妃不由打了個寒戰,轉身向後殿而來。
次日,萬貴妃病倒,便打發皇上去乾清宮住。再次日,萬貴妃未有見好,憲宗去上朝時派段英往太醫院,召禦醫徐生進宮診治。徐禦醫進到昭德宮後,由段英等人緊密跟隨,萬貴妃自帳中伸出手交徐生號脈。出來之後徐生隨段英進了前庭西偏殿,徐生麵色肅重地對段英說:“今次皇貴妃殿下是染風寒,並無大礙。不過,貴妃脈象沉,輕取不應,重按始得,按之有餘,舉之不足。吾之診斷,貴妃患有怔忡之證。”
“何為怔忡之證?”段英問道。
“心力衰也。人身主宰為心,心力強貴在氣血兩盛,若氣血兩虛,則心先受病。”
“貴妃一向身體倒還安好。”
“但近來是否有惶惶不安之症?”
“……經你如此一說,我倒是記起,貴妃確有偶有心神恍惚,心憂不安之狀。”
“此因肝腎虛,心氣弱而起。按貴妃脈象,病之起因,由來已久,似乎年輕時曾有過長期擔憂不安,彼時心力盛,病狀不足以顯。但到了這般年紀,當年所積心力之損,便會發作。”徐生見段英滿臉驚惶,便接著說,“雖怔忡症會逐漸加重,好在不大會驟然加劇,可用藥調理,長期服用。”隨即提筆開了方子。
段英將徐生一直送出內右門,再轉回頭往禦藥房為萬貴妃配藥,他順便看了一下方子,有丹參、黨參、麥冬、玉竹、生地黃、五味子、炙甘草、熟棗仁等等。配好藥,段英看看也該下朝了,他便拎著藥先往乾清宮而來,他知道皇上必定惦記貴妃病情。
當憲宗聽段英詳細將徐禦醫之言講述一遍後,他立即站了起來,對段英說:“朕不再住乾清宮,隨朕回昭德宮。”
段英連忙說道:“貴妃叮囑,不願因病夜間打攪皇上,還是請皇上暫居乾清宮,待貴妃病稍安再返。”
“段英,你哪裏知道,之所以貴妃患此心衰之症,皆因自朕兩歲至朕十歲時,宮中發生變故,朕由貴妃獨自保育,整整八年,貴妃無一日不為朕安危憂心,哪能不心力交瘁。今日貴妃因朕而患病,朕豈有不在她身邊之理?”憲宗說完,便向乾清宮宮門走去,段英等身邊中官連忙跟上。
憲宗也未坐轎,大步流星向昭德宮走來,快到昭德門時,他又對段英叮囑道:“禦醫所謂怔忡之說,不必對貴妃提起,隻說她偶感風寒即可。”
皇上忽然回來,萬貴妃有些意外,過往凡有身子不適,皇上都會依她暫住乾清宮。憲宗沒說太多,隻是說昨晚在乾清宮睡得不好,還是習慣這裏,又叮囑按時服藥。
萬貴妃又勸道:“隻怕我夜間咳嗽,吵醒陛下,明早陛下還需上朝處理朝政。”
憲宗似笑非笑地說:“夫人不必擔心,這些年一派國泰民安景象,我也不妨與外朝群臣、天下百姓共享安樂,作幾年太平天子。平日朝廷庶務,那些大臣一邊品茶,口中哼著曲牌便已處置妥當。每日上朝下朝漸漸流於形式。”
萬貴妃聽上去覺得好笑,他身為皇上,第一次將她稱之為“夫人”。當日,憲宗又說昭德宮日漸殘破,想另搬一所,問貴妃喜歡哪裏,貴妃顯得很高興,剛覺得昭德宮有些舊了,皇上便提出要搬,不過她隻是說悉聽皇上安排。
自幼直至憲宗十六歲登基前,事無巨細,皆聽萬貞兒的;而在他登位後這二十年來,貴妃愈來愈少自我主張,悉聽皇上的,皇上有恩典、有安排,是皇上對她的關懷,是她的福分。
憲宗的心思是,希望換個新地方或許有益於貴妃身體。他當即宣覃昌來,說昭德宮已然殘舊,要換個新居。覃昌想了一下說東路的“長寧宮”年中剛重修過,長寧宮前後殿皆為麵闊五間,大小同昭德宮相似,並建議皇上明日去看看。次日下朝,憲宗隨覃昌順路去看,甚是滿意,便對覃昌說:“你拿紙筆來,朕為此宮新取個宮名。”之後覃昌見皇上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安喜宮”三字,覃昌心知皇上是希望貴妃在此平安、歡喜。
遷居那幾日,萬貴妃外感風寒剛剛好些,憲宗不許她再親自操持,命覃昌、段英二人帶人搬遷、安置宮中物件。萬貴妃還是不放心那隻盛有二人真身頭發的鐵函,親自捧在懷中。憲宗帶萬貴妃在乾清宮住了幾日。雖然萬貞兒在宮中幾十年,進出乾清宮無數次,但真正在此處就寢倒還是首次。她同皇上一樣,不甚喜歡乾清宮,嫌它宏大而倍顯冷清,特別是到了晚間,在此寬敞的宮殿中,即使點起再多蠟燭,寢宮四處也顯得昏昏暗暗。說話聲大了,仿佛遠處響起回音,聲小則好似在室外,聲音瞬間飄散。遷往安喜宮前一晚,剛侍候皇上躺下,憲宗忽然說:“明日便去安喜宮了,這乾清宮朕還得回來,此乃朕壽終正寢之地。”
萬貴妃連忙說:“陛下正當盛年,勿要講那些千秋萬歲之後的事。”
成化二十二年正月,萬貴妃遷入安喜宮。安喜宮正門麵向正南,內有一座元代留下的石影壁,影壁四角分別雕有四隻栩栩如生的石獸。憲宗一早已命段英在前後庭都擺上可在冬季盛開的梅花及茶花,一進宮門,便有陣陣暗香,夾著新漆的香氣,四處飄**。果然,當懷中捧著鐵函的萬貴妃走進安喜宮時,連連點頭多有讚賞。不過,同當年第一次皇上帶她去昭德宮時相比,萬貴妃心情再不似當初,彼時她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此時是既感慨且留戀,未曾講出口,但心知自己未必能在此居住多久,自覺心力已快耗盡。
真是如憲宗所言,成化二十二年,國泰民安,國家幾無大事可陳。身為皇帝,憲宗可謂垂手而天下治。但是,這年憲宗過得憂心忡忡,因他眼見著萬貞兒正在一天天衰弱下去。幾個月來,憲宗宣太醫院中諸位醫官以及傳奉官中精通醫術的李孜省、鄧常恩等來為貴妃診治,寄望其中有人能醫。亦有遣太監李榮前往三山五嶽,拜祭諸神,求貴妃平安。萬貴妃帶病一如既往,數十年如一日般照拂憲宗起居。二人之間,話語漸少,夜間燭光之下,不時相對無語,四十載情,盡在不言中。
八月中秋,憲宗望著寢宮中懸於羅漢床後牆身上那幅宋代佚名畫家所繪翎毛畫作《子母雞圖》上母雞引領小雞漫步啄食場景,心中感情澎湃。此畫自清寧宮時起便掛在宮中,後來在昭德宮,現在安喜宮。他佇立觀賞無數次,他最喜母雞那充滿慈愛的目光,與他自小至今清晨一覺醒來見到萬貞兒時,她看他那眼神一模一樣。圖上慈祥常在,卻不知萬貞兒這眼神還能望他多久。他命段英將畫取下來,在畫上提詩一首:
南牖喁喁自別群,草根土窟力能分。
偎窼伏子無昏晝,複體呼兒伴夕曛。
養就翎毛憑飲啄,衛防鵮稚總功勳。
披圖見爾頻堪羨,德企慈鳥與世聞。
成化二十二年仲秋吉日
天意難違,秋去冬來,萬貴妃之病竟無起色。年底一日,已是臥床不能起的她對憲宗說:“妾這病看來一時半刻還不能好,對陛下多有打攪,晚上陛下還是去乾清宮歇息為好。”
“不妨事,不妨事……”憲宗連連搖頭。
“不可總說不妨事,雖然於妾陛下便是我人生全部,而妾並非陛下人生全部,陛下還是一國之君,每日要上朝,處理朝政,眷顧臣民,身係社稷如此之重,夜間豈可不得安歇?”
“朕在你身邊,方歇息得好。”
萬貴妃長歎了一口氣:“是啊,陛下自兩歲起便在妾身邊睡,不用說陛下,若陛下一日晚上不在身邊,妾便會惦記。這些年來,照拂陛下乃已成為妾的唯一目的,能夠在陛下身邊照拂,日子才過得精彩。今日妾終於力不從心,不用說照拂陛下,自己起居也須宮女照顧,實在是有擾陛下。妾不時半夜氣短,須宮女扶起小坐一陣,有時一夜反複數次,陛下焉得好睡?”見憲宗還在猶豫,萬貴妃繼續說,“若陛下不從,妾現在便下跪不起……”接著她便撐著要起身。
憲宗連忙說:“好,好,依你,朕今晚便去。”
自憲宗移居乾清宮後,下朝之後,大多便來安喜宮陪伴萬貴妃,見到她精神稍好,便是喜悅;但更多時候,是見她更加衰弱。二人話語不多,言語隻見萬貴妃說得最多的話語是,不斷叮囑皇上飲食起居須多加留意之事。憲宗總是一一點頭應承,其實並無一件能記在心上,他不敢想,如無貞兒,他將會如何。
這些天萬貴妃還多次說到,她的人生因有了憲宗而變得光彩多姿,是憲宗給了她一切。憲宗總是用他那句,我們都好好的,花開之時不言謝來應對,而他心中卻正想向萬貴妃說的是,感謝她一輩子的恩情。
據大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二百八十五,十二月辛醜(成化二十二年最後一日)所記,當年天下共九百二十一萬戶,六千五百萬人口,四百八十八萬頃田地,收賦米兩千兩百萬石、麥四百六十二萬石、絲九萬六千斤、綿十萬兩、絹二十八萬八千匹、布六十四萬一千匹、棉花二十七萬三千斤、折色鈔七十三萬四千錠……
值此人丁興旺,物產豐盛,天下太平之時,天子更替卻漸行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