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是明世宗嘉靖年間委用最專,任用最久的內閣首輔。在位21年,貪而且奸,故《明史》列入《奸臣傳》。
嚴嵩字惟中,分宜(今屬江西省)人,弘治十八年中進士。善於阿諛媚上,“嵩無他才略,惟一意媚上,竊權罔利”〔1〕,自翰林院一編修步步高升,直至內閣首輔,嘉靖七年(1528),嚴嵩任禮部右侍郎,奉明世宗朱厚熄之命,至湖廣安陸祭告世宗生父〔2〕之陵。事畢,競佞詞連篇,獻媚於帝曰:“臣恭上寶冊及奉安神床,皆應時而霽。又石產棗陽,群鶴集繞。碑入漢江,河流驟漲,請命輔臣撰文刻石,以紀天眷。”世宗大悅,命遷升禮部左侍郎,之後,世宗將其生父人位於明堂祭祀,“以配上帝”,並擬稱“宗”入太廟。初,“嚴嵩與群臣議沮之”,世宗不悅,嚴嵩惶恐不已,“盡改前說,條劃禮儀甚備。禮成”,世宗賜金帛,“自是,益務為佞悅”〔3〕。
其時夏言為內閣首輔,嚴嵩與夏言同鄉,然嵩先中舉而官階低於夏言。開始時,嚴嵩謹慎恭敬以事夏言,曾置酒邀言,親至其第,夏言推辭不見,嚴嵩便竭盡阿臾奉承之能勢,奴顏卑膝。夏言以為他是真誠相待,不以為疑。其實,嚴嵩欲奪其位而代之,惟恐夏言不去。不久夏言失寵,邀嚴嵩謀對策,而此時嚴嵩子正潛赴陶仲文(道士,為世宗所親信)家,與之計謀排擠夏言之計。待夏言覺察嚴嵩所為,告之以親近的臣僚彈劾嚴嵩,然而世宗已信任嚴嵩,不聽。世宗對夏言愈益不滿。世宗在西苑,許諸貴人得乘馬,夏言“獨用小腰輿以乘”;世宗信道教,愛戴香葉中,命尚方仿製沈水香為五冠,以賜夏言、嚴嵩等。夏言不知感恩,也“不奉詔”,推說“非人臣法服,不敢當”,而嚴嵩於召對時卻欣然“冠之”,並“籠以輕紗”,令上見之。明世宗由此益恨夏言而愛嚴嵩。嘉靖二十一年(1542)六月,嚴嵩“每燕見,頓首而泣,想言見淩狀”,世宗遂手敕禮部,“曆數言罪”。七月夏言被削職〔4〕。初,夏言與嚴嵩“俱以青詞〔5〕得幸”,至是,“醮祀青詞,非嵩無當帝意者”。
八月,世宗拜嚴嵩為武英殿大學士,入值文淵閣,仍掌禮部事。
嚴嵩之得以竊權弄奸,也在於世宗的昏憤。自十八年(1539)葬太後後即不視朝,自二十一年(1542)宮婢之變〔6〕後,即深居西苑,專事齋醮禱祀,不入大內。廷臣長期不見天子麵,惟嚴嵩“承顧問,禦劄一日或數下,雖同列不獲聞”。當時嚴嵩已年過花甲,然“精爽溢發,不異少壯”。為表示勤於職守,並隨時窺測世宗的意向,朝夕侍候於西苑板房,未嚐一歸洗沐。世宗因對其嘉獎不已,曾賜銀記,文曰“忠勤敏達”,並加太子太傅以褒之。
夏言削職後,翟鑾以資序在嚴嵩之上,為首輔。嚴嵩雖權出其上,而“終惡鑾,不能容”,使言官論其罪,翟鑾被削職為民,嚴嵩終於爬上首輔高位。吏部尚書許瓚、禮部尚書張壁與嚴嵩同時入閣,而嚴嵩事事獨斷,不相關白,更不與聞票擬事,於是政事一歸嚴嵩。世宗益喜嚴嵩,累進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師。
久之,嚴嵩擅權自重,世宗亦有所覺察。自嘉靖二十四年(1545)十二月至二十七年(1548)正月,一度使夏言複出,二次為首輔。然而不久又恩寵他移。嚴嵩不失時機,借河套事攻擊夏言,夏言被殺,嚴嵩仍得繼任首輔。自此又連任十餘年,成為嘉靖年間任期最長的首輔。
經過此反複世宗對嚴嵩更加倚重。“帝嚐以嵩值廬隘,撤小殿材為營室,植花木其中,朝夕賜禦膳、法酒。嵩年八十,聽以肩輿入禁”〔7〕。然世宗雖厚待嚴嵩,亦不盡信其言。間或獨斷一事,或故示異同,以稍減其勢。而嚴嵩更有其狡黠之手段以應對。據《明史·嚴嵩傳》記載:嚴嵩父子獨得帝意圖,欲有所救解,嚴嵩必順帝意痛詆之,而婉曲解釋,以中帝所不忍。即欲排陷者,必先稱其嫩,而以微言中之,或觸帝所恥與諱。以左右世宗喜怒,往往不失。於是士大夫紛紛趨向嚴嵩。當時稱文選郎中萬案、職方郎中方詳等為嚴嵩文武管家,尚書吳鵬、歐陽必進、高耀、許論之輩皆惴惴侍奉於嚴嵩。
嚴嵩警敏過人,善於揣測帝意。而世宗所下手詔,語多不可曉,世宗禦劄下問,往往瞠目不知對,然嚴嵩子嚴世蕃,奸滑機靈不下於乃父。嚴世蕃憑借嚴嵩權勢,官至兵部侍郎。嚴世蕃曉達時務,頗通國典。嚐謂天下才,惟己與陸炳、楊博為三。嚴嵩使其子入值,代為票擬辦事。嚴世蕃讀禦劄,“一覽了然”,“答語無不中”。嚴世蕃又以重賄交結世宗近侍。世宗之言談舉措,無論巨細俱能知悉。故世宗所欲辦之事,均早為準備,且能得世宗之意。嚴嵩耄昏,且旦夕當值西苑,部府有事請裁決,亦往往答以“與小兒議之”,或曰:“以質東樓。東樓,世蕃別號也。”朝事一委嚴世蕃。故朝廷上下,頗有議論:明世宗不能一日無嚴嵩,而嚴嵩不能一日無其子。更有人以“大丞相、小丞相”稱嚴嵩父子者。九卿以下官員登門求見嚴世蕃者絡繹不絕,門庭若市。有等候一天而仍不得見者。士大夫側目屏息,不肖者奔走其門,送禮之筐篚相望於道。
嚴嵩父子倚仗權勢,賣官鬻爵,招財進寶。朝中官員之升遷貶謫,悉憑對嚴嵩賄賂之多寡以定。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大將軍仇鸞,因罪罷官,聞居已久,後賄賂嚴嵩,得任宣府大同總兵要職;工部主事趙文華,因貪贓獲罪,被貶出京,賄賂嚴嵩後,重新入朝,與嚴嵩相結為父子,步步高升。嚴嵩黨羽中,因罪被免職而又經賄賂重新複官者不乏其人。嚴嵩往往羅織門下,成為黨羽核心。或有不願投靠權奸之正直官員,嚴嵩父子施行打擊迫害之同時,亦不忘敲詐勒索。抗倭名將俞大猷為人耿直,不得嚴嵩父子歡心。嚴嵩父子指使黨徒將其陷害入獄。群臣不忍,拚湊白銀三千兩,送嚴世蕃,俞大猷始免於死,發至大同戍邊。
嚴嵩父子之招財納賄,已形成“製度”。“吏兵二部,每選請屬二十人,人索數百金,任自擇善地,致文武將吏盡出其門”〔8〕。嘉靖三十七年(1558),刑部主事張猻彈劾嚴嵩曰:“戶部歲發邊餉,本以贍軍。自嵩輔政,朝出度支之門,暮入奸臣之府,輸邊者四,饋嵩者六。臣每過長安街,見嵩門下無非邊鎮使人。未見其父,先饋其子。未見其子,先饋家人。家人嚴年,富已逾數十萬,嵩家(之富)可知。私藏充溢,半屬軍儲。”〔9〕
由於大肆敲詐勒索,招財納賄,嚴嵩父子家財可與皇帝比富,在都城,有府第連跨三四坊,並有塘麵積數十畝;在家鄉,複有府第五處,皆雕梁畫棟,峻宇高牆,巍峨壯麗不亞於宮殿,金銀珠寶更不勝算。後嚴世蕃事發被抄家時,尚有黃金三萬餘兩(一說三十餘萬兩),白金二百萬餘兩,其他珍寶服玩所值又數百萬。嚴世蕃曾自誇,“朝廷不如我富”。世蕃生活奢侈糜爛,“粉黛之女,列屋駢居,衣皆龍鳳之文,飾盡珠玉之寶;張象床,圍金幄;朝歌夜弦,**無度”。嚴世蕃沉溺酒色,自詡“朝廷不如我樂”。
嚴嵩父子打擊異己勢力,手段狡黠,據《明史》載:世宗“英察自信,果刑戮,頗護己短,嵩以故得因事激帝怒,戕害人以成其私”。嚴嵩當政之時,前後彈劾嚴嵩父子者,謝瑜、葉經、童漢臣、趙錦、王宗茂、何維柏、王治犯嘩、陳垃,厲汝進、沈練、徐學詩、楊繼盛、周鐵、吳時來、張種、董傳策皆被遣。葉經、沈鑠借它過被處死。楊繼盛則附其名於張經疏之尾以殺之。凡嚴氏父子所不悅,借遷除考察以斥逐者眾,皆不露痕跡。而其中尤以殺害諫臣沈練、楊繼盛兩案最為天下人所不容。
錦衣衛沈練憤恨於嚴嵩奸貪誤國,於嘉靖三十年(1551)彈劾嚴嵩納將帥之賄,攬吏部之權,索撫按之歲例,陰製諫官,擅寵害政等十大罪,請世宗誅戮奸臣,以謝天下。疏上,沈練以詆誣大臣之罪被廷杖,謫保安。沈練至保安後,受當地人民尊重,聘之為師,教習鄉中子弟。沈練縛稻草為人,指權曰:是為李林甫,是為秦檜,是為嚴嵩。與眾子弟以箭射之。嚴嵩獲悉,恨之入骨。嚴世蕃使其黨設計陷害。適白蓮教徒閻浩為官軍所獲,必死,且牽連極眾。乃以沈練之名列於其中,斬沈練於宣府。
兵部員外郎楊繼盛於嘉靖三十二年(1553)上疏彈劾嚴嵩十大罪,主要有:儼然以丞相自居,壞祖宗成法;伺世宗之喜怒以恣威福,竊君上之大權;讓嚴世蕃代為票擬,縱奸子僭竊權柄;子孫無功而官,冒濫朝廷軍功;納賄營私,引用奸臣;戒守將勿擊俺答,誤國家軍機;中傷天下善類,專黜陟之權……。疏上,嚴嵩唆使世宗廷杖一百,並投入大獄。又操縱刑部,判處絞刑。然世宗猶未欲殺之,下獄二年不執行。嘉靖三十四年(1555),嚴嵩搜索必能批準處決之案,附楊繼盛之名並奏,乃被棄西市。
嚴嵩擅權久,最後仍不免失寵於世宗。其失寵有一過程。
初,嚴嵩握權,遍引私人居要地。世宗漸厭之,而漸親徐階。徐階亦善於撰青詞,故得世宗寵幸。嘉靖三十一年(1552)三月,徐階得以禮部尚書兼大學士參與機務。三十七年(1558),徐階門生吳時來、門生張猻、同鄉董傳策同日彈劾嚴嵩。嚴嵩密請追究主使者,然無所得。世宗乃不問而慰留嵩。此後,世宗對嚴嵩的行為漸生懷疑。
其時嚴嵩妻病死,嚴世蕃當護葬歸。嚴嵩不能一日離其子,請求世宗同意由其孫嚴鵠代行,嚴世蕃仍留京城。因能幹預各司事如故,然已不能入直房代父票擬。有時遇情況緊急,文書飛至,而嚴世蕃正與諸姬狎客尋歡作樂,不能及時解決。嚴嵩無奈,每自己動手,則又往往不能合帝意。明世宗對嚴嵩之不滿於是更為加深。
嘉靖四十年(1561),世宗所居永壽宮火災,徙居玉熙殿,因住所狹窄,世宗欲另外營建。詢問嚴嵩,嵩答以請暫居南宮。南宮者,英宗為太上皇所居之地也,世宗深為不滿。世宗轉而訊之徐階,徐階建議重修永壽宮。及明年,工竣,改名萬壽宮。從此世宗益親徐階而遠嚴嵩。時有道行名方士蘭,“以扶乩得幸”。帝密問“輔臣(指嚴嵩)行否”?道行詐為乩語。具言嚴嵩父子竊據朝政大權的罪行。世宗問:“爾果上仙,何不殛之?”蘭道行又假乩言:“留待皇帝自殛。”明世宗迷信仙術。至此,不能不為之心動〔10〕。
四十一年(1562)五月,徐階支持禦史鄒應龍上疏彈劾嚴氏父子。極言嚴氏父子不法。於是世宗令嚴嵩致仕,嚴世蕃被謫戍雷州衛。嚴世蕃未到雷州,半途逃歸家鄉,仍舊誹謗朝政,役使4000人大治園庭。
四十三年(1564)十一月,南京禦史林潤奏“江洋巨盜多人逃軍羅龍文、嚴世蕃家。……道路皆言兩人通倭,變且不測”。世宗詔令逮捕,論斬,皆伏誅。同時黜嚴嵩及諸孫為民。“又二年,嵩老病,寄食墓舍以死”〔11〕。
嚴嵩竊政二十年,溺信惡子,流毒天下,人鹹指目為奸臣。
注 釋
〔1〕《明史》卷三○八《嚴嵩傳》。
〔2〕武宗朱厚照無嗣,死後由皇太後及首輔楊廷和定策,以武宗遺詔名義召興獻王朱祐杭之世子朱厚熄、武宗之堂弟入繼帝位。即位後改元嘉靖,是為世宗。
〔3〕《明史》卷三○八《嚴嵩傳》。
〔4〕《明史》卷一九五《夏言傳》。
〔5〕世宗崇道,在宮內設壇建醮,祈求長生。禱文謂之青詞。
〔6〕宮婢之變:世宗酷待宮婢。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淩晨,世宗正熟睡。以楊金英為首的十六名宮女密謀勒死世宗。據《萬曆野獲編》卷一八載:“(宮女)用繩係上喉,翻布塞上口。以數人踞上腹絞之。已垂絕矣,幸諸婢不諳綰結之法,繩股緩不收。戶外聞咯咯聲,孝烈皇後率眾入解之。立縛諸行弑者赴法……寧嬪王氏,首謀弑逆,端妃曹氏時雖不與,然始亦有謀。”十六宮女全部被擒,淩遲處死,史稱“壬寅宮變”。自此,世宗從乾清宮移住西苑。
〔7〕《明史》卷三○八《嚴嵩傳》。
〔8〕《明史》卷二一○《王宗茂傳》。
〔9〕《明史》卷二一○《張種傳》。
〔10〕《明史》卷三○七《陶仲文傳》附《蘭道行傳》。
〔11〕《明史》卷三○八《嚴嵩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