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初京軍總數在八十萬以上。(19)永樂時征安南,用兵至八十萬(《明史》卷一五四《張輔傳》)。正統中征麓川,用兵亦十五萬(同上書卷一七一《王驥傳》)。永樂宣德二朝六次對蒙古用兵,都以京軍為主力。到正統十四年(1449)土木之變,喪沒幾盡。《明史》卷一七〇《於謙傳》說:

時京師勁甲精騎皆陷沒。所餘疲卒不及十萬。人心恐慌,上下無固誌。

事後一麵補充,一麵著手改革。當時主持兵政的兵部尚書於謙以為三大營的缺點,是在分作三個獨立組織,各為教令。臨時調發,軍士和將弁都不相習。乘機改革,在諸營中選出精兵十萬,分作十營集中團練,名為團營。其餘軍歸本營,稱為老家。京軍之製為之一變。到成化時又選出十四萬軍分十二營團練,稱為選鋒,餘軍仍稱老家,專任役作。團營之法又稍變。到正德時因“流寇”之亂,調邊軍入衛,設東西官廳練兵,於是邊軍成為選鋒,十二團營又成為老家了。嘉靖時經過幾次嚴重的外患,幾次改革,又恢複三大營舊製,改三千為神樞營,募兵四萬充伍。形式上雖然似乎還原,可是以募兵代世軍,實質上已大不相同了。

京軍內一部分由外衛番上京師者稱為班軍。在名義上是集中訓練,鞏衛京師。實際上卻被政府和權貴役作苦工,《明史》卷九〇《兵誌》二說:

成化間海內燕安,外衛卒在京隻供營繕諸役,勢家私占複半之,卒多畏苦,往往愆期。

修建宮殿陵墓,浚理城池,一切大工程都以班軍充役,使供役軍士,財力交殫,每遇班操,寧死不赴。(20)甚至調發出征的也被扣留役使,《明史》卷一九九《鄭曉傳》記:

俺答圍大同右衛急。……曉言:今兵事方棘,而所簡聽征京軍三萬五千人,乃令執役赴工,何以備戰守,乞歸之營伍。

結果使各地衛軍以番上為畏途。有的私下納銀於所屬將弁,求免入京。有事則招募充數,名為“折乾”。嘉靖二十九年(1550)職方主事沈朝煥在點發班軍月餉時,發現有大部分是雇乞丐代替的。後來索性專以班軍做工,也不營操了。班軍不做工和不在工作期間的便改行做商販工藝,按時給他們所屬的班將一點錢。到末年邊事日急,又把班軍調到邊方,做築垣負米的勞役。從班軍一變而為班工,從應役番上到折乾雇募,雖然名義上還仍舊貫,可是實質上已經變質了。

在京衛軍的情形,也和班軍一樣地困於役作。成化時以太監汪直總督團營,此後京軍便專掌於內臣。其他管軍將弁也照例由勳戚充任。在這一群貪婪的太監和紈絝的將弁統率之下,發生了種種弊端:第一是占役,軍士名雖在籍,實際上卻被權貴大官所隱占,替私人做工服役,卻向政府領餉。第二是虛冒,軍籍本來無名,卻被權貴大官硬把家人蒼頭假冒選鋒壯丁名色,月支厚餉。有人領餉,卻無人應役(《明史》卷二六五《李邦華傳》)。第三是軍吏的舞弊,軍士在交替時,軍吏需索重賄,貧軍不能應付,雖然老羸,也隻好勉強幹下去。精壯子弟反而不得收練。以此軍多老弱。第四是富軍的賄免,有錢的怕營操征調,往往賄托將弁,把他擱在老家數中。貧軍雖極疲老,也隻能勉強挨命。積此四弊,再加上在營軍士的終年勞作,沒有受訓練的機會,名雖軍士,實則工徒。結果自然營伍日虧,軍力衰耗,走上崩潰的途徑(同上書卷八九《兵誌》一)。成化末年京軍缺伍至七萬五千有奇。到武宗即位時,十二團營銳卒僅六萬五百餘人,稍弱者二萬五千。武宗末年給事中王良佐奉敕選軍,按軍籍應當有三十八萬餘人,較明初時已經隻剩十分之五,實存者不及十四萬,較原額缺伍至六分之五,較現額也缺伍到五分之三強。可是中選者又隻二萬餘人。世宗立,額兵隻有十萬七千餘人,實存者僅半。嘉靖二十九年(1550)俺答圍都城,兵部尚書丁汝夔核營伍不及五六萬人,驅出都門,皆流涕不敢前。吏部侍郎王邦瑞攝兵部,疏言:

國初京營勁旅,不減七八十萬,元戎宿將,常不乏人。自三大營變為十二團營,又變為兩官廳,雖浸不如初,然額軍尚三十八萬有奇。今武備積弛,見籍止十四萬餘,而操練者不過五六萬。支糧則有,調遣則無。比敵騎深入,戰守倶稱無軍。即見在軍率老弱疲憊市井遊販之徒,衣甲器械,取給臨時。此其弊不在逃亡而在占役,不在軍士而在將領。蓋提督坐營號頭把總諸官,多世冑紈絝,平時占役營軍,以空名支餉,臨操則肆集市人,呼舞博笑而已。(《明史》卷八九《兵誌》一)

到崇禎末年簡直無軍可用。《明史》卷二六六《王章傳》記:

十七年(1644)王章巡視京營,按籍額軍十一萬有奇。喜曰:“兵至十萬,猶可為也。”及閱視,半死者,餘冒伍,憊甚,聞炮聲掩耳,馬未馳而墮,而司農缺餉,半歲未發。

即勉強調發出征,也是雇充遊民,名為京軍,實則招募。如崇禎十四年(1641)兵部侍郎吳甡所言:

京營承平日久,發兵剿賊,輒沿途雇充。將領利月餉,遊民利剽敚,歸營則本軍複充伍。(同上書卷二五二《吳甡傳》)

積弊之極,京軍僅存空名。可是,相反地,軍官與日俱增,越來越多。洪武二十五年(1392)京軍軍官的總數是二千七百四十七員,六十幾年後,到景泰七年(1456)突增三萬餘員,較原額加了十一倍。(21)再過十幾年,到成化五年(1469)又增加到八萬餘員,較原額增加了三十倍(同上書卷二十《劉體乾傳》)。正德時嬖佞以傳奉得官,瑣濫最甚。世宗即位,裁汰錦衣諸衛內監局旗校工役至十四萬八千七百人。歲減漕糧百五十三萬二千餘石(同上書卷一九〇《楊廷和傳》)。不久又汰去京衛及親軍冗員三千二百人(同上書卷一九六《夏言傳》)。雖然經過這兩次大刀闊斧地裁汰,可是不久又繼續增加:“邊功升授,勳貴傳請,曹局添設,大臣恩蔭,加以廠衛監局勇士匠人之屬,歲增月益,不可勝數”(同上書卷二十《劉體乾傳》)。到萬曆時,神宗倦於政事,大小臣僚多缺而不補,可是武職仍達八萬二千餘員。到天啟時魏忠賢亂政,武職之濫,打破了曆朝的紀錄,連當時人也說:“不知又增幾倍?”(22)軍日減而官日增,軍減而糧仍舊額,國家負擔並不減輕,官增則冗費愈多,國庫愈匱。並且養的是不能戰的軍,添的也是不能戰的官。到崇禎末年,內外交逼,雖想整頓,也來不及了。

從京軍軍伍的減削情形看,明初到正統可說是京軍的全盛時期。土木之變後,經過於謙一番整頓,軍力稍強,可是額數已大減於舊,可說是京軍的衰落時期。從成化到明末,則如江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是京軍的崩潰時期。在全盛時期,明成祖和宣宗六次打蒙古,三次打安南,京軍是全軍中最精銳的一部分。在衰落時期,軍數雖少,還能打仗。到成化以後,京軍雖仍四出征討,卻已沒有作戰能力了。《明史》卷一八〇《曹璘傳》說:

弘治元年(1488)言:諸邊有警,輒命京軍北征。此輩驕惰久,不足用。乞自今勿遣,而以出師之費賞邊軍。

《劉健傳》也說:

弘治十七年(1504)夏,小王子謀犯大同。健言京軍怯不任戰,乞自今罷其役作,以養銳氣。(《明史》卷一八一)

同時的倪嶽則說京軍之出,反使邊軍喪氣,他說:

京軍素號冗怯,留鎮京師,猶恐未壯根本。顧乃輕於出禦,用褻天威。臨陣輒奔,反隳邊軍之功。為敵人所侮。(同上書卷一八三《倪嶽傳》)

這時離開國不過一百四十年,京軍已以冗怯著稱,政府中人異口同聲地以為不可用了。

四、衛軍的廢弛

京外衛所軍的廢弛情形也和京軍一樣。

明代軍士的生活,我們可用明太祖的話來說明,他說:

那小軍每一個月隻關得一擔兒倉米。若是丈夫每不在家裏,他婦人家自去關嗬,除了幾升做腳錢,那害人的倉官又斛麵上打減了幾升。待到家裏(左血右巿)(音伐)過來嗬,止有七八鬥兒米,他全家兒大大小小要飯吃,要衣裳穿,他那裏再得閑錢與人。(《大誥》武臣科斂害軍第九)

正軍衣著雖由官庫支給,家屬的卻須自己製備。一石米在人口多的家庭,連吃飯也還不夠,如何還能顧到衣服!《明史》卷一八五《黃紱傳》:

成化二十二年(1486)巡撫延綏,出見士卒妻衣不蔽體。歎曰:健兒家貧至是,何麵目臨其上。亟預給三月餉,親為撫循。

黃紱所見的是衛軍的普遍情形,延綏士卒的遭遇卻是一個難得的例外。甚至病無藥醫,死無棺斂,《明史》卷一六〇《張鵬傳》:

鵬景泰二年(1451)進士。……出按大同宣府,奏兩鎮軍士敝衣菲食,病無藥,死無棺。乞官給醫藥棺槥,設義塚,俾饗厲祭。死者蒙恩,則生者勸。帝立報可,且命諸邊概行之。

經過張鵬的提議,才由官給醫藥棺槥,卻仍隻限於諸邊,內地的不能享受這權利。衛軍生活如此,再加以上官的剝削和虐待,假如有辦法,他們是會不顧一切,秘密逃亡的。

除從征和歸附的軍士以外,謫發和垛集軍是強逼從軍的。他們被威令所逼,離開所習慣的土地和家族,到一個遼遠的陌生的環境中去,替統治階級服務。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子子孫孫永遠繼承這同一的命運和生活。大部分的軍士發生逃亡的現象,特別是謫發的逃亡最多。萬曆時章潢說:

國初衛軍籍充垛集,大縣至數千名,分發天下衛所,多至百餘衛,數千裏之遠者。近來東南充軍亦發西北,西北充軍亦多發東南。然四方風土不同,南人病北方之苦寒,北人病南方之暑濕。逃亡故絕,莫不由斯。道裏既遠,勾解遂難。(章潢《圖書編》卷一一七)

據正德時王瓊的觀察,逃亡者的比例竟占十之八九。他以為初期經大亂之後,民多流離失恒產,樂於從軍。同時法令嚴密,衛軍不敢逃亡。後來政府不能約束官吏,衛軍苦於被虐待、剝削和迫於鄉土之思,遂逃亡相繼(王瓊《清軍議》)。衛所的腐敗情形,試舉數例:

宣德九年(1434)二月壬申,行在兵部右侍郎王驥言:中外都司衛所官,唯知肥己,征差則賣富差貧,征辦則以一科十,或占納月錢,或私役買賣,或以科需扣其月糧,或指操備減其布絮。衣食既窘,遂致逃亡。(《明宣宗實錄》卷一〇八)

弘治時劉大夏《條列軍伍利弊疏》也說:

在衛官軍苦於出錢,其事不止一端:如包辦秋青草價;給與勇士養馬;比較逃亡軍匠;責令包工雇役;或幫貼錦衣衛夷人馬匹;或加貼司苑局種菜軍人;內外宮人造墳,皆用夫價;接應公差車輛,俱費租錢,其他使用,尚不止此。又管營內外官員,率於軍伴額數之外,摘發在營操軍役使,上下相襲,視為當然。又江南軍士漕運,有修船盤削之費,有監收斛麵之加,其他掊克,難以枚舉。以致逃亡日多,則撥及全戶,使富者貧,貧者終至於絕。江南官軍每遇營操,雖給行糧,而往返之費,皆自營辦。況至京即撥做工雇車運料,而雜撥納辦,有難以盡言者。(《劉忠宣公集》卷一)

衛軍一方麵被衛官私家役使(23),甚至被逼為朝中權要種田(24)。月糧既被克扣(25),又須交納月錢,供上官揮霍。(26)隆慶三年(1569)蕭廩出核陝西四鎮兵食,發現被隱占的卒伍至數萬人(《明史》卷二二七《蕭廩傳》)。軍士無法生活,一部分改業為工人商販,以所得繳納上官。景帝即位時,劉定之上言十事,論當時情形:

天下農出粟,女出布,以養兵也。兵受粟於倉,受布於庫,以衛國也。向者兵士受粟布於公門,納月錢於私室,於是手不習擊刺之法,足不習進退之宜,第轉貨為商,執技為工,而以工商所得,補納月錢。民之膏血,兵之氣力,皆變為金銀,以惠奸宄。一旦率以臨敵,如驅羊拒狼,幾何其不敗也。(《明史》卷一七六)

大部分不能忍受的,相率逃亡,有的秘密逃回原籍,如正統時李純所言:

三年(1438)十月辛未,巡按山東監察禦史李純言:遼東軍士往往攜家屬潛從登州府運船,越海道逃還原籍。而守把官軍,受私故縱。(《明英宗實錄》卷四七)

有的公開請假離伍:

正統十一年(1446)五月己卯,福建汀州府知府陸征言:天下衛所軍往往假稱欲往原籍取討衣鞋,分析家貲,置備軍裝。其官旗人等貪圖賄賂,從而給與文引遣之。及至本鄉,私通官吏鄉裏,推稱老病不行,轉將戶丁解補。到役未久,托故又去。以致軍伍連年空缺。(《明英宗實錄》卷一四一)

其因罪謫戍的,則預先布置,改換籍貫,到衛即逃,無從勾捕:

宣德八年(1433)十二月庚午,巡按山東監察禦史張聰言:遼東軍士多以罪謫戍,往往有亡匿者。皆因編發之初,奸頑之徒,改易籍貫,至衛即逃。比及勾追,有司謂無其人,軍伍遂缺。(《明宣宗實錄》卷一百七)

沈德符記隆萬時戍軍之亡匿情形,直如兒戲。他說:

吳江一叟號丁大伯者,家溫而喜談飲,久往來予家。一曰忽至邸舍,問之,則解軍來。其人乃捕役妄指平民為盜,發遣遼東三萬衛充軍,亦隨在門外。先人語之曰:慎勿再來,倘此犯逸去,奈何!丁不顧,令之入叩頭,自言姓王,受丁恩不逸也。去甫一月,則王姓者獨至邸求見。先人駭問之,雲已訖事,丁大伯亦旦夕至矣。先人細詰其故,第笑而不言。又匝月而丁來,則批回在手。其人到伍,先從間道逸歸,不由山海關,故反早還。因與丁做伴南旋。近聞中途亦有逃者,則長解自充軍犯,雇一二男女,一為軍妻,一為解人,投批到衛收管,領批報命時竟還桑梓。彼處戍長,以入伍脫逃,罪當及己,不敢聲言。且利其遺下口糧,潛入囊橐。而荷戈之人,優遊閭裏,更無誰何之者。(《野獲編補遺》)

衛所官旗對於衛軍之逃亡缺額,非但毫不過問,並且引為利源。因為一方麵他們可以幹沒逃亡者的月糧,另一方麵可以向逃亡者需索賄賂。永樂十二年(1414)明成祖曾申說此弊:

十月辛巳上諭行在兵部臣曰:今天下軍伍不整肅,多因官吏受賕,有縱壯丁而以罷弱充數者;有累歲缺伍不追補者;有偽作戶絕及以幼小紀錄者;有假公為名而私役於家者。遇有調遣,十無三四。又多是幼弱老疾,騎士或不能引弓,步卒或不能荷戈,緩急何以濟事!(《明成祖實錄》卷一五七)

五年後監察禦史鄧真上疏說軍衛之弊,也說:

內外各衛所軍士,皆有定數,如伍有缺,即當勾補。今各衛所官吏唯耽酒色貨賄,軍伍任其空虛。及至差人勾補,縱容賣放,百無一二到衛,或全無者;又有在外娶妻生子不回者。官吏徇私蒙蔽,不行舉發。又有勾解到衛而官吏受贓放免;及以差使為由,縱其在外,不令服役。此軍衛之弊也。(《明成祖實錄》卷二一九)

在這情形下,《明史·兵誌》記從吳元年(1367)十月到洪武三年(1370)十一月,三年中軍士逃亡者四萬七千九百餘。到正統三年(1438)離開國才七十年,這數目就突增到一百二十萬有奇,占全國軍伍總數二分之一弱。(27)據同年巡按山東監察禦史李純的報告,他所視察的某一百戶所,照理應有旗軍一百十二人,可是逃亡所剩的結果,隻留一人(《明英宗實錄》卷四七)。

邊防和海防情況:遼東的兵備在正德時已非常廢弛,開原尤甚,士馬才十二,牆堡墩台圮殆盡,將士依城塹自守,城外數百裏,悉為諸部射獵地(《明史》卷一九九《李承勳傳》)。薊鎮兵額到嘉靖時也十去其五,唐順之《覆勘薊鎮邊務首疏》:

從石塘嶺起,東至古北口牆子嶺馬蘭穀,又東過灤河,至於太平寨燕河營,盡石門寨而止,凡為區者七。查得原額兵共七萬六百零四名,見在四萬六千零三十七名。逃亡二萬四千五百六十七名。又從黃花鎮起,西至於居庸關,盡鎮邊城而止,凡為區者三,查得原額兵共二萬三千二十五名,逃亡一萬零一百九十五名。總兩關十區之兵,原額共九萬三千八百二十四名,見在五萬九千六十二名,逃亡三萬四千七百六十二名。薊兵稱雄,由來久矣。比臣等至鎮,則見其人物瑣軟,筋骨綿緩,靡靡然有暮氣之惰,而無朝氣之銳。就而閱之,力士健馬,什才二三,鈍戈弱弓,往往而是。其於方圓牝牡九陣分合之變,既所不講,劍盾槍箭五兵之長,亦不能習。老羸未汰,紀律又疏,守尚不及,戰則豈堪。(《荊川外集》卷二)

沿海海防,經積弛後,尤不可問。《明史》卷二〇五《朱紈傳》記嘉靖二十六年(1547)時閩浙情形說:

漳、泉巡檢司弓兵舊額二千五百餘,僅存千人。……浙中衛所四十一,戰船四百三十九,尺藉盡耗。

海道副使譚綸述浙中沿海衛所積弊:

衛所官軍既不能以殺賊,又不足以自守,往往歸罪於行伍空虛,徒存尺籍,似矣。然浙中如寧、紹、溫、台諸沿海衛所,環城之內,並無一民相雜,廬舍鱗集,豈非衛所之人乎?顧家道殷實者,往往納充吏承,其次賂官出外為商,其次業藝,其次投兵,其次役占,其次搬演雜劇,其次識字,通同該伍放回附近原籍,歲收常例,其次舍人,皆不操守。即此八項,居十之半,且皆精銳。至於補伍食糧,則反為疲癃殘疾,老弱不堪之輩,軍伍不振,戰守無資,弊皆坐此。至於逃亡故絕,此特其一節耳。(胡宗憲《籌海圖編》卷一一《經略一·實軍伍》)

以致一衛軍士不滿千餘,一千戶所不滿百餘(同上兵部尚書張時徹語)。一遇事變,便手足無措。倭寇起後,登陸屠殺,如入無人之境。充分證明了衛軍的完全崩潰,於是有募兵之舉,另外招募壯丁,加以訓練,抵抗外來的侵略。

五、勾軍與清軍

衛所軍士之不斷地逃亡,使統治階級感覺恐慌,努力想法挽救。把追捕逃軍的法令訂而又訂,規定得非常嚴密。《明史》卷九二《兵誌》四記:

大都督府言:起吳元年(1367)十月至洪武三年(1370)十一月,軍士逃亡者四萬七千九百餘。於是下追捕之令,立法懲戒。小旗逃所隸三人降為軍,上至總旗百戶千戶皆視逃軍多寡,奪俸降革。其從征在外者罰尤嚴。

把逃軍的責任交給衛所官旗,讓他們為自己的利益約束軍士,這辦法顯然毫無效果,因為在十年後又頒發了同樣性質的法令:

洪武十三年(1380)五月庚戌,上諭都督府臣曰:近各衛士卒率多逋逃者,皆由統之者不能撫恤。宜量定千百戶罰格。凡一千戶所逃至百人者千戶月減俸一石,逃至二百人減二石。一百戶所逃及十人者月減俸一石,二十人者減二石,若所管軍戶不如數,及有病亡事故殘疾事,不在此限。(《明太祖實錄》卷一三一)

洪武十六年(1383)又命五軍都督府檄外衛所,速逮缺伍士卒,名為勾軍。特派給事中潘庸等分行清理,名為清軍。洪武二十一年(1388)以勾軍發生流弊,命衛所及郡縣編造軍籍:

九月庚戌,上以內外衛所軍伍有缺,遣人追取戶丁,往往鬻法,且又**於民。乃詔自今衛所以亡故軍士姓名鄉貫編成圖籍送兵部,然後照籍移文取之,毋擅遣人,違者坐罪。尋又詔天下郡縣,以軍戶類造為冊,具載其丁口之數,如遇取丁補伍,有司按籍遣之,無丁者止。(同上書卷一九三)

軍籍有三份,一份是清勾冊(衛所的軍士逃亡及死亡冊),一份是郡縣的軍戶原籍家屬戶口冊,還有一份是收軍冊。衛所的軍額是一定的,衛軍規定必須有妻,不許獨身不婚。(28)父死子繼。如有逃亡缺伍或死絕,必須設法補足。補額的方法是到原籍追捕本身或其親屬。同年又置軍籍勘合:

是歲命兵部置軍籍勘合,遣人分給內外衛所軍士,謂之勘合戶由。其中間寫從軍來曆,調補衛所年月,及在營丁口之數。遇點閱則以此為驗。其底薄則藏於內府。(《明太祖實錄》卷一九五)

這兩種製度都為兵部侍郎沈溍所創。《明史》曾對這新設施的成效加以批評:

明初衛所世籍及軍卒勾補之法,皆沈溍所定。然名目瑣細,簿籍繁多,吏易為奸。終明之世頗為民患,而軍衛亦日益耗。(《明史》卷一三八《唐鐸傳》)

實際上不到四十年,這兩種製度都已喪失效用了。不但不能足軍,反而擾害農民。第一是官吏借此舞弊:

宣德八年(1433)二月庚戌,行在兵部請定稽考勾軍之令。蓋故事都司衛所軍旗伍缺者,兵部預給勘合,從其自填,遣人取補。及所遣之人,事已還衛,亦從自銷,兵部更無稽考。以故官吏夤緣為弊,或移易本軍籍貫,或妄取平民為軍,勘合或給而不銷,限期或過而不罪。致所遣官旗,遷延在外,娶妻生子,或取便還鄉,二三十年不回原衛所者,雖令所在官司執而罪之,然積弊已久,猝不能革。(《明宣宗實錄》卷九九)

使奉命勾軍的官旗,自身也成逃軍。第二是軍籍散失,無法勾補:

宣德八年(1433)八月壬午,河南南陽府知府陳正倫言:天下衛所軍士,或從征,或屯守,或為事調發邊衛。其鄉貫姓名詐冒更改者多。洪武中二次勘實造冊,經曆年久,簿籍鮮存,致多埋沒。有詐名冒勾者,官府無可考驗虛實。(同上書卷一〇四)

政府雖然時派大臣出外清理軍伍,宣德三年(1428)且特命給事中禦史按期清軍。清軍條例也一增再增,規定得非常嚴密,軍籍也越來越複雜。嘉靖三十一年(1552)又增編兜底、類衛、類姓三冊,合原有之軍黃總冊(戶口冊)為四冊。(29)但是這一切的條例和繁複的手續,隻是多給予官吏以舞弊的機會,衛軍的缺伍情形,仍不因之稍減。

在明代前期,最為民害的是勾軍。軍士缺伍,勾捉正身者謂之跟捕,勾捕家丁者謂之勾捕。勾軍的弊害,洪熙元年(1425)興州左屯衛軍士範濟曾上書說:

臣在行伍四十餘年,謹陳勾軍之弊:凡衛所勾軍有差官六七員者,百戶所差軍旗二人或三人者,俱是有力少壯,及平日結交官長,畏避征差之徒,重賄貪饕官吏,得往勾軍。及至州縣,專以威勢虐害裏甲,既豐其饋饌,又需其財物,以合取之人及有丁者釋之。乃詐為死亡,無丁可取,是以留宿不回。有違限二三年者,有在彼典雇婦女成家者。及還,則以所得財物,賄其枉法官吏,原奉勘合,朦朧呈繳。較其所取之丁,不及差遣之官,欲求軍不缺伍,難矣。(《明宣宗實錄》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