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校四出,擾亂得閭裏不寧,卻對軍伍之缺,一無裨補。正統元年(1436)九月分遣監察禦史軒(左車右兒)等十七人清理軍政,在賜敕中也指出當時的弊害,促令注意。敕書說:
武備立國之重事。曆歲既久,弊日滋甚。軍或脫籍以為民,民或枉指以為軍。戶本存而謂其為絕,籍本異而強以為同。變易姓名,改易鄉貫,夤緣作弊,非止一端。推厥所由,皆以軍衛有司及裏甲人等貪賂挾私,共為欺蔽,遂致妄冒者無所控訴,埋沒者無從追究,軍缺其伍,民受其殃。(《明英宗實錄》卷二二)
在實際上,不但法外的弊害,使農民受盡苦痛,即本軍本戶的勾捕,對農民也是極大災難。試舉數例說明。第一例要七十老翁和八歲孩子補伍:
洪武二十五年(1392)四月壬子,懷遠縣人王出家兒年七十餘,二子俱為卒從征以死。一孫甫八歲,有司複追逮補伍。出家兒訴其事於朝,令除其役。(《明太祖實錄》卷二七)
第二例單丁補役,田地無人耕種:
永樂八年(1410)四月戊戌,湖廣郴州桂陽縣知縣梁善言:本縣人民充軍數多,戶有一丁者發遣補役,則田地拋荒,稅糧無征,累及裏甲。(《明成祖實錄》卷一〇二)
第三例地方鄰裏因勾軍所受的損失。萬曆三年(1575)徐貞明疏言:
東南民素柔脆,莫任遠戍。今數千裏勾軍,離其骨肉。軍壯出於戶丁,幫解出於裏甲,每軍不下百金。而軍非土著,誌不久安,輒賂衛官求歸。衛官利其賂且可以冒餉也,因而縱之。是困東南之民,而實無補於軍政也。(《明史》卷二二三)
解除軍籍的唯一途徑,明初規定,必須做到兵部尚書才能脫籍為民。(30)《明史》卷一三八《唐鐸傳》記陳質許除軍籍,稱為特恩:
潮州陳質父在戍籍。父歿,質被勾補,請歸卒業,帝命除其籍。(兵部尚書)沈溍以缺軍伍持不可。帝曰:國家得一卒易,得一士難。遂除之。然此皆特恩雲。(31)
後定製生員特許免勾,但要經考試合格:
凡開伍免勾,洪武二十三年(1390)令生員應補軍役者,除豁遣歸卒業。二十九年(1396)令生員應起解者,送翰林院考試,成效者開伍,發回讀書。不成者照舊補役。(《大明會典》卷一五四)
永樂時又定例現任官吏免勾:
二年(1404)令生勾軍有見任文武官及生員吏典等,戶止三丁者免勾,四丁以上者勾一丁補伍。(同上)
從此官僚階級得豁去當軍的義務,軍伍的勾取隻限於無錢無勢的平民了。
勾軍之害,已如上述。一到大舉清軍時,其害更甚。清軍官吏是以清出軍伍的多少定考成的,因此肆意誅求,濫及民戶,唯恐所勾太少。《明史》記宣德時清軍情形:
(趙豫)官鬆江知府。清軍禦史李立至,專務益軍,勾及親戚同姓,稍辯則酷刑榜掠,人情大擾。訴枉者至一千一百餘人。(32)
正德時武定清軍,一州至萬餘人:
(郭侃)官武定知州。會清軍籍,應發遣者至萬二千人。侃曰:武定戶口三萬,是空半州也。力爭之得寢。(《明史》卷二八一《郭侃傳》)
王道論清軍之弊有三:第一是清勾不明;第二是解補太拘;第三是軍民並役。他說:
清勾之始,執事不得其人,上官不屑而委之有司,有司不屑而付之吏胥,賄賂公行,奸弊百出。正軍以富而幸免,貧民無罪而幹連,有一軍缺而致數人之命,一戶絕而破**數家之產者矣,此清勾不明之弊一也。國初之製,垛集者不無遠近之異,謫戍者多罹邊衛之科,承平日久,四海一家,或因遷發,填實空曠,或因商宦,流寓他方,占籍既久,桑梓是懷。今也勾考一明,必欲還之原伍,遠或萬裏,近亦數千,身膺桎梏,心戀庭闈,長號即路,永訣終天,人非木石,誰能堪此,此解補太拘之弊二也。邇年以來,地方多事,民間賦役,十倍曩時,鬻賣至於妻子,算計盡乎雞豚,苦不聊生,日甚一日,而又忽加之以軍伍之役,重之以饋送之繁,行齎居送,無地方可以息肩,死別生離,何時為之聚首?民差軍需,交發互至,財殫力竭,非死即亡,此軍民並役之弊三也。(《順渠先生文集》卷四)
至嘉靖時,軍伍更缺,法令愈嚴,有株累數十家,勾攝經數十年者,丁口已盡,猶移覆紛紜不已。萬曆中南直隸應勾之軍至六萬六千餘,株連至二三十萬人(《明史》卷九二《兵誌四》)。衛軍已逃亡的,“勾軍無虛歲,而什伍日虧”;未逃亡或不能逃亡的,卻“平居以壯儀衛,備國容猶不足”(33)。衛所製度到這時候,已經到了完全崩潰的階段了。
六、募兵
從永樂遷都北京以後,每年須用船運東南米數百萬石北來,漕運遂為明代要政。運糧多由各地衛軍負責。宣宗即位後,始定南北衛軍分工之製,南軍轉運,北軍備邊。(34)特設漕運總兵,用衛軍十二萬人(《明史》卷一五三《陳暄傳》)。東南軍力由之大困。弘治元年(1488)都禦史馬文升疏論運軍之苦說:
各直省運船,皆工部給價,令有司監造。近者漕運總兵以價不時給,請領價自造,而部臣以軍士不加愛護,議令本部出料四分,軍衛任三分,舊船抵三分。軍衛無從措辦,皆軍士賣資產,鬻男女以供之,此造船之苦也。正軍逃亡數多,而額數不減,倶以餘丁充之,一戶有三四人應役者,春兌秋歸,艱辛萬狀,船至張家灣,又雇車盤撥,多稱貸以濟用,此往來之苦也。其所稱貸,運官因以侵漁,責償倍息,而軍士或自載土產以易薪米,又格於禁例,多被掠奪。(《明史》卷七九《食貨誌三·漕運》)
江南軍士“多因漕運破家”,江北軍士則“多以京操失業”(35)。南北衛軍因之都廢弛不可用。
明代用全力防守北邊,備蒙古入侵。腹地軍力極弱,且經積弛之後,一有事故,便手足無措。隆慶時靳學顏疏言:
夫陷陣摧堅,旗鼓相當,兵之實也。今邊兵有戰時,若腹兵則終世不一當敵,每盜賊竊發,非陰陽醫藥雜職,則丞貳判薄為之將,非鄉民裏保,則義勇快壯為之兵,在北則借鹽丁礦徒,在南則借狼土,此皆腹兵不足用之明驗也。(《明史》卷二一四《靳學顏傳》)
所說的雖然是後期情形,其實在前期即已如此。正統時鄧茂七起義,將帥尪怯退避,反由文吏指揮民兵作戰。(36)天順初年兩廣“盜”起,將吏率縮朒觀望,怯不敢戰。(37)至正德時劉寵、劉辰起義,腹地衛軍已全不能用:
正德六年(1511)劉寵劉辰等自畿輔犯山東河南,下湖廣,抵江西。複自南而北,直窺霸州。楊虎等自河北入山西,複東抵文安,與寵等合。破邑百數,縱橫數千裏,所過若無人。(《明史》卷一八七《馬中錫傳》)
隻好調邊兵來作戰。西南和東南則調用素稱剽悍嗜殺的狼土兵。(38)可是狼土兵毫無軍紀,貪**殘殺,當時有“賊如梳,軍如篦,士兵如鬀”(39)和“土賊尤可,土兵殺我”之謠。(40)甚或調用土韃(41),如毛勝(原名福壽)之捕苗雲南:
正統六年(1441),靖遠伯王驥請選在京番將舍人捕苗雲南,乃命勝與都督冉保統六百人往。……[正統十四年(1449)]以左副總兵統河間東昌降夷赴貴州(平賊)。(同上書卷一五六《毛勝傳》)
和勇(原名脫脫孛羅)之平兩廣“盜”:
天順間以兩廣多寇,命充遊擊將軍,統降夷千人往討。……成化初趙輔、韓雍征大藤峽,詔勇以所部從征。(同上書卷一五六《和勇傳》)
又行僉民壯法,增加地方兵力。正統二年(1437)始募所在軍餘民壯願自效者。十四年(1449)令各處招募民壯,就令本地官司率領操練,遇警調用,事定仍複為民。弘治二年(1489)又令:
州縣選取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精壯之人,州縣七八百裏,每裏僉二名。五百裏者每裏三名。三百裏者每裏四名。一百裏以上者每裏五名。春夏秋每月操二次,至冬操三歇三,遇警調集,官給行糧。(《明史》卷九一《兵誌》)
富民不願服務,可納錢免僉,由官代募。此種地方兵又稱機兵,在巡檢司者稱為弓兵。到此人民又加上一層新負擔,軍外加兵,疲於奔命。
調用邊兵土兵達兵和僉點民壯,雖然解決了一時的困難,可是邊兵有守邊之責,土兵不易製裁,達兵數目不多,民壯稍後也積弊不可用,而且是地方兵,隻供守衛鄉裏,不能遠調。王守仁在正德時曾申說當時兵備情形:
贛州財用耗竭,兵力脆弱,衛所軍丁,隻存故籍,府縣機(兵)快(手),半充虛文,禦寇之方,百無一恃,以此例彼,餘亦可知。是以每遇盜賊猖獗,輒覆奏請兵,非調土軍,即倩狼達,往返之際,輒已經年,靡費所需,動逾數萬。逮至集兵舉事,即已魍魎潛形,曾無可剿之賊,稍俟班師旋旅,則又鼠狐聚黨,複當不軌之群。機宜屢失,備禦益弛。征發無救於瘡痍,供餼適增其荼毒。群盜習知其然,愈肆無憚,百姓謂莫可恃,競亦從非。(《陽明集要·經濟集一·選揀民兵》)
在這種情況下,不能不另想辦法。於是有募兵出現。在衛軍民壯以外,又加上第三種軍隊。募兵出而衛軍民壯自以為無用,愈加廢弛。(42)
募兵之製,大約開端於正統末年。募兵和民壯不同,民壯是由地方按裏數多少或每戶壯丁多少僉發的,平時定期訓練,餘時歸農,調發則官給行糧,事定還家。完全為警衛地方之用。募兵則由中央派人招募,入伍後按月發餉,東西征戍,一唯政府之命。戰時和平時一樣,除退役外不能離開行伍。正統土木之變,京軍潰喪幾盡,各省勤王兵又不能即刻到達,於是派朝官四出募兵(43),以為戰守之計。嘉靖時倭寇猖獗,沿海糜爛,當時人對於衛軍之毫無抵抗能力,不能保衛地方,極為不滿。主張在衛軍和募兵兩者中擇較精銳的精練禦敵,即以所淘汰的軍的糧餉歸之能戰的兵,郎瑛所記“近日軍”即代表此種意見。他說:
古之置軍也防患,今之置軍也為患。何也?太平無事,民出穀以養軍,官有產以助軍,是欲藉其有警以守,盜發以討,所以衛民也。衛民,衛國也。今海賊為害有年矣,未聞軍有一方之守,一陣之敵焉。守敵者非招募之土著,則選調別省兵勇。故見戮於賊也,非地方男婦良民,即遠近招募之眾。是徒有養軍之害,而無衛軍之實,國非亦為其所損哉!為今之計,大閱軍兵,使較射撲,軍勝於募,則以募銀之半加於軍,募勝於軍,則扣軍糧之半以益募。如此則軍兵各為利而精矣。以練精者上陣以殺賊,餘當減之也。庶民不費於招募之費,國不至於倍常之費,雖為民而實為國矣。(《七修類稿續稿》卷三)
要求用精練的兵作戰。當時將帥都在這要求下紛紛募兵訓練,內中最著名的如戚繼光:
繼光至浙,見衛所兵不習戰,而金華義烏俗稱慄悍,請招募三千人教以擊刺法,長短兵迭用,由是繼光一軍特精。又以南方多藪澤,不利馳逐。乃因地形,製陣法,審步伐便利,一切戰艦火器兵械,精求而更製之,戚家軍名聞天下。(《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譚綸:
東南倭患已四年,朝議練鄉兵禦賊。參將戚繼光請期三年而後用之。綸亦練千人,立束伍法,自裨將以下節節相製,分數既明,進止齊一,未久即成精銳,益募浙東良家子教之。而繼光練兵已及期,因收之為己用,客兵罷不複調。(同上書卷二一二《譚綸傳》)
同時張鏊募兵名振武營(44),鄭曉(45)、朱先募鹽徒為兵。(46)名將俞大猷所練兵名俞家軍。(47)都卓有成效,在幾年中完全肅清了倭寇。
另外,北邊的邊軍也漸漸地用募兵來代替和補充世軍。《明史》卷二〇四《陳九疇傳》:
世宗即位,巡撫甘肅。抵鎮言:額軍七萬餘,存者不及半,且多老弱,請令招募。報可。(48)
嘉靖二十九年又令薊鎮自於密雲、昌平、永平、遵化募兵一萬五千(《大明會典》卷一二九)。隆慶二年(1568)以戚繼光為總兵官練薊鎮兵,募浙兵三千做邊軍模範(《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後又續募浙兵九千餘守邊,邊備大飭(同上書《譚綸傳》)。甚至京軍也用募兵充伍:
嘉靖二十九年(1550),遣四禦史募兵畿輔、山東、山西、河南得四萬人,分隸神樞神機。(同上書卷八九《兵誌》一)
從此以後,以募兵為主力,衛軍隻留空名,置而不用。(49)時人以為募兵較世軍有十便:
年力強壯者入選,老弱疲癃,毋得濫竽其中,便一。一遇有缺伍,朝募而夕補,不若清勾之曠日持久,便二。地與人相習,無懷故土逃亡之患,便三。人必能一技與善一事者方得掛名什伍,無無用而苟食者,便四。汰減之法,自上為政,老病不任役者棄之,不若祖軍頂替,有賄官職而瞞年歲者,便五。部科遴揀,一朝而得數什百人,貪弁不得緣以勒掯需索,便六。有事而強壯者人可荷戈,不煩更為挑選,便七。家有有力者數人,人皆得為縣官出力,不願者勿強也,便八。壯而不能治生產者,得受糈於官,無饑寒之患,便九。猛健豪鷙之材,籠而馭之,毋使流為奸宄盜賊,便十。(《客座贅語》卷二)
萬曆末年建州勃興,遼沈相繼失守,募兵愈多,國庫日絀。募來的兵多未經嚴格訓練,又不能按時發餉,結果也和衛軍一樣,逃亡相繼。熊廷弼《遼左大勢久去疏》:
遼東見在兵有四種:一曰募兵,傭徒廝役,遊食無賴之徒,幾能弓馬慣熟?幾能膂力過人?朝投此營,領出安家月糧而暮逃彼營;暮投河東,領出安家銀兩而朝投河西。點冊有名,及派工役而忽去其半;領餉有名,及聞告警而又去其半。此募兵之形也。(《熊襄湣公集》卷三)
甚至內地兵尚未出關,即已逃亡。(50)在遼就地所募兵,得餉後即逃亡過半。(51)天啟時以四方所募兵日逃亡,定法攝其親屬補伍(《明史》卷二五六《畢自嚴傳》)。也隻是一個空頭法令,實際上並不能實行。稍一缺餉,則立刻嘩變,崇禎元年(1628)川、湖兵戍寧遠時,以缺餉四月大噪,餘十三營起應之,至縛係巡撫畢自嚴(《明史》卷二五九《袁崇煥傳》)。“流寇”起後,內外交逼,將帥擁兵的都隻顧身家,畏葸不敢作戰。政府也曲意寬容,極意籠絡,稍有功效,加官封爵,唯恐不及。喪師失地的卻不敢少加罪責,唯恐其擁兵叛亂,又樹一敵。由此兵驕將悍,國力日蹙。(52)諸將中左良玉兵最強,擁兵自重,跋扈不肯聽調遣,《明史》說他:
多收降寇以自重,督撫檄調,不時應命。……壁樊城,驅襄陽一郡人以實軍,降賊附之,有眾二十萬。……福王立……南都倚為屏蔽。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穀為滿。軍法用兩人夾馬馳曰過對,馬足動地,殷如雷聲。諸鎮兵唯高傑最強,不及良玉遠甚。(《明史》卷二七三《左良玉傳》)
一人擁兵八十萬,當時號為左兵。在崇禎時代他為要保全私人實力,不聽政府調遣。福王立,他又發動內戰,以致清兵乘虛直搗南京。其他鎮將如高傑、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在北都亡後,擁兵江北,分地分餉,儼然成為藩鎮。他們不但以武力幹涉中央政事,還忙於搶奪地盤,互相殘殺。高傑、黃得功治兵相攻,劉澤清、劉良佐、許定國則按兵不動。後來許定國誘殺高傑,以所部獻地降清,劉澤清、劉良佐也不戰降附,黃得功兵敗自殺,南都遂亡。
七、軍餉與國家財政
明初衛軍糧餉,基本上由屯田所入支給。明太祖在初起兵時,即立民兵萬戶府,寓兵於農:
戊戌(1358)十一月辛醜,立管理民兵萬戶府。令所定郡縣民武勇者,精加簡拔,編輯為伍,立民兵萬戶府領之。俾農時則耕,閑則練習,有事則用之。事平有功者一體升擢,無功令還為民。(《明太祖實錄》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