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的烽火越燒越旺,眼看就要燎原,麵對如此嚴重的問題,按道理從朝廷到地方都應該齊心協力、共渡難關才對。但很顯然,大家並沒有組成一個聯係緊密的團隊,每個地方操心的都是自家的算盤。而且,大家不僅不想操心別人家的算盤,更不想自家的算盤被別人操心,每個人都想踢皮球,把起義隊伍從自己這裏趕到其他省份。

流寇之所以被稱為“流寇”,就是因為他們“流”,沒有固定位置,四處活動。這也好理解,但凡能安身立命,在家過得上日子的,沒人會去起義。

最初的起義軍沒啥政治理想和組織架構,起義的目的很單純,就是為了吃飽飯,具體方式就是搶,哪裏有飯搶哪裏。他們拖家帶口,流離失所,日子過得非常非常苦,別看動不動就是幾萬、幾十萬人的部隊,有戰鬥力的沒多少,十之一二差不多了。但人多總還是有威懾力的,加上當地官員大多數沒有打仗經驗,被唬住也很容易。

當時,有個叫劉營嗣的人上疏道:“流寇行跡飄忽,常常在城郊搶掠,搶完就跑,而山西巡撫卻在守城,表麵看是在防寇,其實完全就是不作為,眼睜睜看著流寇做大。”

山西巡撫許鼎臣,常州武進人,進士出身,也是個文人。他和楊鶴一樣,是被臨時抓出來送到前線的,確實對兵法不甚了了。且因為兵部尚書張鳳翼要求“分地責成”——也就是各管各的——許鼎臣和時任宣大總督張宗衡產生了很多矛盾。

矛盾具體體現在:我要打這裏,你要打那裏;我說守東邊,你說守西邊;我把人調到這邊,第二天早上起來,審視軍隊,到地方一看,人全沒了,再一打聽,給連夜調到別處去了。這還能有好嗎?

這些矛盾被監軍太監看在眼裏,轉頭就跟皇帝打了小報告,說:“現在山西的賊寇漫山遍野,到處都是,我就見著張宗衡和他的部下在打仗,從東邊追到西邊,顧此失彼,剩下的人都被許鼎臣按著呢,許鼎臣隻派出賀人龍的千餘人參與剿寇而已。”

朱由檢聽了很生氣,下旨責問許鼎臣為何擁兵自重。

許鼎臣是冤枉的,上級讓他們“分地責成”,地分了,人沒分,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除了搶人,沒別的辦法。

兵部尚書張鳳翼見狀,也不記得“分地責成”是自己要求的了,連忙一起跟著罵許鼎臣,上疏就說“流寇原無定向,二人怎可因責分東西而袖手旁觀?”

被大領導和頂頭上司聯合起來責問,許鼎臣頭都大了,這張尚書壞得很,不光不保他,還要讓他背鍋,怪不得幾個月來沒人願意到這兒上任,這山西巡撫果然不是尋常人可當得的。許鼎臣分析了一下,再這樣下去,可能要步楊鶴後塵了,不行,他要學洪承疇。

要學洪承疇,就要有兵。許鼎臣忙上疏訴苦,說自己屯兵是因為鄰近陝西的臨縣實在危急,流寇靠詐降奪取了要地臨縣,現在自己正打算打回來,可是手上沒有兵,本來調了點兒人,現在又給宣大總督張宗衡弄走了,這工作實在是太難了!要不然,就先放棄臨縣吧。

在朝在野,都要會辯論才行,許鼎臣立馬得到了皇帝的支持,有了征調附近兵員的權力,終於可以攻打臨縣了。

但是吧,明朝和現在可不一樣,那個時候沒有電腦,沒有電話,也沒有發報機。一套軍事政令從地方傳到朝廷,再議論,最終發布,要花費巨長的時間。一個小小的臨縣問題,居然花費了整整四個月才解決,甚至要皇帝親自下旨,這樣的工作效率,不得不說,很難讓人看到什麽希望。

這邊許鼎臣剛消停,那邊張宗衡又有了苦楚。張宗衡上疏一封,說:“山西和河南接壤的地方形勢危急,前任山西巡撫招的毛兵,現在居然被河南巡撫按在手裏,沒有道理!”

這裏解釋一下,什麽是毛兵,毛兵又稱毛葫蘆兵,是招募的當地人組成的軍隊,因為沒有軍籍,不能算是正規軍。

河南巡撫一看,張宗衡給他扣的帽子實在大,趕緊上疏辯解,說:“現在流賊天天打運動戰,我隻能重點把守,既然張宗衡有困難,願意立馬派兵約期圍剿!”而且為了證明自己有想法,河南巡撫還在奏疏中說應該秦、晉、豫三省合力圍剿,成功摘掉了“擁兵自重”的帽子,掛上了“有大局觀”的標簽。

這些官員的所謂合作大局觀,常常就是一句空話,漂亮話大家都會說,但也就是說說而已。河南巡撫手上有兵,站著說話不腰疼,既然是三省合力圍剿,他隻要用手上的兵把流賊堵在山西境內就行了。回頭皇帝問起來,他也好說這是“合力圍剿”,自己已經全力以赴了。更甚之他還可以標榜自己本是河南官員,現在進入山西剿寇,已經大局得不行了。

這些大員,各個老油條,十分精通為官之道,每個人看起來都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並且具有“大局觀”,說出來一身功勞,可是呢,問題好像不僅沒有解決,還變得越來越嚴重了。

怎麽辦呢?朱由檢下了一道旨,直接把這些人心裏的小九九挑了出來,說誰要是“保境禍鄰”,就以“縱賊”論罪。跟我來這套?少來!

縱賊這罪名就大了,三省官員立馬行動起來。

在這次行動中,有一個人不得不提,就是曹文詔。他受命節製陝西、山西諸將,即將大展身手。

曹文詔,大同人,行伍出身,純粹的軍人。早年,他征戰沙場,跟過一眾大佬:熊廷弼、孫承宗、袁崇煥,從遼東打到中原,是一位跟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對磕過的主兒。他在中原戰場的戰績,用時人的描述就是:“軍中有一曹,西賊聞之心膽搖。”

自去年年底——崇禎五年的臘月——開始,形勢一直不太好。那時,張宗衡帶兵追剿紫金梁等人,追至澤州、高平、長子、屯留等地,紫金梁入山躲避。李自成瞅準時機,即刻率部攻打遼州,迫使張宗衡放棄追擊紫金梁,支援遼州。然而,張宗衡剛行至半途,遼州就失守了,倉庫被劫,城鄉被焚,魚和熊掌都丟了。配合緊密的起義軍取得了勝利,紫金梁等部也逃過一劫,進入了河南。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話有時候是錯的,比如紫金梁。他大難不死,但是更危險的敵人正在前方等待,那就是曹文詔。

正月,曹文詔放棄休假,從霍州打到盂縣,再追擊至壽陽,連戰連捷,二月,在碧霞村斬首混世王。混世王是誰,沒太多人知道,畢竟不是什麽大角色,但在這之前,他是有著響亮名號的首領,曾經呼嘯一方。

僅倆月,曹文詔就達成了“五台、盂、定襄、壽陽賊盡平”的成就。餘下的起義軍慌了,拔腿就跑,但跑是不頂用的,曹文詔的部隊跑得更快——畢竟是關寧鐵騎。曹文詔一路馳騁,幾乎橫掃了太原,好似熱刀切黃油那樣順利。

朱由檢很高興,下令各地方多備糧草支援曹文詔,還處罰了給曹文詔使絆子的地方官。曹文詔非常感動,打仗愈發勇猛,他決定幹掉名氣最大的紫金梁,報效朝廷。

可當時紫金梁有二十多萬人,曹文詔才三千人。沒關係,對方人多咱就一部分一部分切,反正咱腳快。

三月,曹文詔在澤州打了一仗,隨後又在芹地、劉村寨打了幾仗,所戰皆勝。四月,曹文詔在潤城遇到紫金梁,打了一仗,大破之。紫金梁、老回回敗走武鄉,過天星敗走高澤山。

咱這短短幾行字,流水賬一樣數地名,對起義軍來說卻是真正的噩夢,他們沒有贏過一次,兩個月來連安穩覺都睡不上。但曹文詔並不打算放過他們,繼續追擊,皆擊敗。

最倒黴的還是紫金梁本人,他在戰鬥中被流矢射傷,不得不敗走。他人生的黑夜從去年年底降臨,至今沒有破曉。半年了,就算是極圈也該天亮了吧?

五月的某一天,紫金梁終於看到了光,來自天堂的光,那裏沒有饑餓,沒有戰爭也沒有傷痛。

現在,讓我們記住這個人的名字:王自用。

他雖然沒有像李自成和張獻忠那樣留名史書的列傳,但他曾過著和李、張二人一樣的生活,幹過和二人一樣的事業。並且,他未盡的事業也由李自成繼承——他的兩萬殘餘部隊歸了李自成統轄。

紫金梁之死非但沒有使其部隊潰散,還化零為整了,這是讓人想不到的。這下好了,流寇的實力反而變得愈發強大了。更甚之,進入河南後,中原大地平坦的地勢更加適合他們的流動作戰方式。局勢的天平開始傾斜,向著起義隊伍倒去。

這一事件在後世被認為是一個轉折點,而在當時,亦有有識之士表達了悲觀情緒,認為流賊是必定無法平定了,鄭廉還總結了五個原因:

第一,流賊沒有調兵遣將的問題,走到哪裏都可以招募流民加入隊伍。

第二,流賊沒有軍餉和運輸問題,走到哪,搶到就是賺到。

第三,能打就打,打贏了進城,這裏就是他們的天下,沒有法律可以約束。

第四,打不過也沒關係,抬腳就走,輜重也可以不要,反正日後也還是可以再搶回來的。

第五,官方也有問題,帶兵打仗的讀書人,不曉兵法,並且常常畏戰,縱敵發展。

流寇贏了就是賺到,輸了也沒有虧很多,造反是利大於弊的買賣。但是對於朝廷來說,贏了並沒有賺到什麽,輸了卻虧很多,百害而無一利。所以,就算此前官兵打了些勝仗也於事無補了。

現在形勢已經很明朗了,這樣的局勢持續越久對起義者越有利,對朝廷越不利。甚至隻要拖的時間足夠久,經濟問題就能把朝廷拖垮。那麽這個時間需要多久呢?曆史已經告訴了我們答案,約為一個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