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鶴是勤奮的,在任職總督的日子裏,派出很多人手,大力推行招撫之事。
怎麽做呢?凡是願意接受招安的,就發放“免死票”給他們,表明已經洗心革麵,回歸生產。
要是能生產,誰還去造反?家裏的地幹得比石頭還硬,鑿都鑿不開,種啥能長?難民舉起鋤頭變成流賊,放下鋤頭拿起免死票變回難民,過兩天鋤頭還得舉起來。朝廷不能不管,就把他們安插往各處,一時間漫山遍野都是“降丁”。
楊鶴的報表很好看,皇帝看了很高興,進而對他投資了更多信任,親自為他力排眾議。
有了皇帝的支持,楊鶴腰杆挺得更直了,說話也硬氣了,哪個言官敢參他,他就強勢回懟。
但這不過是人前的樣子,在人後,楊總督是愁容滿麵。他十分清楚,招撫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現在招安了那麽多人,免死票發了一遝又一遝,可是這些人表麵稱降,轉個臉又我行我素,繼續燒殺搶掠。而且因為有了來自朝廷的免死票,他們更加猖狂了。
得到降丁紛紛複叛的消息,楊總督抹了抹額頭的汗水,決定隱匿不報。
楊總督不想報,自然有別人幫他報,有言辭激烈者,直接指出:“招撫過程中,賊寇都稱降了,可是糧食問題依舊嚴峻,他們繼續燒殺搶掠,這招撫簡直是名存實亡!”他還分析了原因:“現在赤地千裏,顆粒無收,糧價比金,士卒們近三年沒有吃過飽飯了,再仁慈的母親現在也保不住她的孩子了(易子而食的委婉說法),你們這些當官的,又能奈這些百姓、兵士何呢?更何況近年來官吏貪酷成風,不論是以征餉、剿匪還是別的什麽名義,統統都要刮皮,老百姓能不從賊嗎?”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天災降臨,整個中原都受災,誰家都沒飯吃,老百姓此刻未必想到要造反,頂多天天逛龍王廟,燒香求雨。直接激化矛盾的,是當地的官吏,他們的貪汙風雨無阻,不受氣候影響,不是說風調雨順了多貪點兒,大旱三年了就少貪點兒,不會的,他們隻會加法不知減法。朝廷加一分稅,他們就要加十分,朝廷減一分稅,他們還要加十分,就是這麽牛。
明朝的稅收主要是田稅,從地主和自耕農手上收。稅收本身其實沒有很高,但是加上了“層層克扣”就不一樣了,能膨脹到嚇人。
為了具體且形象地體現這是怎麽膨脹的,我們來做個角色扮演遊戲:
現在你是朱由檢,大明皇帝,很有權力,但是沒屁用,你沒錢了,內憂外患火燒眉毛。你和大臣討論一番,決定加派一點點餉,就加一畝地六合(0.6升),折合銀子大概0.0047兩,不多吧。好,你把聖旨發下去了,朝中大臣去辦了。
現在你是大臣,主管此事。你有權力了,還和收稅有關,你發覺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你決定撈一點好處,就幾千兩(或者直接分一半給監察官),和一百多萬的稅額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沒人會在意的,實在太清廉了。在你的暗示下,地方長官給了你賄款。與你一同辦事的同事也效仿了你,你們彼此心照不宣,微微一笑,相信誰都不會說出去。
現在你是地方長官,薪水微薄事兒還多,剛剛那個京官居然借著公務敲詐了你,你很生氣(如果你還沒覺得這很正常的話),但是官高一級壓死人,你沒有辦法。虧是不能吃的,你靈機一動,暗示了你的下屬。
你的下屬暗示了下屬的下屬,最終暗示了辦事的小吏。
現在你是辦事的小吏,官僚體係底層的底層,上升空間壓根兒沒有,每天就是幹活。長官動動嘴,小吏跑斷腿。本來已經很無望了,現在你還要打點各路大爺。你很生氣,卻沒有辦法。你正走在收稅的路上,心中一團火氣,但很快,你靈機一動,笑了起來。既然大家都在拿錢,為什麽不直接收的時候就多要一點?你在秤上做手腳,你在米裏摻沙子,但很快,你發現你的同行比你還大膽,直接明著收。你一腳踹在米袋子上,累死累活搞這些名堂幹什麽,下次也直接要!
現在你是一名陝西地主,家裏沒有餘糧了,正在發愁,突然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收稅的官吏來了,告訴你:“官府要平寇,保護你們地主的權益,還不出資支持?趕緊把東西拿出來!”同時,他還搓了搓手,對你進行暗示。你拿不出糧食,卻又無法與官府作對,你靈機一動,去敲了佃戶的門。
現在你是一名陝西佃戶,家裏不僅沒有餘糧,連口糧都沒了,正在發愁,突然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地主收租來了,告訴你:“上麵又加餉了,租子要提高,拿出來吧!”你拿不出糧食,地主把你家能抵債的其他東西拿走了,你靈機一動,抄起了鋤頭。
鋤頭砍向誰?砍向同樣貧窮的百姓,砍向有錢的地主,砍向收稅的衙門,最終砍向朝廷。
大致就是這麽個故事,雖不細致,卻也可以套用到每次頒布新政策上去,不僅僅是加餉,凡是該辦事了,可以動用權力了,這一套都行得通。其實我還是說得太委婉了,已經默認大家都不想主動行賄,並且對法度還有敬畏,當時可不是這樣,絕對不是。
這時候可能有人問了,這是整個明朝製度的問題,為什麽說是小吏激發矛盾呢?因為“直接”二字。越往下層,監管力度越小,貪汙愈發肆無忌憚,且因小吏人數眾多,榨取數量簡直不可估量。更重要的是,他們是直接辦事人,吃拿卡要、欺上瞞下太容易了,有時候連當官的都奈何不了他們。
因此,當地農民未必想得到,就算想到了也不敢,也沒法直接砍朝廷,難道去用鑿子挖皇城的門嗎?就算挖了也沒用,因為皇帝也沒錢。
所謂矛盾爆發,一定是從衝突最尖銳的地方開始,而不是最根本的地方。
在這種情況下,招撫有啥用呢?稅收上來的時候刮一遍,發下去再刮一遍,就更少了!
那啥都不做行不行呢?也不行啊,農民的鋤頭已經抄起來了。總之,這事兒是做也錯,不做也錯。
很慘地,楊鶴麵對的正是這種情況。
譴責楊鶴平賊無功、寇亂仍起的奏疏雪花一樣飛上禦案。朱由檢也坐不住了,再力排眾議也難敵這普天之下的悠悠眾口,為了“撫局”,他決定孤注一擲,下點猛藥。一封主張賑濟的奏疏適時地呈了上來,說陝西危急、甘肅寧夏軍心動搖,非撥款數十萬不能解決。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問題是沒錢。要是有錢,當初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事情顯然不能再拖了,朱由檢咬咬牙,再讓戶部和工部勒勒褲腰帶,擠出了十萬兩銀子,撥往前線。
崇禎四年,禦史吳甡帶了這救命的十萬兩銀子,前往了陝西。按照要求,吳甡在此次賑濟中必須事必躬親,絕不能委任給下屬小官,防止貪沒。
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的賑濟見到了成效,十萬兩銀子灑出去,七千餘人解散了隊伍,回到了家中。
賑濟收到了效果,說明這是一條對的路線。但是,對於平賊才算是開始的錢款,對於朝廷卻已經是很大的負擔了。這正確的路線不是走不通,隻是走不起而已。兩大部門牙縫裏摳出來的錢與陝西的情況比起來不過是杯水車薪。就連親自前往一線賑濟的吳甡,也對楊鶴的招撫政策不滿起來,上疏一封,道:“當今局勢,該是先剿後撫才對,要不然‘賊以撫愚我,我以撫自愚’,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朝堂上主撫和主剿的言論又開始分化,吵得越來越激烈,楊鶴感到了空前的壓力。事情都是沒錢鬧的,想息事寧人根本不可能,楊鶴守著這爛攤子左右為難。
辭職,是時候辭職了,楊總督暗下決心。但在這之前,他還要賭一把,強行做出點政績來,以便“功成身退”,他要招降陝西最有影響力的神一魁。
崇禎四年三月,神一魁前來稱降。根據楊鶴等人的上報,他們要求神一魁等人對著龍亭叩頭,高呼萬歲,進入總督衙門後,楊鶴率己部對龍亭叩首,宣讀聖諭,禮畢後再去關帝廟祭拜。整個過程得到了極大的支持,州民蜂擁,歡聲雷動。七天後,神一魁再次拜見楊鶴,楊鶴赦免他的死罪,授予他官職,遣送其部下回鄉。完美。
楊鶴漂亮的總結交了上去,感覺算是完成了一樁大任。但緊接著,他又上疏一封,說自己奉職無狀,還請皇上另請高明,自己甘願就捕法辦。
他的公文寫得很矛盾,明明剛剛還“州民蜂擁,歡聲雷動”,怎麽轉頭又“平賊無功,甘願伏法”了?原因無他,招安現場根本就沒有什麽“州民蜂擁,歡聲雷動”,招安神一魁和招安其他人沒有什麽區別,根本無法保證未來他們不會複叛。楊鶴不過是想趁此機會急流勇退,省得夜長夢多,日後橫生枝節。
可楊鶴的總結寫得太漂亮了,如此“盛況空前”的招安景象,治什麽罪啊?要獎賞你還來不及呢!朱由檢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楊鶴請辭的請求,發去了嘉獎諭旨,讓他再接再厲。
皇帝當然不會著楊鶴的道,不管你是真的“州民蜂擁”也好,假的“歡聲雷動”也罷,這個時候都不可能放你走的。你這做了一半的工作找誰去接你的班啊?要是事情真像你說的那麽盛況空前,你不得再招降幾個首領才是?若是招安名不副實,你想借機溜掉,那怎麽能讓你如願呢?
楊鶴沒得選擇,隻得繼續奮鬥在招安的前線,繼續著名不副實的招安,時人評論其為“群盜自是視總督如兒戲矣!”。盜賊流寇都當楊鶴的手段為兒戲,愈發不把招撫政策放在眼裏了。承辦安撫降兵的執行人員更是滿肚子苦水,每天眼一睜,這麽多人,吃喝拉撒都要伺候著,上頭又不給錢,這可咋整啊!
招安本身很容易,但是後續處理處處都要錢,讓嘩變的士兵回歸隊伍就要發餉銀,讓百姓回家置業就要發種子。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沒錢。
果不其然,神一魁的隊伍等不來錢,再次揭竿而起。
前後僅一個月工夫,楊鶴最大的功績就破產了。描寫招撫現場“州民蜂擁,歡聲雷動”的字詞墨跡未幹,對方就已經翻臉了。
神一魁很憤怒,覺得自己被騙了,說好了接受招安就給錢的,錢呢?一個月了,半個銅板都沒看見。
總督楊鶴也很難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朝中讓他推行招撫政策,卻不給撥錢,不撥錢還不許他辭職,更過分的是,每天還有人參他,說他招撫不力、罪大惡極!
巨大的工作壓力使得楊鶴患上了嚴重的焦慮症,每天喝不下水、吃不下飯,好不容易吃了點粥,還不消化,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楊鶴年紀不小了,哪受得了這個,他再次上疏辭職,甚至說自己是“不祥之人”,真的不行了,還請皇上可憐可憐他,留他一條老命,由兒子楊嗣昌再為朝廷效力。
楊鶴一再地上疏乞休都沒得到應允,待神一魁複叛的消息傳入京師,就連很多以前跟他一起主撫的人都紛紛跳出來指責楊鶴“主撫誤國”。楊嗣昌見大事不妙,趕緊上疏,言辭懇切,為父申冤,說自己可代父親承擔更大的罪過。
楊嗣昌的話沒能感動什麽人,“誤國”的楊鶴還是被抓了起來。
在獄中,楊鶴百思不得其解,說好了招撫的,怎麽突然間大家就對自己“欲殺之而後快”了?他忙上疏辯解,說當初皇上任命自己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說了難堪重任,實在是聖恩難卻,才勉為其難做這個差事,當真是“臣之自誤”。而且招撫本就是權宜之計,朝廷天天從陝西往外調兵,陝西防務空虛,實在是形勢艱難。
楊鶴的辯詞一下得罪了所有人。首先皇帝看了就很不爽——你說你是聖恩難卻才去的,結果還“自誤”了,合著是你給我麵子唄?其次朝中大臣看了也不爽——哦,你招撫不力,是因為我們工作有問題?後金都打到北京城了,你的形勢還能比這更危急不成?
鍋可以甩給某一個人,但是不能甩給所有人,否則,你就會成為那“一個人”。最終,楊鶴被發往江西袁州,洪承疇繼任了他的位置,成為了新的陝西三邊總督。
洪承疇,字亨九,福建泉州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他的字典裏目前還沒有招撫二字,他也絕不當第二個楊鶴,對於流賊,我管你是誰,一律剿殺,絕不赦免。起義者王左褂和王嘉胤紛紛被殺死。連著兩個捷報使得朝廷愈發覺得剿寇才是好的政策,但是剿寇卻也和飲鴆止渴一般,矛盾就此被推向了更加不可調和的境地,一個無解的問題愈發被激化了。
麵對朝廷給予的**平陝西賊寇的厚望,洪總督上疏請求撥餉。招撫要錢,剿寇難道就不需要錢嗎?該沒錢還是沒錢,這件事拖到十二月都沒有批複。
最終,迫於壓力,兵部扣出了二十萬兩銀子發往陝西。
就這點兒錢還想平定陝西?洪承疇再次上疏,希望能截留陝西二十萬的稅銀。而且,為了保證後續工作還能開展,洪承疇開始提前要錢,明年的錢也要給他截留二十萬兩。朝廷批準了他的請求。
有了錢,辦事就麻利了。崇禎五年初,洪承疇率軍對西澳進行合圍,進行了大大小小數十場戰鬥。五月,洪承疇與延綏巡撫會師,直逼不沾泥張存孟位於西川的大營,所戰大捷,斬首了張存孟。七月份,洪承疇又在延水關斬殺了渾天猴,隨後沿路攻打各處要塞,至十一月初,令曹文詔圍剿環縣慶陽一帶,擊敗任喇嘛、劉黃鶯、燕青、張千總等十數餘起義首領的隊伍。不可不謂之戰功卓著。
洪進士,文人出身,上了戰場竟成了戰神,或許這就是天賦吧。
這個剿局看起來比撫局有效得多,才一年,就完成了這麽多業績,朝廷上下喜悅,決定嘉獎有功文武官員。但是吧,問題離解決其實差了十萬八千裏。洪承疇等人的“**平”不過是個肥皂泡,看著光鮮,一觸即破。流賊並沒有被**平,他們隻是轉移了陣地,去了山西。
“陝西三邊總督”之所以叫這個名,是因為他隻管陝西。對於洪承疇來說,他的責任是管好陝西,而非在全國範圍內解決流寇問題。現在陝西的流寇去了山西,陝西太平了,他就算是功成名就了。
燙手的山芋交給了山西,洪承疇舒了一口氣,進而請求客場作戰,進入山西繼續剿寇。剿的還是那幫人,但現在他卻擁有了“大局觀”,朝廷對他的評價又升溫了。
沉浸在欣喜情緒中的朝廷沒注意到,一場更大的風暴已然開始醞釀,這個事件標誌著戰事已經轉移到山西,或者說“擴散到山西”。
洪承疇斬首了很多起義隊伍的首領,然而擒賊先擒王的說法也不總是好使,初期的起義軍,沒戰術、沒資源、沒人才,也沒啥信仰和對組織、首領的忠心,畢竟起義的門檻比較低,隻要敢糾集一幫人,你就是小頭目了。大家今天跟著張三搶是搶,明天跟著李四搶還是搶,沒啥區別,首領沒了,推舉個新的就好。少了一個王嘉胤,還會有趙嘉胤、徐嘉胤、×嘉胤接班的,這不,王嘉胤的殘餘部隊很快就推舉出了新的首領——紫金梁。且因著各種天災人禍,起義的隊伍是不愁沒人加入的。
進入了新地盤的起義隊伍呼嘯各處,山西巡撫直接撂挑子,回家丁憂。一下子,山西巡撫又成了人人不願上任的職位,山西成功取代陝西成為了“新虎狼之地”。不得已,朝廷又臨時抓了許鼎臣去當巡撫。
時任兵部尚書的張鳳翼是山西人,因著私心,他總想把起義隊伍趕去河南,指定的戰略統統以驅逐為目的,加上他的手下又互相掣肘,晉西北亂成了一鍋粥。待得曹文詔等人出手,情況才略有好轉。
然而,情況剛有所好轉,許鼎臣就開始說夢話邀功了,他在奏疏中寫道:“三十萬的流寇,在山西一代流毒五年之久,借著皇上的威嚴,現在十分之五已經被消滅,十分之三已經被遣散。”
當時的封疆大吏都喜歡說大話“聊慰上意”,幾年前的袁崇煥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但他是唯一一個把心裏話說出來的人。
這些人,功勞越來越大,可是問題卻越來越嚴重。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陝西的星星之火被甩到了山西,現在又從山西被趕到了河南河北,終於從一個地方性問題變成了全國性問題,愈發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