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義大軍打進“中都”鳳陽,一把火焚毀了皇陵,其間居然沒有遇到除當地守備以外的阻擊,完全就是一場人禍,以溫體仁為首的朝廷官員的“不作為”是直接原因。
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不換內閣成員呢?這好像不太符合朱由檢的性格。其實換了,且看事情發生之後到頒布罪己詔之前的這段時間,就能發現端倪。
前麵已經提過,崇禎八年的六月,朱由檢舉行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考試,打算用考試的方式選舉閣臣,考題是為奏疏寫票擬,考官就是皇帝自己。即是說,朱由檢此時已經在準備更換內閣班子了,並且,他並不信任任何通過“推舉”而來的人。這次考試,皇帝特別看好的文震孟因病未能參加,朱由檢還特地給他的這位老師開了後門,免試錄取,直接入閣。同一時間,盧象昇被提拔為督察院右副都禦史、湖廣巡撫,同時提督軍務。
文震孟飽讀詩書,也是個狀元,非常有學問,為人剛正不阿,對於朝中朋比為黨以及中飽私囊的事情十分厭惡,拒絕任何圓滑世故之舉,正氣凜然。他很快就和溫體仁起了矛盾,不日便被溫體仁借許譽卿事件汙蔑,逐出朝堂。
隻能說,在首輔和老師起矛盾之時,朱由檢還是選擇了繼續信任溫體仁。
溫體仁有什麽好啊?好就好在,皇帝覺得他好。
大臣的榮辱,與其個人的能力、品格並不是直接關聯的,他們在皇帝心裏的分量才是最大的權重。隻要分量夠了,就能像溫體仁這樣,做除了你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有時候並不一定得是任人唯親、大肆斂財這些大鳴大放的事情才叫腐敗,暗中勾結、靠著翻雲覆雨的手段黨同伐異、擾亂秩序也是一種腐敗,而且這種腐敗更為隱秘和難以察覺。
現在,再把目光轉回至中原戰場。
話說起義大軍搶劫完鳳陽,向各處散去,六月,在亂馬川與官兵大戰。官兵大敗,報銷了三名將領。這一消息激怒了曹文詔,他啐口吐沫,大聲叫罵,不日就向洪承疇請求出兵。洪承疇就喜歡這樣的猛將,誇獎道:“非將軍不能滅此賊!”
三千人馬,曹文詔帶著就上路了。然後再也沒回來。
據說當時他遭受包圍,有被俘虜的小兵大喊“將軍救我”,使他一下子被起義軍認了出來。起義軍早就恨曹文詔入骨,這回人多勢眾,必不會放過他。曹文詔的戰死是壯烈的,他左右出擊,斬殺數十人,奔跑數裏,最終力盡不支,拔劍自刎。
張廷玉在《明史》中稱讚他:“曹文詔等秉驍勇之資,所向摧敗,皆所稱萬人敵也。”
曹文詔的死令朝廷震驚,據說洪承疇當場就哭了,朱由檢不僅追贈了曹文詔太子太保、左都督的銜,還給立了廟。
有人哭,就有人笑。起義大軍認為這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各營還開宴相慶了一番。他們成功地震懾了中原其他官軍將領,使之開始畏戰、瑟縮不前,直到盧象昇出現。
崇禎八年八月,盧象昇再次升職,成為五省總理,管理河南、山東、四川、湖廣和南直隸的軍務。他與五省總督洪承疇一樣,被寄予了厚望。
當時高迎祥等人正前往洛陽和汝寧,三十多萬人,浩浩****,聯營百裏,十分壯觀。盧象昇部署部下李重鎮和雷時聲在城西發動突襲,使用強弩射擊,驅逐高迎祥至確山。盧象昇一以貫之地作戰勇猛,仍舊衝在一線,當時軍中斷糧,形勢危急,盧象昇帶頭不吃不喝,竟扭轉了局勢,獲得勝利。
但這仍然不夠。起義軍的勢力日漸壯大,常常聚集成幾萬人的部隊,呼嘯各處,已然不把官兵放在眼裏。兵部尚書張鳳翼哀歎形勢艱難,敵人已經成長起來,騎兵眾多,以步兵為主的官兵早已無法跟上起義軍的步伐,當真是“時代變了”。
洪承疇與盧象昇雖然能征善戰,也日複一日地感到形勢艱難,斷不會再像前幾任那樣誇下海口。
崇禎九年正月初一,春節當天,盧象昇加班加點,抵達鳳陽。辭舊迎新的日子裏沒人放假,闖王高迎祥此刻正進軍準備圍攻滁州。盧象昇組織總兵祖寬和遊擊羅岱出兵救援,於五裏橋大戰高迎祥,斬殺搖天動,隨後長途奔襲,追至關山;一路搏殺,戰況慘烈;屍橫遍野,充塞溝渠;河水泛紅,滁水斷流。起義軍又北上鳳陽,圍壽州,突襲各處,被總兵劉澤清擊退,改道往考城。隨後,祖大樂等人在歸德附近與起義軍進行遭遇戰,將其驅逐往開封方向。盧象昇再率祖大樂、祖寬諸將於七頂山與起義軍大戰,幾乎消滅了高迎祥的精銳部隊。
這次出戰,盡管勝利,但盧象昇並不膨脹,他和那些庸碌之輩完全不一樣,敏銳地察覺到了隱藏的危機。現在敵眾我寡,糧餉緊缺,更重要的是,他的職責範圍和洪承疇還有交叉——他們都管轄四川、湖廣和河南的軍務。事權不一是大忌,遲早要出問題,盧象昇上疏提出要求:首先要增兵增餉,然後該讓洪承疇辭去五省總督,自己同時辭去湖廣巡撫的職務,最後,最重要的,朝中的言官不要沒事兒老彈劾他,他的用詞十分不客氣:“粉飾太平,尚可遷就調停;用兵剿賊,豈容委曲挪移!”
朱由檢對將領的支持向來是不遺餘力的,盧象昇的要求不僅全部滿足,順便還送了一把尚方寶劍。
一個月後,盧象昇把起義軍趕到了河南與湖廣的邊界,準備在漢水一帶圍剿,無奈新的湖廣巡撫和鄖陽撫治都沒有他們前任的能力,布防漏洞百出,竟讓起義軍順利渡過漢水進入鄖陽。這下好了,盧象昇即便是聖人在世,也再扶不起這些手下的阿鬥們。
不日,各路起義大軍次第進入大山躲避。
進入大山,這個劇本兵部尚書張鳳翼好像看過,那會兒大家差點兒就把李自成搞定了,要不是走了愚蠢的撫局,哪會失敗?這回,張鳳翼“學會了”,決定將敵人殲滅於山溝溝裏,洗刷舊日的“恥辱”。
然而,事實證明,張鳳翼並不是學會了,他隻是學廢了。時過境遷,情勢已大不相同,盧象昇現在所率部隊,大部分是北方的騎兵,平原上可以馳騁,進了山就不靈了。接到入山剿寇的調令,盧象昇手下的軍官們(祖寬、祖大樂和李重鎮)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紛紛決定回到北方,並付諸了行動。
盧象昇頭都大了,這工作哪是人幹的?朝廷讓他五個月把流賊搞定,他現在卻連自己人都搞不定了。他上疏一封,直說:“進山剿賊實在是強人所難,現在這種情況,五個月恐怕是剿不了寇了,皇上治我罪吧,我絕不推辭。”
更糟糕的是,關寧軍不光不靈了,還受到了嫌棄,河南巡撫陳必謙不希望這些軍隊人馬再消耗河南本就緊湊的糧草,“推薦”他們到湖廣去養精蓄銳。
這要是都去湖廣討營生了,還怎麽安排剿寇?需要你的時候你是心肝寶貝,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是敝帚棄履,用完人的兵馬了,開始趕人了,不得不說,陳巡撫卸磨殺驢很有一手。
盧象昇無處安排這些人馬,隻好向上請示,五省總督洪承疇及時伸出了援手,表示陝西歡迎各位。
盧象昇與洪承疇配合默契,使戰事變得愈發順利,本來局勢或許會就此好上那麽一點兒,但是曆史就是特別喜歡開玩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時至六月底,滿洲部隊再次南下入侵,由於邊防空虛(關寧軍部分進入中原剿寇),京師告急。
明朝自朱棣遷都以來,京師就挨著邊關了,那時候國力強盛,每天早上醒來,伸個懶腰,抄起大棒出門就可以打人了。現在不一樣了,每天早上醒來,眼一睜,人家已經拿著大棒站在自己床邊了。朝廷不得不將盧象昇和他統轄的精銳部隊一起調往京師,一下子,洪承疇和盧象昇在中原戰場所做的努力前功盡棄。
一次又一次的失誤也使得兵部尚書張鳳翼無路可退,他隻好請求親自出京督師,與時任宣大總督梁廷棟和監軍太監羅維寧共赴戰場。這看著架勢很大,卻不過是空有形式,他們畏懼戰鬥,瑟縮不前,致使順義、文安、永清、安州、定州逐一淪陷。張鳳翼想起了當年己巳之變時兵部尚書王洽的結局,自覺走到了末路,與其等著問罪下獄,不如自己找點體麵。戰死沙場做不到,畏罪自殺也不可能,張鳳翼決定病死任上,他與梁廷棟每日吃大黃,不久就都一命嗚呼了。
滿洲的軍隊像是龍卷風,來得快去得快,卷走了物資,留下了廢墟。等盧象昇趕到京師,滿洲鐵騎早已不見蹤影。對於朝廷來說,你盧象昇雖然來晚了,但是沒關係,少年相貌堂堂、骨骼清奇,一看就是當將領的好材料,來了就不要走了,宣大山西總督的位置很合適你。
盧象昇有了新職位,曾經的五省總理便交予兵部右侍郎王家禎。
王家禎,字正之,號軒籙,大名府長垣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在用兵上有不少經驗和心得。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因為缺少兵員,王家禎並沒能在繼任五省總理後延續之前的順利形勢,起義大軍得以東山再起。
對於朝廷來說,叛亂就像是一種慢性病,花了很多錢,請了無數醫生,折騰好幾年,反反複複,總是好像要好了,但是稍稍有個風吹草動、抵抗力下降,它就又回來了。同樣地,對於起義大軍來說,官兵也是一種慢性病,碰上幾個昏官,還能鬥一鬥,本來以為自己要順利了,立馬又來倆能打的。這不,盧象昇前腳剛走,孫傳庭又來了。
孫傳庭,字伯雅,號白穀,山西代州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天啟年間任職吏部驗封司主事、稽勳司郎中。適逢魏忠賢得勢,孫傳庭不願委身逆璫,考慮到上有老下有小,幹脆告假返鄉,過起了閑雲野鶴般的生活,每天寫寫詩喝喝茶,至崇禎八年才回歸朝廷。《明史》稱他“儀表頎碩,沈毅多籌略”,也就是身材高大,性格沉穩堅毅,多謀善斷。
孫傳庭一上任,就去了最艱苦的地方——陝西,成為了陝西巡撫。在所有人都對陝西唯恐避之不及之際,孫傳庭麵無懼色、心無焦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這樣的人,要麽是無知所以無畏,要麽就是難得一遇的人才。朱由檢非常希望跟他聊一聊,不日就召見了孫傳庭。
這一聊就發現不得了,當真撿到寶了,孫巡撫對形勢了解頗深,侃侃而談。不過孫傳庭也有他的考慮,很快,他話鋒一轉,說現在陝西境內到處都是流寇,光靠自己一個人,是萬萬無法搞定的。言下之意就是要錢、要兵。
空氣一瞬間凝固,談話一下陷入僵局。朱由檢思量片刻,隻說:“軍隊難募,軍餉更難籌措……”他給了孫傳庭六萬兩銀子,然後其餘的事情讓孫傳庭自己做主想辦法,朝廷不加幹預。
幾年前,洪承疇還能要到二十萬兩軍費,現在三分之一都沒有了,孫傳庭的創業之路比他的“前輩”們要更加艱辛。
孫傳庭是一個做事很穩的人,形勢越是危急,他越是能夠沉下心來,杜絕急躁;先打基礎,再謀用兵,泰山崩於前而不亂。到達陝西後,他首先整頓了屯田事宜,整編屯軍一萬一千人,年收入銀十四萬五千兩,糧食一萬三千五百石——軍餉解決了。接著,孫傳庭開始在當地招兵買馬,操練士兵。這種自給自足的經營方式給朝廷減去了不少負擔,他稱之為“以秦兵衛秦地,以秦餉養秦兵”。
一般來說,以當地人來守衛當地是個不會錯的選擇,軍隊裏都是當地人,都有鄉土情懷,對土地的熱忱和熟悉那是外地人沒法比的,打起仗來肯定勇。早些年的“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就是這麽個路子,關寧鐵騎的戰鬥力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很快,各省巡撫都被要求學習這種先進的管理技術。
當時,很多流入他省的起義大軍紛紛返回陝西,其中以闖王高迎祥最為強大。雖然前段時間被打得丟盔棄甲,好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鑽山溝待了幾天,又是一條好漢了。洪承疇失去了老搭檔盧象昇,圍剿是不想了,就盯著一個追吧。追誰呢?李自成。
現在陝西的配比是倆官倆寇,官是洪承疇和孫傳庭,寇是高迎祥和李自成。洪承疇率先把握了李自成,高迎祥這個燙手的山芋自然落在了孫傳庭的手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新人剛上任就被安排最艱苦的工作,怎麽看都有一種壓榨的味道:闖王高迎祥的手上,有幾萬人馬;孫傳庭的手上,僅有三千人馬。
雖然曾有過幾千官兵殺得起義軍幾萬人到處跑的故事,但是當時的主角是關寧鐵騎,孫傳庭手上這些人,訓練也就個把月而已,都是新兵蛋子。
壓榨新人也不能太過分,洪承疇派遣一名總兵支援,同時又向朝廷請求調撥人馬入陝。
孫傳庭並不焦慮,他把兵力布置在漢中,雖人數不敵高迎祥,但憑借著堅城,高迎祥也別想輕易拿下。如果不攻城,高迎祥想要繼續北上,就必須繞道東麵,經過黑水峪。
黑水峪是個“好地方”,附近有個穀叫子午穀,山高路窄,適合出其不意的迂回,更適合出其不意的埋伏。在這裏,一切皆有可能。狹路相逢勇者勝的“狹路”,大抵就指的這種。
孫傳庭在黑水峪布置伏兵,開始以逸待勞,等著高迎祥進入埋伏圈。
守株待兔的故事大家都聽過,這是個小孩子都知道的貶義詞,形容一些墨守成規不知變通的人,但如果,兔子來來去去隻有一條路,那把“株”橫在路中間就是再高明不過的策略了。
七月中,高迎祥如期到達了黑水峪,一下子跌進陷阱。適逢節氣變化,天降大雨,雙方激戰四日,高迎祥的部隊人馬皆疲,還缺少糧草,形勢急轉直下。更倒黴的是,高迎祥竟然病倒了,躺下就起不來身,更別說指揮戰鬥。孫傳庭趁機出擊,高迎祥部隊群龍無首,潰不成軍,高迎祥本人遂被俘虜。
戰鬥不到十天就取得大捷,戰報傳入京師,震驚朝堂,不過這回的震驚是喜悅的震驚。沒有人能想到孫傳庭這個剛上任不久的巡撫,就靠著那麽點人那麽點錢,就把最令人頭疼的高迎祥解決了。世上竟有這種好事?真的有!
曾經威震四方的高迎祥被押到北京處決,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陰溝翻船:中了埋伏、天降大雨、糧草不濟、人還病倒了,時也命也,非戰之罪也。
高迎祥被俘的消息同樣震驚了其他各部的起義隊伍,不少人都開始害怕,蠍子塊和張妙手恐於步高迎祥的後塵,紛紛率眾投降。
孫傳庭一戰成名,再戰再捷,三戰又勝,不到一年,便威名遠揚,聲望直逼總督洪承疇。
但是,就在一切看似順利的時候,內部又出了問題。崇禎十年正月,兩名將領嘩變,占據藍田縣,一下子亂了套。雖然皇帝並沒有追究孫傳庭的責任,但孫傳庭的苦心經營直接被挖去了一大塊,部署也被破壞。這還不是最鬧心的,新上任的兵部尚書楊嗣昌和孫傳庭因政見不同而屢生分歧,孫傳庭遭到了來自上司的打壓。